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惊变 此人算无遗 ...
-
声音不高不低,足以叫满殿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举座皆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的,宫娥们端着玉壶的手僵在半空。就连梁上栖息的彩蝶,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着,扑簌簌散了几只。
邢忘忧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跪在原地,脊背微僵。方才还在思量如何为父亲开口,转眼间,这人竟将话头引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手中团扇险些脱了力,幸得采苓眼疾手快托了一把。她看着并肩而跪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若说喜,便是儿子终于开了窍。
若道忧,这开窍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
刚刚还说要禀什么事,如今张口便是请婚——这不是生生截了邢家二姑娘的话头么?人家姑娘还没求恩典呢,他倒先替人把终身大事定了。
“君宸。”皇后压下心头纷乱,“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玄君宸抬眸,目光清正,没有半分闪躲,“儿臣心仪邢二小姐已久,今日趁妹妹芳辰,斗胆求父皇母后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心仪已久。
仪的谁啊?
邢忘忧终于从那阵眩晕中挣脱出来,她偏过头,对上那张情意绵绵的侧脸。
她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此人面上倒是一本正经诚恳得很,可一双眼睛里闪着的算计分明藏不住。
她此刻也想过来了,自己若只是寻常臣子家的女儿也就罢了,偏偏父亲是兵部尚书。
这门姻亲若成,宸王如虎添翼。
若不成,至少也绝了摄政王拉拢邢家的路。
而此刻陈情,只会让帝后觉得宸王被邢家挟恩图报,才不得不求娶。
玄君宸对这花神使无意……只是不想她为此坏他的事。
这层意思邢忘忧懂,可懂了,不代表就能泰然处之。
“忘忧啊。”荣安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你姐姐方才又得了皇后的赏。今日你拔得头筹,朕与皇后本想着赏你些什么,如今看来,朕这儿子,倒是先替朕拿主意了。”
帝王言语听不出喜怒,邢忘忧俯身叩首:“臣女惶恐。”
“惶恐?”荣安帝笑了一声,“钤之的性子朕知道,他能当着满朝文武说这话,必是思虑周全了的。朕只问你,你可愿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苏离若站在人群之中,手中绢帕绞得死紧。她看着跪在御前的女子,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他喜欢的是她,那日玄君岚说的“有些事”,竟是这个意思。
她早该想到的,能让宸王另眼相待的女子,怎会是寻常人物。
邢忘忧生的极美,肤如冷瓷,眉弯似柳,是世间男子都会喜欢的姑娘。
可天底下貌美者那么多,怎么偏就是邢忘忧,苏离若只恨自己没个有势的母家。
旁人心思无从知晓,但邢忘忧已有了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落在荣安帝略显病容的脸上。
“回陛下,臣女愿意。”
字字真切,掷地有声。
皇后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浮出真心实意的笑来。荣安帝抚掌称善,当即命礼部择定吉日,又吩咐内侍将此事记档。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道贺,一时恭维声不绝于耳。
唯有玄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望向玄君宸,目光幽深难测,这个侄儿,竟比他父亲有魄力。
不过,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得看邢安栩有没有命活着回来。玄凛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
月禧宫中,灯火通明。
芩儿已经得了消息,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在殿内团团转。
“小姐,您说这事……”她话没说完,就见邢忘忧从外头走进来,面色平静得不像话。
“小姐!”
邢忘忧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径直走到桌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那幅鸢尾,花蕊处沾染的粉末早已干了,却还有几只蝴蝶在窗外徘徊,不肯离去。
她望着那幅画,白日里玄君宸立在身侧研墨的模样,袖中藏起的香囊,拦在摄政王前头说的一番话。
此人算无遗策,连婚事都叫他拿来做了局。
可是偏偏,她还得谢他。
“芩儿。”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连终身大事都能拿来算计,他还有什么是不敢算计的?”
芩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小姐的神色:“小姐……说什么?”
