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错时代的风 ...
-
晚上九点半，魔都夜空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映衬下染上一片斑斓霓虹色，犹如黑夜里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了无数人的青春与梦想却毫无餍足，因为总有人不远万里前来，怀揣无数期望拜倒在它的獠牙下。
二十年前多的是赌上一切要在十里洋场扬名立万的人，二十年却多了许多懵懂迷茫的面孔，他们怀着惴惴不安的期待前来此处，在日复一日的加班和遥不可及的房价中变得麻木，背着电脑包，驮着背，垂头等在地铁口。
钱裕就是其中之一。
她背着双肩包，捧着手机飞速打字，愁眉苦脸的表情倒是比旁人的目光呆滞多了几分活气。
不一会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你咋这么猛？你对象知道不？”
“他还不知道。我感觉我和他还没有熟到可以连这种事都说的地步，我那天的话本来就……唉。”钱裕叹了口气。
“那他到底跟你说了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担忧，倒是兴奋更多，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叫真·不顾死活·幸灾乐祸·前线吃瓜·闺蜜。
钱裕一顿，仿佛又想起那天下午，暴雨倾盆，她只是进了一家路边的咖啡店，那家店的咖啡价格贵到今天她还记得那牌子上理直气壮的 “288?/杯”。
当时她约了另一个朋友见面，两个人本来高高兴兴逛完了街，虽然两手空空，但试穿了很多漂亮衣服也算是一种体验。哪想到下起暴雨，却一个人也没带伞，狼狈地在檐下乱窜，然后狂奔进这家咖啡店。
进店的时候两个人刚好聊到自己的对象，钱裕自然不得不提一下自家那富二代男友，家世一等一的好，长相也有些秀气的好看，但是丝毫没有富家子的骄矜之色，甚至有些容易害羞的娇夫气质。
但其实钱裕心里隐约明白自己没那么喜欢陆知珩，或者说她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才能算喜欢。
她很难领会朋友所说的“喜欢就是想拥抱想亲吻，想每天见到他，会幻想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但这些钱裕面对陆知珩时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他很好，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开心而已，有时候她也不明白到底是她对朋友和恋人的边界太模糊，还是她真的只把陆知珩当朋友。
朋友问道那她为什么要和陆知珩在一起。
她当时说到：“他长得好，性格好，黏人又好说话，做事动机和逻辑都很简单直白，和他处对象我很有安全感。”
“而且，”钱裕一改正经语气，装模作样道，“他家有权有势，他哥哥十年前就来大陆做投资了，工作上他抬抬手指我这种小虾米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啦。”
咖啡馆的设计很具有巧思，长虹玻璃彩色隔断将她们这桌与身后大片空地隔出一片空间，叫她以为没有旁人，斑斓而复古的光影也太醉人，竟在公共场合说出这样猖狂的话。
朋友向来知道她的禀性，没事就喜欢口嗨自黑。她自己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自从知道陆知珩家世以后，她便觉得两人走不远，等到她事业发展到需要大佬提供机遇那个阶段，恐怕两人早掰了。
两个人越说越夸张，然后笑成一团，钱裕又回到一本正经的样子：“咳咳，公共场合，注意一点。”语音未落又噗嗤笑了出来。
等到起身寻找洗手间时，她才发现后面那块空地连通另一个区域，隔断过去拐角便有另一桌。
而那张桌子上，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知凛。
也就是她们白日梦畅聊的缘起，她对象的哥哥，传闻中的港城陆家大少，魔都风投圈的红人。
男人相貌与陆知珩有七分像，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和有些性感的薄唇，但是陆知珩线条没有这么分明，皮肤又白，再加上性格使然，便显得有些清峻。
但陆知凛截然不同。刚过而立的年纪，使得他透着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而时间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使得他的气质平添几分压迫感，而五官在骨骼感更强的脸上更显艳丽，两种风格的杂糅使得他看起来有些邪气。
