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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问药 将来我们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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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珍稀药材流水一般的送进尚书府。
梁氏守在榻边,几夜未曾合眼,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却凸了出来。往日那般端庄富态的尚书夫人,如今瞧着竟有几分形销骨立。
邢忘忧端着参汤进来时,正听见太医在廊下回话。
“……外伤倒是其次,棘手的是余毒未清。我等行医数十载,不曾见过这等阴狠的路数。眼下只好先用参汤养着,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
后头无非是些套话,邢忘忧脚步一顿,参汤险些洒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不是流寇,不是刀兵,是毒。
血书也好,腰牌也罢,那与行程全然不符的路线,桩桩件件都指着同一件事。
天灾有没有的不好说,人祸是板上定钉了。
邢忘忧服侍梁氏用了些粥,又劝她去歇息:“娘,您这样熬着,爹爹醒来瞧见,该心疼了。”
梁氏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忘忧,你爹他……”
“爹会醒的。”邢忘忧反握住微颤的手,一字一顿,“女儿不会让爹有事。”
十几岁的女儿家哪来这样的魄力,梁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孩子,有些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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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一路向西,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门可罗雀,檐下的灯笼落满了灰,瞧着有几分荒败。唯有门楣上那块匾还算齐整——“毕门”二字,笔锋遒劲,看得出是大家手笔。
芩儿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奴婢瞧着怪瘆人的。”
“访一位故人。”邢忘忧言简意赅,抬手叩门。
三长两短。
过了许久,久到芩儿以为里头没人时,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药童打扮的少年,十二三岁年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你们找谁?”
这门是她第一回敲,万幸没错。
“此处可是毕先生的居所?”邢忘忧道,“家父与先生是旧识。今日冒昧登门,实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
药童迟疑片刻,丢下一句“等着”,便又掩了门。
芩儿忍不住低声道:“这人好大的架子。”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多古怪。邢忘忧没放心上,站在阶下静静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重新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瘦削,精神却矍铄。他盯着邢忘忧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像。”
只一个字,没头没尾。
邢忘忧微微一怔:“先生认识我?”
“咳咳……咳咳咳……”老者背了手,转身往里走,“进来说话吧。”
宅院从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满院的药草,或养在盆中,或栽在地里,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廊下挂着十几只鸟笼,里头却不是寻常的雀儿,而是些叫不上名字的异禽。
邢忘忧目不斜视,跟着老者进了正堂。
正堂没有桌椅,只一张巨大的木案,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进来这一会儿,直叫人觉得舌苔都浸了苦涩的药味。
“说吧,找老夫什么事。”老者往太师椅上一坐。
“家父中了毒,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小女听闻毕先生出身豫庭山……”
“且住。”老者抬手打断她,“豫庭山的人情,你爹十年前就用过了,当年可没给你剩。”
“丫头,你今日若是以故人之女的身份来讨旧债,恕老夫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邢忘忧心中一沉,寂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木案上。
通体莹白,在昏暗的堂中泛着幽幽的光。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块小东西身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邢忘忧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这东西,是你的?”
“是。”
老者抬起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玉上。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何须来寻老夫。”
又是没头没尾的话。
邢忘忧想问,却见老者已经站起身,走到木案前,从一堆瓶罐中翻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搁在她面前。
“一日一粒,温水化服。能不能醒,看那老东西自己的造化。”
邢忘忧将瓷瓶攥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
“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老者摆摆手,背过身去,“老夫不是看你爹的面子。”再明白不过的意思。
“先生……”
“丫头。”老者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听不出情绪,“老夫只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了好。有些人,不找比找了好。”
他转过身,昏黄的眼珠里透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东西,收好了。”然后便哼着不知何处的山谣,又钻进后院侍候那堆药草了。
从毕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芩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邢忘忧上了轿,摸出那块玉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已经是第几个对着这块玉露出异样神色的人了?
