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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1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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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黏过的干涸的泪水也很轻易可以披拭掉。
那双被水沾湿过的眼睛暂时还没有逃出朦朦胧胧,江随意已经逃出来了,就是落水狗一样的狼狈。
狼狈,但她逃得真快啊。
倒底要怎么摆脱情绪的支配,从没有谁告诉过江随意,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得拿她自己去实验。好在上天赐予她绝佳的学习环境,她可以面临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失去,失望,失去,失望。她可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学习。
这么多年真过去她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一开始失去妈妈她会哭着出走,后来失去自由和健康她可以沉默地活过一年,到现在她失去一只猫……她怎么办?她可以很快地收抬好自己,她可以过去九天才掉第一滴眼泪,她可以在崩溃两分钟后就把自己崩掉的所有碎块捡起来重新拼成一个“江随意”。
谁来验收一下她的学习成果吧,她已经学得很棒了。
江随意扒住秋的手松开了一些力气,她已经不用再靠秋的帮助站稳脚跟。眼泪还没有那么快被风干,现在擦掉的话它们还不会在脸上干成丑陋的痕迹。很多时候江随意自己也会忘记自己眼角有颗小小的痣。
重力,是个,错误。
没有它的话,眼眶里面残剩的水可以留在里面,可以人住上飘,甚至往左,往右,转圈圈,反正不会再像眼泪一样往下掉。重力是江随意打败不了的,其实她可以打败自己,现在她却不想了。
眼眶里面留住的水往下掉,跟眼泪一个样。留下的少之又少,少到只能跟一滴眼泪差不多大小。
水掉下去之后视野就清晰了,除了黑夜的阻隔,不过这一点点障碍已经无足轻重。
江随意现在,终于,意志清明,眼神也清明地同秋对视上。
眼睛很重要,她若要是瞎子就看不见她。现在的夜黑得,让她只能看见眼睛,不过她知道,在她唯一能看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能看见。甚至能看见她右手边的树在说些什么。她又记起她对她从一开始就有的羡慕。
眼睛,而不是嘴巴。
悲伤,愤怒,后悔。再来一遍。悲伤,愤怒,后悔。再来一遍。
循环,往复,循环,往复。千篇一律。一遍,一遍,再来一遍。
有什么值得宣之于口的东西。
江随意面对的是过去,是她,改变不了的现实,是地什么也没救下,是她作为那个可恶的根因。而这是属于她的,不属于秋。
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江随意千可以万可以拿它作为打败自己的武器,审判定罪有最完美的证据链。
现在她只是不想了。
“我不想看了,”生理性的抽噎是最止不住的,江随意的声音竟没有那么抖,“但是我没法像你一着戴着面具活下去。”
身边所有的一切,她自己,所有曾经能够看到的东西。
她对秋说。
——
阿棠为什么要送副面具给她。
秋靠在窗边,看着蜷在沙发上一团的江随意,这孩子刺猬似的把自己卷起来睡了,睡得很深,但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秋看着江随意,自己突然间想,阿棠为什么要送她副面具。
几百年前的小小秋和几百年后的秋在外形上没什么区别,她停止了几百年的时间。正如秋自己所言,灵一般不会改变自己的样貌,这早已是他们世界的潜规则。
要是不把她作为一棵树的时间算上去,那时的秋也和江随意差不多年纪。不过谁也瞧不出来那时的她只有十几岁,现在倒是谁也瞧不出她几百岁。
小小秋和现在的大大秋比较起来,真正的区别只有眼神。跟在阿棠身边的那个秋还拥有一双人类一样的,甚至称得上“温驯”的眼睛。而这个秋,已经让自己练就用眼神冻死人的功力。
现在的秋要是回到几百年前去,或许也用不着阿棠送那副面具。其实当时真正用得到吗?对秋来说不一定。对阿棠来说却是一定。
身量高挑唇红齿白,长得一副要人蓦然回首的样子,丢人群里夜明珠般一下就能被找到,这不算是好事,这容易惹麻烦。喜欢找麻烦的人从古至今都生生不息,“骚扰”秋的家伙一度为她们两人人生中的一部分,即便阿棠和秋连门也不常出。
那些人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危险,毕竟有秋在,危险的反而是那些麻烦们。不过无害的小蚊蚋的多了也吵人,阿棠也有自己的身份。每次麻烦来到会给阿棠找上麻烦,秋动手解决又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秋不想因为自己给阿棠带来哪怕一丁点儿伤害,她们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戴上副面具会不会好一些?