尤其他第一次见她时，那天陆知珩带她回魔都常住的家，陆知凛就坐在沙发上，一如此刻这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看不透的黑眸总让人觉得一切都在他眼下无所遁形，又透着隐秘的侵略感，让人不安。
想起刚刚说的话，她非常僵硬地笑了笑，故作镇定地上完厕所快步回到座位就开始打字给朋友，两个人都觉得现在该离开。
奈何朋友指了指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缓之势。
紧接着就看见朋友眼神示意身旁，其实她也感觉到了。
她僵硬转过头，就看见陆知凛站在身旁。
站着的陆知凛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甚至添了几分彬彬有礼，“钱小姐，外面雨大，要不要我顺路载你们一程？”
钱裕强颜欢笑：“不麻烦您了，陆先生。我们也不是很着急，可以再等等。”
陆知凛拿起手机划拉两下，然后笑着看向她：“天气预报说预计下到凌晨一点，钱小姐真的不需要吗？”
她看了眼装死的朋友，沉默半晌，终于硬着头皮终于答到：“那就劳烦陆先生送一程，到附近的地铁站就好。”
此后上车，发动机启动，短短1.5km的路程她却觉得坐立难安，度秒如年。
车一停下，她就立马转动门把手准备迅速离开，却听见陆知凛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道，“钱小姐稍等一下，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又稍偏头向旁边的朋友“这位……”
“姓温。”朋友连忙答到。
“温小姐，你旁边的储物里有一把伞，你们拿去用吧，劳烦你下车稍等一会儿。”
等朋友——也就是温如期离开后，车里只剩下陆知凛和钱裕两个人，再宽敞的空间也变得逼仄起来，尤其前座的男人终于回过了头。
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看穿一切的眼神。
钱裕只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便慌张转开，她本来也不喜欢和人对视。
“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我对钱小姐居然有这么大的用处，只是钱小姐有所不知，我和他其实并非一母同胞，关系恐怕不及钱小姐预期的那么好，”男人意有所指，说出的话更是平地一声惊雷，可接下来的内容才更叫人意外，“不过钱小姐又何必舍近求远，曲线救国呢？”
钱裕察觉出不对劲，偏头看去，便与他视线相撞，那一刻男人的眼里充满了蛊惑，周身的气势敛了起来，容貌愈发昳丽，“与其跟我弟弟玩过家家，不如考虑考虑我？”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钱裕胸腔依然咚咚作响，无比紧张。
“嚯嚯嚯！兄抢弟媳，这等狗血居然也是我能见着的，”手机另一边的闺蜜又兴奋地问，“那你怎么答的？”
钱裕翻了个白眼：“能怎么答，咱是正经人！总归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他。”
“可是他说的也挺有道理，你反正也不喜欢陆知珩，换他哥好了！”闺蜜言语中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欢愉气息。
“谁说我不喜欢知珩了！我可能只是对自己情绪不太敏感而已…而且我长这么大一直以来都喜欢知珩这样的男孩子好吧。”钱裕反驳到，“他哥…不是我的菜，太强势了，不适合我这种性格。”
“像知珩这样，白白净净，温温柔柔，谁会不喜欢呢？”钱裕嘀咕道。
“好好好，知道你家知珩的好，当年在国外谈上的时候就跟我们都吹过一遍了！”闺蜜抱怨道，“别扯开话题，你那么回他，他就啥也没说？还是又表情很微妙？”
“没注意，我直接下车了。”钱裕随口答到，恰逢地铁到站，这个点这个站，出站的寥寥无几，排队的人群鱼贯而入，钱裕也跟着上了车，“先挂了，回头再跟你说。”
其实并不是，她客气礼貌迅速地回复：“很抱歉，刚刚不过是与朋友的玩笑话，可能让陆先生对我产生了一些误会，我觉得知珩很好，我们目前也没有分手的打算。”右脚刚要迈出车门，就听见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没关系，我的邀约一直有效，钱小姐如果未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欢迎随时直接来找我。”男人的气势依然敛着，嘴角的笑意也没什么变化。
“狗屁需要帮助直接找他！”回到公寓的钱裕抬手就是冲沙发来了一拳，“当我是什么人啊！有钱了不起！”