邢忘忧没有回答。
那日在宸王府,玄君宸捏着玉说“无论付出何种代价”,眼底那抹暗色她一直难忘。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谋划今日了。
什么行刺的把柄。
什么药玉的来历。
什么随叫随到的棋子。
都是幌子。
他所求的,从来是权。
她邢忘忧,不过是他众多垫脚石中的其中一个。或许,还会是最好用的。
“小姐。”芩儿犹豫着开口,“其实奴婢觉得,宸王殿下对您未必没有真心。您想啊,今日百花宴上那么多闺秀,殿下谁都不看,偏生站在您身边。还有那些蝴蝶……”
“蝴蝶是他自己准备的。”邢忘忧打断她,“香囊里装的是引蝶香,他早就知道我画的是鸢尾。”
芩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邢忘忧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嫁谁不是嫁?横竖我欠他的,总归要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殿中的沉闷。
昭阳宫里最多月桂,夜里她时常嗅到。中宫这几日怕是要欢喜得睡不着了。
不日婚典一行,她就是宸王妃。
这个身份,将她与那个男人绑在一起,同进同退,共荣共辱。
还要在人前,做一对恩爱夫妻。
“小姐。”芩儿走到她身后,轻声道,“陛下最是仁厚,您若是……兴许……”
“谁说我不愿了?”邢忘忧转过身,莹白的脸已恢复惯常的从容,“宸王殿下少年英才,举世无双。我不讨厌他。”
“好了,别怕。”邢忘忧拍拍她的肩,“替我找出那套入宫时带的金丝软甲。”
“金丝软甲?”芩儿一愣,“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备着。”夜风遂起,皎月渐隐。她晓得没几天太平日子了。
———
宸王府,书房。
楚冥呈上信:“殿下,朔州的。邢大人已脱险,不日便可抵京。”
玄君宸展开信纸,神色如常。
楚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今日在殿上……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玄君宸放下信纸,抬眼看他,“你觉得本王是临时起意?”
“属下不敢。只是殿下为何不提前与邢二小姐通个气?万一她在御前……”
“她不会。”玄君宸打断他,“邢忘忧是个聪明人。行走坐卧,她一向想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王确实需要一个王妃。”
楚冥躬身退下。
楚冥去而复返。
“殿下真的不是在说笑吗,咱们王府真的要有女主子了?”
“是。”玄君宸撩起眼,“你很快也能听她的差遣了。”
书房重归寂静。
他起身走到窗前,月色如练,铺了满院清辉。
白日里,那只纤细的手腕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人却不动声色的镇定。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手帕,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鸢尾,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是费了心思的。
血迹早已干涸,现出暗褐,将鸢尾染得有些斑驳。
———
翌日,赐婚的圣旨便到了尚书府。
梁氏带着一双女儿跪接圣旨,听完那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邢忘忧知晓这是意料之内,反倒是邢音,神色晦暗不明,眼中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传旨的内侍一走,邢音便冷笑着开口:“妹妹好手段,进宫不过月余,便给自己挣了个王妃的位子。”
“姐姐说笑了。”邢忘忧不软不硬地顶回去,“我不过是运气好,亦或许我真有什么手段,那也是有人喜欢罢了。”
“运气?”邢音逼近一步,“邢忘忧,你以为我不知道?百花宴上你与宸王眉来眼去,当我瞎了不成?”
“还请你慎言。”邢忘忧抬眸看她,目光清冷,“你我到底姐妹一场,你又何苦说这毁人清誉的话。陛下赐婚,乃是天恩。你现下是对圣意不满了?”
邢音一噎,脸色变了数变,终究说不出什么。
梁氏依旧惶然,她拉着邢忘忧的手,欲言又止:“好孩子,你……”
“娘,我明白的。”邢忘忧温声道,“爹爹的事,殿下会放在心上的。这桩婚事,终究是我自己的造化。”
梁氏眼框一红:“是娘不好,是娘没能护着你,你本该由着心意……”皇宫,就是吃人的牢笼。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邢忘忧替梁氏拭去眼泪,笑道,“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何时让自己吃过亏了。”
她理着梁氏的鬓发,贵妇人想从秀气的眉眼中看出些什么,只得眸光清明,不见伤意。
———
三日后,兵部尚书邢安栩述职返京。
然周身浴血,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