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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慧极必伤 ...

  •   徐长媞携堂妹徐长妘来到前院时,院中已聚了许多娘子夫人,三两个围着琳琅满目的贺礼细说好话。

      院子中央侍从正从肩上把那株珊瑚小心翼翼放下,放平稳后才撤了棍绳。

      徐长妘一入院便找她闺友去了,徐长媞则走近两步,瞧得珊瑚赤红剔透,在日光下泛着莹莹波光,甚是养眼。

      平日见得小小一株得来都费时费力,这样大一株,也不知取来有多凶险。

      听着耳边充斥的夸赞声,徐长媞悄悄转身,正要离开,却见回廊木架上摆放着一顶镶了东珠的九凤冠。

      九凤冠非皇后不能戴,徐府若不出差错,待太子登基,徐长媞便是皇后,倒也能戴九凤冠。

      只是眼下圣旨刚下……

      徐长媞走到把贺礼录册的礼官身边,双眉微皱,问他:“这冠是何人送得?”

      礼官停笔行礼,看了一眼廊下回道:“是六皇子送得,说是特地制了一顶九凤冠贺三娘子新封之喜。”

      徐长媞听罢后扬手,礼官会意,俯首退至一旁接着录册。

      徐长媞提裙来到廊下,摸了摸凤嘴里衔着的铜钱大小的东珠,低声喃喃:“六皇子……”

      六皇子李赟乃德妃所生,外祖是内阁首辅,入朝以来多次上奏均利国为民,颇受臣民拥护,众皇子中唯他有与太子相较之力。但他为人又内敛谦和,知礼懂节,从不参与纷争。

      按说,他不该送这样一份礼。

      徐长媞收回手,淡声吩咐身后清点贺礼的人,“先把凤冠收起来,别摆在显眼处。”

      “是。”

      吩咐完,徐长媞带着侍女步出月洞门,迎面就遇上脚步匆匆的风兰。

      “娘子我正寻你呢,太子殿下有事先回了,老夫人让娘子去一趟戏园,镇国公夫人来了。”

      风兰一口气说完,憋得一张脸通红,徐长媞见状便笑话她,“你啊,何时能有风止一般稳重。”

      风兰落后徐长媞半步,边走边俏声道:“我不要稳重,娘子稳重就够了,我不稳重才可逗娘子开心,娘子见着了笑一笑,我受罚也值得。”

      徐长媞避开或赏景、或游玩的郎君娘子,寻了条幽静无人的小径,带着身后五六个侍女,往戏园走去。

      转入一处水上浮廊,廊下水面有几对鸳鸯来回嬉戏。

      听了风兰的话,徐长媞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不罚你。”
      拐过一道弯,“你一上午不见人,去哪儿了?”

      风兰掏出衣兜里的碎银子,双手捧着拿给徐长媞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炫耀与得意,“娘子你瞧,礼官进门后,大门外的那条街,街头街尾都有人撒银子,我去凑了热闹,足足捡了三两,抵我两月月银呢!”

      撒银子?

      徐长媞脚步一顿。

      身后的风兰不防徐长媞停下,脚下一个没收住差点撞上她,手忙脚乱扶着栏杆才稳住身形。

      随后不解得看向徐长媞,问道:“娘子怎么了?”

      徐长媞袖中的素指紧紧扣着手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无事,可知撒了多久?”

      风兰不比风止心思敏锐,并未看出徐长媞的异样,仍欣喜得说着,“撒了一炷香,后来大约是听说了消息,许多百姓也来凑热闹,我便没捡了。”

      “能造福百姓也好。”徐长媞心弦微松,继续往前走。

      “可不是嘛,”风兰收好银子,讲起趣事眉飞色舞的,“百姓们捡了银子后纷纷对着府门跪谢娘子与殿下呢!”

      “有几人身手敏捷,跳起来抓,我瞧他们怀里鼓鼓的,少说也有七八两,够一年吃用了。”

      七八两银子便可够云京城内普通百姓一年吃用,那云京城之外的呢?