某年某月某天,秋就收到了阿棠會亲手刻的那副面具。
秋从来没见过阿棠做木工,她的手更多流连在刺绣,点茶,毛笔。这副面具耗了她多长时间多少精力,自然也无从知晓。连她也没能知晓。
秋双手接过面具,她记得第一次触碰这副面具时的感觉,也记得阿棠笑着,也有几分无奈眉眼。她没告诉她自己很喜欢这个礼物,她后来才知道她一直在后悔,但她从那以后都有好好戴着。
面具能遮住的不多,她那双颜色独特的眼睛更是别提,对于秋和阿棠来说已经足够。走在路上回眸的人并没有减少,真正敢上来骚扰的人的的确确少了。面具真的还她们一段安生日子。
这是阿棠给她面具的意义。
也就只是这样面已。
倒回去那几百年,明明根本不需要了,它始终待在她面上。
久而久之,它一直在她脸上,而她已经感觉不到它在。
当然,她从来都记得它在。
秋摘下哑黑色而具,它瘫在她手心像只才换了羽毛的乌鸦。秋看看它,又看看江随意。想着她最后对她说的那句“但我没法像你藏着面具活下去。”
秋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了江随意闭紧的的眼皮上,它放松不下来一样。
因为你是人类。
秋在心里默默念叨。
命运是残酷的命运,它不同情谁,却把无数谁变得值得同情,无论是秋还是江随意,从没怨恨过命运。这些刀片般的事情可以算得出因果,那么所有的因果都被她们自己背着。
江随意睡了她从出生以来最煎熬的一场觉。像是有一个连一个的恶梦缠上她让她脑子星翻江倒海,置身其中挣扎的自己每一秒都将要窒息。事实上一个噩梦也没有,纯黑的梦境,找不出与往常有差。
江随意在不安稳的黑暗中沉沦了不知多久,黑暗困不住她了,她惊醒来,脸上干掉的泪水提醒她这场觉之前是什么情节。
到现在,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时间。也许通比清晨早一点,也许比傍晚晚一些。
当江随意费力撑起身子,不知道是不是她并不激烈的哭泣把力气流干了,她只感觉超级,超级累。累到把身子撑起来都算是马拉松。她不认识这时间,可好歹也认识眼前。沙发,茶几,电视,新装修一般的风景。这里是她家,客厅。
江随意吃力地转转头。她本有更省力的选择,可以失了魂儿一样呆坐着眼睛都可以不用眨一下。她还是选择转了转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费力的功夫带来了她在等的结果,太阳未来插足的深蓝色的世界里面,她的眼睛抓住一个黑色身影。
那个身影倚在窗边,离很少很少却是唯一的光洒进来的地方很近。
前几分钟费的她的那些力都成为了这一刻,她更省力的借口。江随意的姿势就停在这里,再不动一下。
眼神捕捉到的身影业已意识到她筋疲力尽的注视,视野中,蓝色加深的光芒里面,秋开始从散着光的窗边靠近。
目光相随。直到近到一定距离,江随意才能看清秋的白桦色眼睛,她近视忽然加深,或是,太折磨人的梦留下的后遗症。
看得清的那一瞬连她自己也没感觉到的,紧绷的肩膀沉下去,紧张到神经质的身体作出最本能反应。这也不是第一次,她看着她就卸下防备。
江随意目睹秋慢慢靠近,她站着,她盘腿坐着。
下一时刻,秋蹲下来,突然比江随意还矮上一小截。
这却是第一次。江随意第一次拥有这么一个新奇的视角,从上往下,她看到的秋没有什么不一样。
江随意的表情上只有平淡如水的一丝不明所以,此刻,对她来说,表露出情绪都变成一件太累太累的事情。她仍然在意秋要干什么事情。
短暂直白的对视,秋眨了一次眼,江随意跟着眨了一次,一下黑,一下又清晰。
秋伸出手,在江随意眼前摘下她脸上面具。她眸子垂着,江随意看见毫无遮挡的面庞,睫毛毛轻微地翕动两下,然后眸子重新抬起来。
江随意脑子里面想到蝴蝶从蛹里挣出翅膀,尚且柔软,崭新。
她没法套用任何滥俗的形容去形容秋,她能做的也只有盯着那双白桦色眼睛,没有一副面具阻隔。心跳失控了一秒,只一秒后又恢复它的死寂。江随意在自己的躯壳里面找不到像那只蝴蝶一样还动着的东西。想复活过来的也被她一枪果断打回沉寂。
她仍不知道秋到底要做什么,摘下面具要做什么。只有隐约觉得,连周遭空气也在朝不可预料的方向滑坡。
面具在秋手上,时间仿佛暂定。
要打破这样死水一般的沉寂本来也很简单,只需要秋张张嘴,或江随意张张嘴。这是她们最不擅长的事情。她们两个嘴唇紧闭,频率错开着眨眼睛。
这种气氛很像暴风雨前的不断加码,秋的眼神作为那一柄钥匙,让江随意随时可能溃败一切防御和逞强,把完整无余的自己又泛滥给她看。但,她已经跌到谷底,不会再有什么空间给她继续跌下去。她像摊烂泥巴一样摊在最低最低。
所以,秋是要干什么?
江随意望着她眼睛,觉得对面这个古井无波的灵也明白她不会再有眼泪掉下来。
这对视什么也触碰不到的。
江随意在心里,对自己说。
嘴唇紧闭,无论是秋还是江随意,没谁打算用语言掀过沉默,秋在沉默之下,她抬手,手里轻捧着那副在几百年前不幸缺了一角的面具,几百年来完全依靠她灵力得以维持的面具。她把它放在江随意膝上,被放在那上面的还有她的目光。
膝盖上细微重量压过来那一刻,江随意发觉自己还能更向下落一点。泪腺里似乎还有一两滴没流完的眼泪,躯壳套子下面还有一部分有痛的感觉。
膝上的小小重量来自两个地方,秋的面具,和秋的目光,很快又加上一份,秋开口说的话。
“给你。”
只有同样小小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