《人间万里风》月无近

13、花朝第一闻（云雾篇）

　　“世有一妖，知人悔意，可定人生知死期。春时来夏时藏秋时去，冬时形影不定。形如枯叶死时通身散发耀眼的绿光，此等为精灵之兆，死时肉身不腐，会在二十载春后重新复活......”
　　“就像花年长老一样，身上有淡淡的绿光。可是，他并没有死去啊，就算真到那一天，他再等二十年，一样会醒过来呀。”
　　“那只是一个传说，古往今来，从没出现过，超出史籍的例外。”
　　“我反正不做妖，我一定要做第一只领头的精灵。”
　　“傻孩子，你可知道精灵由何而来？它需要顺应天时地利，以及这人世间最纯粹的心灵所化，千万年也难以汇聚一只。你和我显然都不在其中，而花年长老只不过是得以侥幸，苟活的长，不等两月，怕是要爆体而亡。”
　　“啊？娘亲不要与我开玩笑，朝朝害怕。”
　　“娘亲也害怕。”
　　“那娘亲也会爆体吗？娘亲你什么时候死？”
　　“呵，我们自然是跟花年不一样。虽说都难逃一死吧，但我们是像落地的枯叶一样，自焚而亡。”
　　“没有一点办法吗？”如果我不想死呢，我想长长久久的活着！”
　　“当然有办法。万事都不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只不过需要你有坚定的意志力，从那股神秘的力量脱离出来。我猜想，说不定花年当初就是使用了这个法子。娘亲是不信什么精灵之说的，我们一族妖就是妖，即使世间万物真诞生出了一个如此纯净的东西，辗转人世久了，谁敢保证不会沾染毫分？”
　　“娘亲这话无凭无据，与那传说倒是不相上下。长老虽然看上去严厉，且一心推崇此传说，但没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只不过，那神秘的力量既然能召唤，能脱离，为什么不能掌控呢？”
　　“因为我们是至人心而生。在我们的观念里，视那群凡人如神明，他们用意念创造了我们，既是相生，必然相克。同类间的所有走向与结局都会截然不同，也是因为受制于各自的造物主。”
　　“造物主？是长老说的，每只妖一生都只有一位造物主的那种背后神秘者吗？”
　　“是啊。就是他说的那样，每只妖的诞生，都说明背后有一位造物主，我们隐匿于此，却会在造物主意念最为强烈时，时空交错，受到不知名的力量卷入进去，最后....你应该也没少看见。”
　　“原来是这样啊。可为什么有些看起来痛苦哀嚎？有些又十分安详？”
　　“都与造物主性格有关，与他们召唤的时机和意念有关。大部分造物主都极其痛苦！内耗重重，我们寄附于他们身上，只能感受到双倍的痛苦。”
　　“可娘亲前面说，我们能知晓人的悔意。难道不是只有悔意吗？”
　　“人是很复杂的。单凭一腔悔恨，根本不足以召唤出我们。往往面临最多的是嫉妒，愤怒，以及如野草焚延的恨意。人是可以走出来的，但我们就不一定了。太多这样傻的妖，受情绪影响，自己深陷进去了。到最后想回头时，却已然来不及了，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自我消逝了。”
　　“娘亲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事迹不在少数。娘亲想的办法说不定奏效呢。”
　　“时间已是五十载了，看来也该轮到我了。我是真的害怕啊，朝朝，我放心不下你。你的那位造物主想来必不简单，真不知道你该怎么去应对。总之，记住娘亲的话：人间是没有爱的。绝不能落下一滴泪。永远不能承认自己是在应劫。”
　　说完这些，娘亲彻底的消失了。我寻了好久都不曾找到，我猜测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是花朝，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妖。我从睁开眼开始，就瞧见自己生活的地方绿意盎然。娘亲告诉我，这代表的是生机和希望，可讽刺的是，像我们这种妖，却从没有活过百的。目前来说，活得最长的应该是我，族里人都知道，我今年九十七了。
　　十年以前，我的娘亲还在这里，那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对话。那年，她五十七，我八十七。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呢？但我们这种妖绝不是繁衍来的，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在此之前毫不相识。直到造物主，也就是我们尊称的主人有了意识，才诞生了我们。
　　可我们也不是一诞生就有了形体，起初的三十年，我活在一个被黑色包裹的世界里，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有微弱的呼吸。
　　但直到有那么一天，花年长老发现了我的存在。日日以他的灵识喂养我，可我仍然看不见他，也无法动弹。也就是在同一年，我娘亲出现了，她走到我身前时，像黑漆漆的地方照进了一片月光。
　　我不仅看见了她的模样，也因为她浇灌下来的意识而化了形。族里像我这样的情况很多，讲究的是机缘，我想，对于这里以外的世界，定然是啼笑皆非，不过，只要在这，那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众妖已经习以为常。
　　我们容颜从化形那天就定格了，不管时间过了多久，都不会有变化。可是，这样的幸运却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之所以年纪最大，无非是还未应劫。是的，我那九十七的主人，时至今日，都没有任何情绪。不知是男是女，只觉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地几乎差点饿死了我，我需要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以此转化为意识，这样才不至于身体里空空碌碌，身形消散。
　　如果不是我娘亲每两日接济我一点意识，只怕我此刻都不在这了。当然我也得感谢另一个好朋友花十弦，就在我娘亲消失后，她竟愿意主动帮助我。
　　只是令我难过的是，她也已然不在了。我等了许久，都在没见过她。族里有条规，不允许在过往之地自焚。也就相当于不可当面告别，往往那些大限已至，伤痕累累之身，都会偷偷的找个陌生地方躲起来，不过七八秒，就化作一缕尘烟殆尽了。
　　并非我有意撞见，我活得时间长，早已不知见了多少如出一辙的示例，他们总是带着很重的伤，决绝的自焚而去。或是年纪比我小的，或是有那么一两个年长于我的，都毫无意外，悄悄离去了。
　　事到如今，族里与我年岁相关的只有花年，他今年九十二。他与其他妖不同的是，同样是应劫，他是唯一没死，周遭泛起绿光，好好活着的。
　　即便没有人以情绪供养他，仍然安然无恙，至今为止，身体还未出现异常，总有传言，说他不久就要爆体身亡，但这种话不知传了多少遍，他依然好好的。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传说属实，那神奇的精灵想必就是花年了。
　　我已经九十七了，从没有过感应。不知我的主人在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她真的是人吗？如果是，怎么会没有一丝情绪？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对于不可避免，不得不进行，无法干预无法改变的，人间称之为命运，而在我们妖界，被命名为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