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犬》纪人真

11、大小竹竿

　　简单买了点菜回到家，本来想着煮两碗面算了。

　　毕竟容长锦不怎么做饭，一来做饭又要买菜、备菜、洗菜等，一顿饭做下来要花好多时间，二来他对自己的水平也没把握。但回头一瞧瘦的能当柴烧的小孩，吃面时那副八百年没吃过饭的样子，单薄的身体轻轻一碰都怕人散架，总不能真虐待小孩，天天吃面条吧。

　　他想起来自己书包里好像还有两块巧和一点挂面克力，是黎欢给的，小孩应该饿了，先拿给他垫垫肚好了。

　　拉开拉链，拿出了里面的巧克力，黎欢刚给自己的时候就知道不便宜，只是没注意看。现在一看，上面写的全是外语，是容长锦去超市都没见过的牌子。他抬手扔给柳意久：

　　“饿的话先吃两口垫一下，我去做饭。”

　　“谢谢哥哥！”柳意久伸手接住。

　　“谁是你哥，少乱喊。”

　　“谢谢长锦！”就知道他不乐意，小孩迅速改了口，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
　　偏偏还不好发泄，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也是自己不让叫的，但小孩叫自己的名字怎么心里就是不得劲，于是某人憋了一肚子气去了厨房。

　　他不知道，坐沙发上的小孩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的巧克力，却没有吃。包装袋很精致，上面写着自己看不懂的外语，容长锦平时那么节俭，不像是会买这种巧克力的人，应该是别人给他的，可他却给了自己。

　　柳意久想，容长锦真的对自己很好。

　　他把巧克力收进口袋，一动不动地盯着厨房里为了做饭而苦恼的人，身材高挑而纤瘦，身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

　　从昨晚上柳意久就想说，为什么他长的那么高却那么瘦，自己抱着他睡觉时，都能明显的感受到他的肋骨。

　　两人都没开口，却不约而同地为对方产生了名为心疼的感觉。

　　柳意久托着下巴，神情专注地看着容长锦，对方正蹲着身子，拿着刀在给土豆削皮。他的手指几乎不见一丝多余的肉感。指骨清晰可数，皮肤紧贴着骨骼，又显得既修长和灵巧。

　　容长锦从网上找了几个做饭教程，一边看教程一边做饭，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过表面上看很容易，可一旦开始做就会发现困难重重。最后菜是做出来了，光看着是还行，但味道一言难尽，不是单纯的难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就像是一场意外的交响乐，各种调料仿佛不和谐的音符，在舌尖上跳跃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旋律。

　　饶是容长锦从小不挑食，现在尝了一口都觉得已经饱了。

　　抬头一看，对面这小孩却吃的津津有味，不由得一愣。

　　容长锦欲言又止：“你……”

　　“紧么了？”

　　小孩听见容长锦喊他，嘴里那一大口饭都还没咽下去，说话含糊不清的。抬头看着他，眼睛被灯光照的一闪一闪的，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容长锦看着小孩这表情，突然说不出话，干咳一声：

　　“没事。”

　　本来试图找出来他只是在装作很好吃的证据，但眼看柳意久两碗饭进肚了也没找出来，甚至吃饱了还砸吧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难道这小子就爱吃这种玩意？什么狗胃，这都吃得下。

　　容长锦有点郁闷，但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硬是将那些菜拌着白饭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容长锦找了几本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丢给柳意久，他家没有电视，上次被人砸了之后他没有打算再买，所以现在家里就给柳意久的娱乐方式暂时只有看故事书。

　　柳意久在沙发上看的津津有味，容长锦则拿出手机给纪寻川发信息，说了点事情。

　　下一秒，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走到房间里，轻轻合上门才按了接通。

　　他把电话拿的远远的，不然他怕等会儿自己聋了。

　　果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言语间充满了震惊：

　　“容长锦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是什么鬼样子，还嫌自己过得不够惨吗？”

　　带着明显的怒气，纪寻川很少称他的全名，现在一听就是生气了，容长锦都能想到他现在的表情，肯定很难看，说不定急得在床上上蹿下跳的。

　　“……”容长锦抿着唇不说话。

　　纪寻川继续输出：“反正我不同意，你听好了容长锦，老子不同意！”

　　“阿川。”容长锦在电话那头叫他一声，语气不复往日的淡漠。

　　这才让纪寻川冷静了一点，他知道容长锦就是个犟种，吃软不吃硬，不能跟他来硬的，语气才软了几分。

　　“我不是要怪你，但是你才15岁啊祖宗，你知道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吗？你还活不活了。”

　　“你平时吃食堂都舍不得点个荤菜，我看着都心疼，结果你现在突然说要养个孩子。你说你养个小猫小狗就算了，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鬼知道纪寻川现在有多震惊，本来在家玩手机玩的昏昏欲睡，容长锦几条消息发过来，让他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觉得自己现在比什么都清醒，甚至还能出去打死两头牛。

　　“看着怪可怜的……”过了好半天，容长锦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脑中全是昨晚上小孩湿透的狼狈样，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无助和哀伤，透过他，容长锦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真的没办法不动摇，看见柳意久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纪寻川感觉自己简直是要两眼一翻，彻底晕过去了。如果容长锦在自己眼前，他指定要撬开这祖宗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不反对容长锦做好事，毕竟他也知道容长锦这人到底有多好，虽然总是表现的很冷漠，可对自己人，简直是好到没边了。

　　但这小孩算怎么回事？

　　“你可怜他，我还可怜你呢我的老宝贝！你养他，怎么养？你两往那一杵，纯纯一根大竹竿带着一小竹竿。到时候出去街上一站，大伙都得给你俩掏点钱。”

