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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152 ...

  •   过去的那条天堑横亘在面前,她一步十万里也跃不过去另一边。太远的距离让她看不见现在。
      可是。阿棠是阿棠。她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名字。江随意是江随意。她现在还没有忘记她的名字。背影是两个人的背影。在视野里就算叠在一起也仍然是两个,边际完全清晰。
      她有那么一些像她,但她一点儿也不是她。
      眸子颤抖,和底片一起颤抖,这一下抖落了所有碎片。
      那只手意犹未尽地想要继续掌控秋的视野。
      回应着它先前的粗暴,秋一把将它甩开,踏出去,一步跨过鸿沟。尽管这一步慌乱。
      秋没让自己设想过最后的结局。即使在最后,在她把江随意从地上拉起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想,拉起江随意,这个随意摆在地上,软烂如泥,满身姻红的人。这个人没有任何支撑倒在她怀里。
      大脑空白刹那,秋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平常的稳当,她抬起来顿了一下才记起自己要干什么。
      不要。她没祈祷过。这一念心声不知是否算作祈祷。
      手很小心地探到江随意颈间,她的脑袋和脖子都一起耷拉在她肩膀上,她整条身体都耷拉在秋身上。除了她跪在她上她也跪在地上。
      这个部位没有怎么被血占领。秋探上去的时候是陌生的,陌生于她,也陌生于快和她相近的温度。
      秋呼吸又重了两分。在她为数不多的对江随意身体的印象中,她永远是热的。很热的。
      失灵了的契约让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试探。当一丝近乎幻觉的微弱跳动从掌心传来,那么令人笃信安心。
      没有机会给秋再顿住,她没有犹豫或吝啬,灵力从手中源源不断输向江随意。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这个动作很小心,秋怀里面的江随意对她来说像一株纸折的花,连补好她都害怕留下折印。
      送进去的灵力像刚抽条的嫩枝那般小心翼翼,秋的灵力巡游江随意的身体,她耳朵后面那片绿叶子快活地闪动,和她主人的死寂是两个色调。灵力在治疗的同时,也得以让秋探清楚江随意的伤势。
      同她一直没有去设想江随意会死的可能一样,秋也一直避免自己去想她会伤成什么样子。
      真实的展开在眼前时,便没有超出想象这种形容了。
      契约在不该失灵的方面失灵,该失灵的反倒肆无忌惮变厉害。
      秋开始痛。手腕上,胳膊上,膝盖上,数不清的瘀青。手掌上从左到右拉通了的一条刀伤,腹部两处创口,一处斜在肋骨下面,像是刻意避开了要害,另一处则没有讲究,暴力地从腹部就贯穿这副身体,灵力冲进去让这里变得像火场。
      秋不需要去想象这些伤有多痛,因为她也一样痛。契约本来也没有这项功能,此刻又冒出这等临时条款。她已经没什么心思去埋怨这霸王条款,心思只在这个人类身上。
      莫名的轻,怎么这么轻,她之前也这么轻吗?
      破破烂烂的一条人。破烂到可恶。简直倒反天罡,本是应当从她这里汲取回复灵力,现今却为了治好这令人叹为观止的破烂,赔进去不少。秋一贯的作风都是不喜欢没有用的东西,她今天却不小心忘了。
      什么都忘了。她注意力只在那几道伤口上,灵力送过去。像是在救自己。还好耳朵还没忘记自己是什么。
      “痛。”
      耳边,很近,蚊子叮听般,气若游丝的喃呢。讲一个字上下嘴皮都含混在一起,秋却听得不能更清。
      她放慢手上动作,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反正她们都在彼此耳边。
      “很快。我把你治好。”
      江随意努力睁开一线眼皮,天似黑非黑,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在根本照不进她眼眶的月光之下,她依然挣扎着找寻,寻找着她的不确定。
      知觉微弱的手告诉着她,那块她被捏到最后的面具碎片还是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在她昏过去的那一秒钟,她还是没能坚持住松了手。
      “我……没法把面具还给你了。”她模糊声音里内疚那么明显,近乎低到是哭腔。紧接着是她音调落下去的好几句对不起,都叫人所不太清。
      秋正准备开口打断她,江随意嘴巴里啰嗦出来的字又有上扬的趋势。含混的嘟囔此刻没有那么讨厌,秋耐心听。
      “但是,我好像帮你复仇了。”然后,江随意很小心地说,“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秋一直扎在江随意身上的注意力终于回归,让这一方世界扩大边界。不过,这番话让秋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她正在不开心。
      白桦色眸子扫向身侧一圈,在这句话之前外界的一切都被理所应当地屏蔽,所以,秋一直都没能发现。
      真是什么都忘了个干净,连野也忘了个干净。
      才回溯过来的现实,不真实,秋的目光定格在棕色土地上,土地上深黑色的连月光也反不出的影子。
      不真实。
      什么叫,帮她复仇了。
      不真实。
      灵力在她手中中断一秒,又恢复原状。
      这,不真实。
      江随意闭上眼睛。说那么多话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她现在只想把眼睛闭上,睡一觉…...