可惜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想这些杂七杂八的，她的底稿还没准备完，回来还得继续爬数据，再加上她还在备考CPA剩下的科目，算了算时间吃紧得很。
等到发送完底稿、又刷完了今天该做的题以后，已经一点半了。洗漱完躺在床上，褪去一切情绪后的钱裕看着天花板，才终于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陆知凛的时候。
那天她本来准备在知珩家里过夜的，毕竟酒店也不安全，反正陆知珩也不缺住的地方，就跟她说约在市区他家，密码她早就知道。
可是一进屋，就只看见沙发上坐的那个男人，男人一只手支着脑袋，如一只刚刚睡醒的狮子抬起头，眼神漫不经心地看向她，不知是想起什么，挑了挑眉。
钱裕的心悸动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紧接着压下心头异样也坐在沙发上，等陆知珩回来。
“你是陆知珩那个留学时候谈的女朋友？”男人淡淡提问。
钱裕点了点头，内心又是涌起另一种情绪和慌张，她其实没想过陆知珩居然会跟家里人提起她。
“我是他哥哥，陆知凛。”
“陆先生您好，我是钱裕。”她连忙答到。
“哪个玉？”
“富裕的裕。”
男人笑了起来，“你爸爸妈妈取名挺巧妙，怎么不叫钱多多？”
“我小时候一开始是叫钱多多来着，后来我外公觉得太没文化，就主张着改了名，叫钱裕，正好算八字五行也缺金。”钱裕笑着答。
陆知凛点了点头，良久又问道：“你在MIT读的什么？也是MBA吗？”
“不是，是Mfin。本科在国内读的。”
“嗯，听知珩提过，在大陆考上是很不错的成绩。”
“主要是家乡那边抓教育比较紧，所以我也沾了光。”
“现在是在？”
“在做私募。”
两个人寒暄客套了好一会儿陆知珩才回来了，结束了这没有营养的对话。很早之前陆知珩就提过一些他大哥的信息，所以她知道对方是自己行业的大佬，正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和大哥套套近乎，她并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就已经成了他的猎物。
只记得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若有所思却又深不可测，她不敢多做探究。
等到陆知珩回来看见他大哥，兄弟俩欲言又止，钱裕自觉去了房间把客厅留给他们，因此也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开门感觉外面没动静，出来便看见陆知珩颓坐在沙发上，钱裕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但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上前抱住了他，只不过这拥抱并不同于恋人间该有的那种，更像是与人相处多年以后习得的社交惯性。
抬头张望着看了一圈，才看见玄关处的陆知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似乎要洞穿一切。
钱裕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哪怕说她贪慕虚荣，攀附权贵她也不是很在乎，反正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但在陆知凛的眼神下，她却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好像内心隐秘的那一切，比如她没那么喜欢陆知珩，比如她回避型依恋，所以拒绝过陆知珩的同居邀请，比如……她那潜藏于内心深处的野心。
每个不那么喜欢但找富二代做对象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野心，这很常见也并不可怕，不过是价值互换。
可钱裕的野心和旁人不一样。
她是生错了时代的风，在日益内卷的时代里，依然怀着二十年前来到魔都那批人心里扬名立万的憧憬。
学历，平台，背景，人脉，她都不是最顶尖的，可她的内心就是烧着这样的渴望。
一如读书时候的她，对现实一无所知，却悄悄在日记本上写到：我想在大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而这一切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可她总觉得，陆知凛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看穿她层层包裹的伪装和总是避之不谈刻意掩盖，但时刻燃烧着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错时代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