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45、真相 两辆车停在

　　两辆车停在村口，王号坐在后座摇下玻璃，给村口围着的老人们打起招呼。
　　“二爷爷，在这儿晒暖儿呢？”
　　王传胜听到有人喊他，立马把脖子上挂着的老花镜戴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弯着腰看着车窗里的王号，问道：“你是王号？”
　　王号笑着说道：“放假了，回家看看。”
　　“呦，五狗，狗爷也在这儿呢？今天咋没在村室吹暖气，舍得出来晒暖了？”
　　陈五狗自从当了村官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的外号，何况还是个小辈。
　　“你他娘的，咋...”
　　王爱华打断他，问王号：“小号，这，这两个车都是你的？”
　　他轻轻点点头，给威廉示意了一下，威廉按了按喇叭，提醒石辉可以走了。
　　车子从村口的那条笔直的路上慢慢驶近村子深处，平稳的水泥路的两旁，堆满了落下的枯叶。两排又高又大的杨树立在两边，尽管已经落叶，但扔不失它们的宏伟。道路右侧，是王庄村小学，自从王号上了初中，这个小学的教学楼刷了一遍又一遍的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慢慢地，十里八村的年轻人有了孩子后，都送孩子去县里上学，王庄村小学的学生尽管年年都有，但也一年比一年少。
　　车子缓缓驶过小学，王号透过车玻璃朝着里面看去，一股痛楚涌上心头。
　　“几年前，我就在这个小学上学了。”
　　“老板，这是小学吗？看着怎么这么像收容所？”
　　王号被威廉的话逗笑了，接着说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和我妹不敢给爷爷奶奶要零花钱，但是又很嘴馋，怎么办呢？就学着一些人跑去垃圾池捡别人吃过的辣条袋子，然后撕开，舔里面的红油，那时候捡到一个油多点的袋子，能开心好几节课。”
　　“我的天，老板，那时候你家穷光蛋，我可怜你们。”
　　王号笑着，倚在后座上，笑着说道：“我也一直觉得我们家很穷，家里的长辈连肉都不舍得吃，衣服穿烂了接着补，补好了接着穿。我妈年轻的时候，经常穿别人不要的衣服，在我印象里，她都没有穿过新衣服，我爸的一个皮衣穿到现在，都已经掉皮了还在穿。而且我家里人都比较老实，因为不太会巴结人，经常被别人看不起，哈哈哈，就这种即穷又被别人看不起的感觉，真的是，哈哈。”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里泛起泪花，慢慢的有些哽咽。
　　“慢慢地，我也去了镇上上初中，又了县里上高中，我在长大，时代也在进步，可家里一点没有变化，我也忘了自己是从哪个阶段变得不自信，不爱说话了，或许是初中，或许是高中。”
　　“老板，你真不容易，你好宏伟。”威廉的中文水平本来就不太好，还喜欢用一些高级的词语。
　　“反正在这个村里，有太少的人会正眼看我们一眼。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条路上，我永远忘不掉那晚的风有多冷。也是这条路，从疮痍荒芜走到斑斓初上，我们家用了三辈人，几十年。”
　　车内安静下来。
　　“老板，你挚友的车停了。”
　　“好，就停这里吧，前面车不好开。”
　　由于现在正值上半晌，阳光正好，不少人都聚集在十字路口嗑着瓜子，聊着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人比较多，石辉不敢继续往里开了，怕引起剐蹭。
　　石辉下车，路口的一帮老头老太停止了讨论，目不转睛地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石辉。
　　石辉关上车门，走到王号车旁，敲着王号的玻璃，王号在车里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何菊和王传胜，对威廉说道：“让我下去吧。”
　　威廉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从副驾驶拿上黑皮夹克穿在身上，然后戴上黑色墨镜，临下车前，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打开车门下车，围起来的老头老太一辈子只在新闻上见到外国人，这次见到真的，假牙都快激动地从嘴里飞了出来，还没等威廉伸手给王号开门，就已经被一堆人围住，对着眼前的威廉，上下打量着。
　　“这车叫什么斯劳子，比那什么马还贵啊。”
　　“我看这俩老总都不简单啊！”
　　“喂，傻老外，大个子！”
　　威廉在人群中听到有人说他，便朝着人群大声说道：“喂，你们都遥远一下，我开车门，还有，我听得懂中文，不要骂我！”
　　“哈哈哈哈哈！”石辉倚在车上，笑得直拍大腿。
　　“都遥远一下，我老板要下车了！”
　　车内的王号心要跳到嗓子口，威廉打开车门，所有人的目光透过门缝挤压进来。他走出车门，站在原地，对着人群又扫视了一眼，发现里面并没有曾经对自己家好的人，便把手里的墨镜戴上，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朝着王传民家的方向走去。
　　“这是，这是那个谁他大孙子吧。”
　　“看着像，他不是跟我家帅帅一样岁数吗，现在不是应该在上大学吗？”
　　“听五老猪说，他高考考了一百多分，有个垃圾学校收他了，没上两年就不上了，现在咋混成这么厉害的人物了。”
　　走在最后面的石辉听到旁人的对话后，停住脚，指着他们说道：“人家都二十多了，是谁孙子都叫不上来，还说人家考了一百多分，哎呀，你们这群人啊，活该人家现在不搭理你们，该！”