　　“也不是不行。”

　　越到这种时候，容长锦反而还有心思开玩笑。他轻轻地弯着腰，双手自然地靠在窗子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面。

　　可苦了纪寻川，就差掐人中自救了。谁知道容长锦下句话更是惊天大雷。

　　“我想先把他的户口上了。”容长锦开口，其实他也不是脑子一热才做这个决定。

　　“上户口？你疯了，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把他送去上学啊！”

　　纪寻川不能理解，他也不想理解，那个小孩是挺可爱的，但他心疼容长锦，不想看他深陷泥潭苦苦挣扎的时候还要带着一个累赘。

　　“是。”

　　他既然决定收留柳意久，就不可能只是给他口饭吃那么简单。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有上学才能改变自身的命运，才能走出这里。

　　他不是圣父，他只是……他一个人太难熬了。那个小孩才10岁，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半夜会偷偷送自己回家，鼓着劲过来帮自己打混混，明明那么瘦弱的小孩，他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父母要是还在，想来也不会阻拦的，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其实从他把小孩带进来的时候就考虑过了，他也知道家里多出一个人，日子不会太好过。

　　他现在的每个月兼职挣的钱日常两个人还够吃饭的，周末也能出去找点临时的活计。

　　等放了寒假，他去打两个月工，平时再省省，下个学期应该可以把小孩送去学校。

　　“我还是不同意，你得让我自己好好冷静冷静……”

　　虽然知道容长锦肯定不会改变想法，纪寻川还是不能接受，说完话也不等容长锦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打开房门就看见小孩趴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他弯腰把落在地上故事书收起来，又找来一层薄毯给他盖上，换了身衣服。

　　看了一眼时间，拿上钥匙出门上班。

　　大门刚落了锁，沙发上的小人立马翻身坐了起来，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倦意。

　　他拽着被子，愣愣发呆。

　　柳意久刚才没有睡着，容长锦进房间的时候，他就没看故事书了，他本来想跟着进去的，到了门口却发现容长锦在打电话。内容都听完了，但容长锦挂了电话要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团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选择装睡的。

　　他没有想到，容长锦不仅要帮他上户口，还要送他去上学。

　　为什么呢？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他本来该高兴的，要是以前有个人说要收留自己，还给自己去上学，他肯定高兴得巴不得立马跳起来。

　　可今天，他好像没有那么高兴，那样的话，容长锦又要很辛苦了。

　　他知道的，他前段时间经常跟在容长锦身后，看他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早上很早又要起床去学校。

　　而且好像还有人要找他的麻烦，总是有一群人在找他，虽然容长锦总有办法躲开，看得出来，他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想多了又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有人愿意，他还要矫情什么呢？柳意久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

　　朔江市已由夏天悄悄转入秋天，带来了一丝丝凉爽。微风轻拂，驱散了白日的炎热，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夜晚的秘密。

　　出了酒吧，刚想和李哥说再见，一道身影大力的撞进自己怀中，一点没收力，容长锦差点都没站稳。

　　低头一看见柳意久，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他抓着小孩肩膀，怒斥：

　　“现在都几点了，这么晚你不好好在家睡觉，乱跑什么！”

　　“没事的，我对这些地方都很熟。”

　　柳意久窝在他怀里，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还是很好闻，让人心安。

　　柳意久之前在街上的时候，什么地方都待过，他也知道容长锦工作地点，并不难找。

　　他不想一个人在家，算着时间，穿上容长锦给他买的鞋子，就跑过来接他下班。

　　柳意久的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一把将小孩从怀里扯出来。

　　“你很得意吗？你几岁？你以前在外面怎么神气我管不着，但以后我管着你你就得听我的。”

　　“以后乖乖在家睡觉，我又不是没长腿回不去，再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么晚在外面，万一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以前他管不着，但现在他真想踹这死小孩一脚。

　　气氛如同压抑的暴风雨前，让人感到一种即将爆发的紧张和不安。

　　柳意久耷拉个脑袋，试探性地又抱过去，开口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好不好长锦？”

　　话落，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仿佛在向对方表示自己的歉意和顺从。

　　容长锦试图冷静：“为什么要出来？”

　　“我……”

　　柳意久想说他担心容长锦，怕容长锦又被那些人欺负，他知道容长锦经常被人找麻烦，自己虽然力气不大，但如果真出了事，他还是想帮忙。

　　容长锦那么好的人，他不想让他被别人欺负。

　　见他说不出口，又想到那小孩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的场景，容长锦冷静下来，蹲下身子：

　　“担心我？”

　　“嗯……”小孩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在他身上：“长锦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容长锦心头一暖，把他抱起来，一手托住他，一手圈着他的背。李哥刚刚已经走了，他就这个姿势抱着柳意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和他讲道理：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以后乖乖在家等着不许乱跑了，不然我真会把你腿打断，知道吗？”

　　容长锦还是吓唬小孩，只是语气没有前几分钟那样带着寒意了。

　　“嗯，那可以在楼下等你吗？我不出小区。”小孩试图挣扎。

　　“不可以，两点不睡觉你想干嘛？小豆丁点还担心起我来了。”

　　容长锦冷着脸，无情地拒绝了，走到自行车旁，把小孩放在后座，自己跨到前面去。

　　“哦……”

　　小孩撇了撇嘴，伸手搂住容长锦的腰。他要快点长大，要长的比那个叫阿川的还高，然后保护容长锦，不让他被任何人欺负。

　　“长锦，我为什么不能叫你哥哥？”小孩还在问。

　　“因为我不是你哥。”

　　“好吧……”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融入了黑夜中，只留下一串串渐行渐远的车轮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