      岂非更少。

      “娘子当心脚下。”至浮廊尽头,风兰见徐长媞走神,忙不迭伸手搀扶。

      徐长媞垂眸提裙上了两层台阶,脚下又成了平整不见泥灰的青石路。

      脑海中不期然又想起国师写的诗,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也苦。

      戏园近在眼前,徐长媞打定主意后俯身在风兰耳边低语了几句。

      风兰听后一脸犹豫,“娘子这……”

      徐长媞看着她,“去办吧!办完来戏园找我。”

      风兰见她面色肃然,只得应,“是。”

      风兰走后,徐长媞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满目复杂。

      纳采日才不过半天,她却好像过了半辈子一样疲累,所有事都在今日现出端倪。

      有人放任,有人沉溺,有人不知世事。

      徐长媞来到戏园时,戏台上正在唱《南柯记》,恰好唱到淳于棼与三位女真人沉沦于风流韵事选段。

      镇国公夫人昔日随夫征战多年,年老荣养竟爱上听曲儿,先前人人都以为她爱听《杨门女将》,可偏她爱听些情爱小曲儿。

      戏台子一搭,总是要留一出给镇国公夫人点的。

      徐长媞向她行了晚辈礼,得了几句夸赞便坐在她右边,与祖母徐老夫人一同作陪。

      身后一些不经事的娘子们听着唱词,一面羞愤,一面碍于长辈在此不好离场。

      徐长媞做观戏状,心神却飘忽不定。

      旁人看来,她只虚虚坐了一点椅面,腰端背直,面色沉静,仪态分外端庄大方,夫人们看着俱都点头,目露赞赏之余,也不忘与徐府几位主事夫人奉承一番。

      一出戏唱完已是日落西山,府内三步一灯,五步一盏,霎时亮如白昼。

      晚间,花了心思备下的席面,众人吃喝了一整天,依旧用得红光满面,丝毫不见应酬的疲累。

      国公府北门,风兰紧绷着小脸提着灯笼走出院门,她身后跟着一身素衣披了兜帽的徐长媞。

      两人先后上去马车,风止目送马车走远,才带着徐长妘上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交错开,分别驶向城东与城西。

      太子与太子妃纳采,乃大喜事,礼部早早预备了焰火在城西湖边放。

      得知此消息,徐长妘到底年纪小,爱玩闹,经不住诱惑晚膳都未用,央了母亲就要去赏焰火。

      大门往来宾客多,身份又贵重,未免徐长妘冒失冲撞了谁,特地让她从北门出府。

      徐长媞则借口找李琰一同观赏焰火才得脱身出府。

      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辚辚声响,风兰忍不住撩起车帘冒出半个头。

      尘世喧闹被抛在身后,马车驶向城东,入了一条幽暗小路,巷角的光亮仿若一道结界,把黑夜与白昼分割成两个世界。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风兰皱了皱眉,唰的一下又放下了车帘。

      再转过一道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映入眼帘,那里就是她们要去的地方,位于太极殿斜后方,云京城内的最高建筑——帝州台。

      马车停稳后,徐长媞扶着风兰的手弯腰下了车厢,双脚刚落地,就听一道清越声音响起。

      “三娘子这边请。”

      徐长媞侧头看去,一青衣和尚提着灯站在帝州台外门灯笼下的光影里,他眉眼平静,看她时笑着点头示意。

      似已等待多时。

      徐长媞微微颔首回应,还不等她吩咐风兰与车夫连叔,青衣和尚又道:“这位娘子与郎君随我来,三娘子需自行上塔。”

      风兰下意识“啊”了一声,神色担忧。

      徐长媞转身取了风兰手中灯笼,嘱咐她,“我很快便下来,你跟着缘回去,切莫惹事。”

      风兰歪头看了眼青衣和尚,兀自嘟囔,“原来他叫缘回……”

      徐长媞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进了外门。

      里面并不黑,反而处处燃着灯,只是四下无人,过分清净。

      提灯入得塔门,见一车厢大小的小房子,徐长媞犹豫了一瞬,缓步进入。

      她刚站定,小房子便合上了门,房子四面腰部位置以上无遮挡,缓缓上升时可观塔内构造。

      到塔顶时,房子停住。

      徐长媞出来,走过一段甬道,至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天上星月,地上焰火,皆汇聚于眼底,高处不胜寒凉,晚风携裹冷意而来,犹如置身初冬。