　　“行了石辉，走了。”
　　三个人走在去王传民家的土路上，路上依旧留着雨后被车轧过的痕迹，他站住脚，低头看了眼踩在土坑里的鞋子，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板板正正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王传民正蹲在院子里的一席白菜地钱抽着烟，何菊坐在门前，晒着太阳。
　　看到眼前王号的打扮，以及后面跟的又高又壮的威廉，王传民和何菊没有说话，而是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着三个人。
　　“我是王号啊，一年不见，不认识了？”
　　王传民这才把烟夹在手里，慢慢朝着王号走来。
　　“后面那个人是石辉，你们之前见过的。这个人是威廉，我的司机。”
　　何菊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只有王传民迈着蹒跚的步伐围着三人不停地上下打量着。
　　“你是王号？”
　　王号笑着，频频点头，然后说道：“爷爷奶奶，走，跟我来，给你们看两个好东西。”
　　王号向前拉住何菊的手，何菊看到眼前的王号，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胡同里已经挤满了来看外国人的村民，威廉走在前面，给后面的四个人开道。王号把墨镜戴上，一边拉着王传民的手，另一边拉着何菊的手，直挺挺地走在中间，石辉跟在后面，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的人。
　　“孩子，家里的门还没锁呢。”
　　“没事奶奶，现在给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对我们家做些什么了。”
　　王号把两个老人带到两辆车前，王传民手里的烟已经灭了，可他还紧紧地夹着，仿佛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看到眼前的两辆车，问道：“这是？”
　　“这俩都是我的。”
　　“哎呦呦，这车看着比你爸那个还气派啊。”
　　“这俩加一块能买好几十个他那样的车。”
　　王传民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说道：“哎呦呦，我嘞个孩儿啊，这一年你干啥了？”
　　“这你就别管了爷爷，先上车，奶奶，你也上来，我带你们转一圈。”
　　王传民在水泥路上跺了跺脚，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车里，何菊也是一样。
　　石辉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说道：“兄弟，你坐副驾，这次我给你当司机，让我开。”
　　“好兄弟，你值得深入！”
　　两辆车一前一后绕着村子行驶着，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爷爷，奶奶，今年年前我们就搬出去这个村子，搬到一个人少环境好的地方，以后没有人会再看不起我们。”
　　何菊没有说话，王传民倚在后座上，看着外面矮矮的房子，眼里全是一幕又一幕的故事。
　　两辆车缓缓行驶在村里的路上，小小的村子，路很长，时而是一段新修好的水泥路，时而是一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时而又是一段净是沟壑的土路。水泥路上干干净净，除了刚落下的枯叶枯枝外，别无他物；柏油路上，有的比较深点的坑里，还存着上次下雨留下的积水；土路上的土，似乎从来都没有干过，一天雨，七天泥。
　　王根和陈朵得这这个消息后，立马从工厂里驱车赶来，他们不敢相信一年前王号说的，在今天竟然已经成了现实。直到看到了王号账户里那一大串数不过来的数字，摸到了王号开到家里的两辆车，他们才彻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富贵。
　　直到有一天。
　　“号，我看网上很多人都查到分了，你考了多少分？”
　　“妈，那只是初试线，就算过了还有复试呢。”
　　“那你初试考了没。”
　　王号咽了口口水，把手机放下，然后看着陈朵，轻轻说道：“妈，我骗你们了，我没考。”
　　王根和陈朵同时朝他看来，王根没有说话，陈朵使劲拍了桌子，大声说道：“你飘了是吧！有点屁本事就飘了是吧！”
　　正在一旁辅导王怡英语的威廉被吓一大跳，王怡也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威廉坐在王怡身边，小声地问道：“王老板妹妹，我要不要去帮我的老板？”
　　王怡用颤抖的手紧紧地捏着笔，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当初让孩子考研究生的目的，就是以后他能养活自己，现在他这么多钱，够他自己花一辈子了。”王根说道。
　　“王号，糊涂啊你，王号。”
　　家里很安静，王号紧紧握着手机，还是像之前一样低头挨训。
　　王传民把烟掐灭，说道：“孩子有自己的路，不用强求。”
　　陈朵站起来，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站起来朝着王号说道：“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这么顺利能拿到这些钱？自己付出的和的得到的能不能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