      “不准睡。”
      可她才闭上眼睛就被严历地命令,她不得已,只好遵从这扰人清梦的三个字。
      她又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仍旧困。眼皮打架。江随意想睡,想睡到要死。
      “......我没有开心。”
      这句话的成效可比上一句好。为什么?江随意想问。她不太能说得出话。
      地面上真实罩着一个黑色魅影,即便被鲜血浸染也遮盖不了的黑的底色,他阖上的眼皮底下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如果他现在睁眼,可以看见他想找的东西,可惜他不会了。
      这对于野来说应当是最后的报应。
      他带着两个谜——或者说一个,一个久远的谜在今天又发出新的芽——黯然地从世界的斗兽场退下。他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也是故,他在他的眨眼之间就输给了这个女孩,败者狼狈地倒在地上。
      虽然胜者也一样。不过胜者被捡起来了。
      还有哪个个部分是不真实的吗?
      在现实中没有了。秋不置疑这份事实,不意味着这对她来讲真实。
      为什么?这个问题挠的江随意浑身痒,她最后最灵敏的感觉。
      还好江随意没问出口的问题秋回答:“我本来想亲手复仇。”
      几百年。几百年。几百年中的每一天。那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都跟新上的烙印一模一样,秋无法去习惯到麻木的新鲜痛苦刺激。拜灵的超常记忆所赐,仇恨和爱都刻骨铭心。她没有亲手了结掉仇恨,要她拿什么去瞑她母爱的人的目?她只有空着的手,和她来的时候一样空空如也。
      阿棠......野不是她亲手杀死的。
      “她很宽容,过分仁慈,她不会希望我追逐几百年仇恨。”
      秋记得鸣告诉她,阿棠和她说过要自己好好活着,可是,
      “我没有。我一直想,亲手杀掉他。”
      因为她在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学会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恩,她学到的所有背后都印着阿棠的名字,包括秋,她自己。
      江随意心脏有点儿发酸,如果它真的能有这样的感知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猜,是因为她听出来了,阿棠,这个人对于秋来说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可这不只是她的复仇,也是她自己的复仇,为她自己,为她的猫,为她的树,她的仇恨可以计量吗。
      她有没有为了秋呢?
      江随意没有说话。她不能够。
      她想闭眼,眼皮顺从她的意愿,一点一点变得更重,更重。
      倘若秋闭嘴,江随意就会心安理得地把眼睛闭上,她会睡过去,对她来讲多轻易。
      秋没闭嘴,她的话江随意已经不那么想听,心脏还是会烦燥,睡下去逃避也是一个诱人选项,但总是让人觉着不甘心。江随意忿忿,醒着,听。
      “你清楚你的伤吗?”
      不是责备的口吻,淡到让人更忿忿。这忿然来自于哪处呢,江随意没力气深究,她所剩的力气只够她懒洋洋地回应秋:
      “嗯。”她觉得她无论如何要回应,她不能显得像摊在她怀里的蛆虫。
      秋的灵力在往她身体里送,带着她的特征性香味,江随意的血管都能嗅到的,像桂花开了。
      江随意的痛更多从这里来。秋的灵力比野的创伤还痛,痛上好多好多倍,还是她没法麻木以待的痛。
      她客观上清不清楚自己的伤,不重要,她主观上强烈地在想,和想说,于是她装作潇洒地对秋说:“我知道我应该快死了,不如你别浪费你的灵力。”零距离,嵌在对方怀里的一个好处就是,她可以很小声说话也被听见。
      江随意的这么觉得。不过其中不知道是否有赌气成分。
      这句话说出口的结果就是,暴露她刚满十八岁的成熟与幼稚,成熟占得了其中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你不会死。”
      “这不是浪费灵力。”
      “我会救你。”
      下意识,江随意下意识地想问秋:“为什么要救我”,话已经来到了嘴边,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个咽的动作扯到伤口,刺激出新的痛。
      奈何疼痛现在已经无力再和全身的困意抗衡。秋的活也无聊到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困意压倒性地从江随意头顶倾盆而下,冷和痛都乖顺地让道。这是一种妖艳的引诱,只要睡过去,什么讨厌的东西都会消散。
      “你是怎么想的要一个人面对他?”