      “我还道三娘子日昳会来,不想竟薄暮才至。”

      斜刺里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徐长媞寻声望去。

      只见围栏下设有观景台,桌椅齐全,四时屏风遮挡,一扭头,脚下便是山河万里,旷达下不禁让人生出万丈豪情。

      那人一袭青衣坐于桌前,观年纪不过而立,眉目如画,唇边翘着两分笑意,一双眸子清亮如星,笼着笑意看向她。

      徐长媞把灯挂在灯架上,走过去双手交叠弯腰推至额前,行了个晚辈礼,“打扰国师了。”

      国师把茶盏推过去,“三娘子坐。”

      徐长媞提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唇瓣还未碰到杯沿,动作就是一顿。

      国师见状便道:“娘子可知,慧极必伤,娘子若是日昳来喝得就是热茶。”

      徐长媞听罢抬手仰头一口喝尽了杯中冷茶。

      放下茶杯,她注视着国师的眼,轻声道:“我不知,我只知国师侯了我多时,茶是我的,我该喝。”

      “若非你的呢?”

      徐长媞睫羽轻颤,“哪些不是我的?”

      国师一挥袖,指着帝州台下,“这些,以及你心中那些,都可以不是你的。”

      徐长媞望着国师身前的空盏,语调低低,“在其位谋其职,国师亲批的凤命之言,总是我的。”

      国师收回手,静默须臾又重复方才那句话,“慧极必伤,娘子太聪慧了不是一件好事。”

      “我若真聪慧,便不会来找国师解惑了。”

      一阵斜风吹来,把徐长媞头上的兜帽吹落,袖口边缘吹开了些。

      国师视线下移,落在徐长媞腰间那块缺了白佩的青佩上,笃定道:“娘子的玉佩掉了。”

      徐长媞拿下玉佩看了两眼放到桌上,对国师能看出玉佩不见一事丝毫不意外,只平静问道:“国师可知是何缘由?”

      国师不语,转头看向远方天地交接处,气音缥缈,“九五之尊位,天下权柄在握,身居高位者哪个不想拥有。”

      徐长媞双眉轻拧,接话道:“那其他三句呢?”

      国师起身,站在围栏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衣摆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欲乘风而去的模样。

      他声音自虚空传来,“娘子天生凤命非我所言,乃师父亲算得出。师父算出后不久圆寂,师父合眼前还有一句,天生凤命也是天命所归,娘子顺应即可。”

      凤命之言她听了十七年,是谁算出已不重要,她只想明白这些异样发生的有何关联。
      “那未来二字?”

      “娘子不妨信一回天命,”国师侧目看向她,“你的玉佩总归不是无故掉在未来,娘子不信未来,难道还不信自己吗?”

      “你什么都明白,却不敢信,你要解惑,我便告知你,跟着天命走,跟着玉佩走,跟着你自己走。这一回,未来会发生何事,都是未知数。”

      徐长媞拿了玉佩起身,刚在国师身边站定,风拂过。

      她又看见了黑色泛着亮光的庞然大物,眨眼间消失不见。

      徐长媞抿了抿唇,叹息一声,“国师轻易脱口过去与未来,可有碍?”

      国师轻笑一声,“救人性命,乃功德,怎会有碍。”

      他顿了顿,仰头看了一眼星月,“不早了,娘子该回了。”

      徐长媞后退两步,温声道:“多谢国师款待。”

      语毕,她转身拿了灯笼照来路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重归于宁静。

      缘回从一侧走出,低声禀告,“三娘子已离去。”

      檐下灯笼忽而灭了一盏,风中传来一声似叹息似遗憾的低喃,略带几分沙哑与沧桑。

      “若是她晚生二十年该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慧极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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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单更新,请假会说,可放心入坑。 本书男女主不碰嘴皮子(当然也碰不到) 本书男女主没有船那个戏(番外会有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