玄君宸是一个。
这位毕先生是第二个。
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她不由得攥紧玉块,指节泛白。
轿帘忽被风吹起一角,街边的茶楼灯火通明。
她瞥见二楼雅间的窗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停轿。”邢忘忧忽然开口。
芩儿掀开帘子:“小姐?”
“你先回去,爹要尽快用药。”邢忘忧将瓷瓶递给她,神色如常,“我有些事,晚些回府。”
“可是小姐……”
“去吧。”
芩儿接过瓷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邢忘忧理了理衣裙,转身朝那茶楼走去。
————
二楼的雅间里,人果然还在。
他面前摆着两副茶盏,一副用过,一副干干净净地搁在对面的位置上。楚冥立在一旁,见她进来,躬身行了个礼,便退到门外守着。
“坐。”玄君宸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得像是约好了似的。
邢忘忧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掠过那副没用过的茶盏。
“殿下知道我要来?”
“本王既不是千里眼也不是顺风耳,如何能未卜先知?”
她自然不信。
邢忘忧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他右手。缠了崭新的纱布,行止如常,看来伤口不算太深。
“殿下的伤,瞧着是无碍了?”
“皮肉伤。”玄君宸替她斟了杯茶,“倒是你,去了毕门。”
这人的千里眼,顺风耳遍布满城。她这点行踪,瞒不过,也没想瞒。
“是。”
“是?”玄君宸微微挑眉。
“是。”邢忘忧颔首,“殿下有什么疑惑吗?”
“你既不好奇本王知道你去了毕门,也不好奇本王缘何知晓毕门。”
“如此就让……我很好奇了。”
“殿下虽然指名要与邢家结姻亲,但是对我,其实还是很不放心吧。”她直视对面的人,“再者,殿下时常离京在外,多识得些人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二小姐真聪明。”
“殿下谬赞。”
邢忘忧说:“殿下问完了,我或许也能问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亲自在这儿等?”
“我挂念未过门的王妃,为岳丈四处奔波,一日下来想必水米未进。”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水点心,“这样的小事,理应由我这未来的夫君做。”
“……多谢殿下。”她真是多余问。
“不必。”玄君宸放下茶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方才见了毕无终,他就没有说什么?”
原来老者名为毕无终,邢安栩都不曾告诉她,玄君宸轻易呼其名,想来不只是认识。
玄君宸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豫庭山出来的人,脾气大多古怪。毕无终更是翘楚,轻易不救人,救了必有所图。他能给你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本王有些好奇,你拿什么跟他换的。”
“我没有换。”邢忘忧如实道,“他只是跟殿下一样,对这块玉略有兴趣。”
“哦。”这一个字拖得有些长,尾音微微上扬,“既肯给药,岳丈大人必定安然无恙。”
“殿下对毕先生的医术很有信心。”
“不是对医术有信心。”玄君宸端起茶杯,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对你有信心。”
邢忘忧端茶的手停住了。
玄君宸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饮了口茶,望向窗外。
“今日茶楼来了个西疆商人,说他们那儿有种药玉,能解百毒。”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
“制成丸药,价值连城。此物以玉做引,辅以百草,我猜他给了你这个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天色不早了,我送二小姐回府。”
皇亲贵胄客气时,语气仍是不容拒绝的。
邢忘忧放下茶杯,跟着起身:“殿下不以本王自称,实在是叫人很不习惯。不如还是……”
“或者二小姐有什么小名也可以告诉我,将来我们毕竟是夫妻,你我相待总不好和外人都一样。”
“没有!”
“殿下与我现在相处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她瞪了他一眼,“礼未成,殿下还请自重。”
走到门口时,玄君宸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
他偏过头,声音不高。
“岳丈大人中毒那日,我的人在朔州查到一件事——朔州康氏一族,乃医药世家,对药玉似乎颇有心得。但康氏毕竟落败多年,族人四散,你听听便好。”
邢忘忧抬眸,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