      卡着点似的,秋在江随意下一秒钟就睡着时又开口同她讲话,像刻意捣乱不准她睡过去似的。事实其实也就是如此。
      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责备意味更赤裸裸的语气,江随意不得不收回自己半只踏入梦乡的脚,把这个几个字吸进肚子里。
      她迟钝地咀嚼,反应,然后认真回答:“因为我想这样。”
      因为考虑着秋的安危?因为害怕自己拖了后腿?因为相信自己的能力?因为鸣的一面之词?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这个答案到底只能有一个:“因为我想。”
      秋呼出一口气,那不是叹气。那口气的尾声不小心拂在了江随意颈窝里,她居然还能感受到痒意,哪怕连膝盖着地的膈应也没感受。
      “我赢你了。”这是江随意突然之间想到的,她自言自语在口中念,比气声还轻巧。如果她还有力气然的话,她会好好笑的。
      秋一瞬间的停滞很明显,她听见了,灵耳朵很好。
      “嗯。”
      然后她承认了,淡淡的。
      江随意猜想自己进入了一个回光返照阶段,抑或是“她赢了秋”这个念头真有这么提神醒脑,闭眼的渴望被暂时压过一头了下去,嘴巴舌头更听使唤,也更,放纵。
      “你跟我说活,是为了让我醒着?”
      小说里,电视里,甚至人们口耳相传里,将死将死的人都不被允许闭眼睛,闭眼睛就再也睁不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秋是否在费尽心思地保持她的清醒呢?
      “嗯。别睡。”
      这也被秋认下来
      江随意没有心恩去反感什么秋的命令式语言,那之中也没多少命令成分,她紧抓着自己还能够讲话的时候,说:“你不想我死掉。”
      好像问废话。江随意很想听回答。秋不会撒谎。
      “不想。”
      仍然,如果她可以,她会笑的。
      “我觉得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江随意尽可能让自己俏皮一点,收效微乎其微。她有一种要死掉的感觉,感想,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一点害怕。
      她几个月前刚过完的她发誓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十八岁生日,她还没给她妈妈寄出去的很多封很多封手写信,她还有一园子只长叶子不开花的怪树,她还没再好好看秋没戴面具的样子,她本来深深印在脑海里现在却在渐渐淡去的。
      漂亮的幻想成了黑洞。
      江随意没有在害怕死,她肯定没有。她作出要支走秋一个人同野对峙的决定的时候就没以为能有活路过。
      可是。
      “你死不了。”
      秋决断,毋庸置疑的语气。秋的话当然从来那么值得让人相信。
      “我会救你,你别睡。”
      “你不会死。”
      相似的话她重复了几遍,江随意这一次又固执己见,她没有信这些话,
      灵力不断冲入身体的疼痛渐渐被麻木,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舒服,江随意对冷的印象也变得模糊,她以为自己没有再流血,她也没有意识身上什么部位湿漉漉。
      她也快要感觉不到秋。明明她自己还完完全全瘫在那个人怀里面。
      江随意的手试图挽留虚无缥缈的触感,作出出类似拥抱的举动,不过并没有成形,因为缺少力气。
      秋的存在正在变得不可捉摸起来,江随意半闭上的眼睛也没法添上她存在的证据。
      嘴唇惊慌地蠕动一下,又平静下去。江随意想起垂死挣扎的不体面。
      仿佛外来物种般的惊慌之中,江随意按着她的记忆凑得更紧一点,应该嵌得更里面一点,像夏天的史莱姆,这是她最后唯一能主宰的事情。
      尽管仍然有惊慌,害怕,是这样称呼的吗?她也听不到什么,或者是秋根本就没说话。
      秋说了不想她死。她至少会难过一下。应该吧,就算没有阿棠那么难过。
      这是江随意彻底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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