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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白驹过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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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悲风坐镇蓝丘,首要之事就是先和姜氏把答应过没答应过、需要做不需要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理顺了,而正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黜了银狐王。
银狐王不需要同意,这件事本就不需要他同意,而且他和他的王后也已经死在了孤竹子手下,他唯一的儿子白算雨则侥幸逃过一劫,如今则被姜氏扣押,难以掀起风浪。
但许悲风没有想到的是,姜氏在没有与他商议的情况下,先斩后奏决定推举他成为银狐族的新王,并且振振有词,而他很清楚地记得姜氏以前的意思不仅是废黜银狐王,还要废除整个王制,恢复家氏共治的古制:
“您本就已被众妖族尊称为王,又是银狐族姜玉通之子,如今又救蓝丘于水火之中,成王已是众望所归,仰赖您光辉的族群众多,为何您偏偏不愿眷顾您的本族呢?”
许悲风觉得荒谬,语带讥讽:“不是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如今轻易变了又是为何?况且我只有一半银狐血脉,也从未在蓝丘生活过,对此地并无归属之感,你们若真想选银狐王,大可从自己人中挑选一个,这样你们既熟悉其人秉性,又可用此人在意的东西牵制于他,岂不比选我一个外来者更好?”
许悲风懒得拐弯抹角,尖刻地把寻常人不愿摆上台面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姜氏族人却十分坦然:“我们的确因银狐王白氏意欲恢复古制,然而风云一朝会,变化成一身,人生之无常,您应当也懂得。蓝丘与外界恢复沟通已成必然,然而蓝丘与世隔绝太久,许多东西都已落后于人,若就这样落入尘世,只有被人轻视打压一果,然而您若成为我等银狐的靠山,银狐本就是您的本族之一,看在您的面子上,旁族也总会给我们一些机会,让我们得以喘息。最重要的是——”
“其实我等决定改变古制,尊您为王的理由,和整个妖族奉您为王的理由难道不是一致的吗?”
许悲风哂笑:“从何说起?我却没有看出你们与他们的理由有何一致之处。”
姜氏的说客道:“我们不愿被人轻视,就如妖族不愿被人族轻视;我们不愿被人打压,就如妖族不愿被人族打压;我们不愿低头,就如妖族不愿向人族低头。自封天绝地之后,每当妖族出现合并之大趋势,就必定会发生种种事故,让妖族重新落入一盘散沙的境地,让我们无法合力一致,这背后的原因,哪怕最愚钝的人也应当能够想到其中的蹊跷。然而我们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我等或只能忍气吞声,或只能同室操戈,但您的出现却让我们看见了曙光,只要您在,您活下去,我们就可以恢复我们本该站立在天地间的姿态,妖族就能够不再卑躬屈膝,能够活的光明正大,我们银狐族甘愿奉您为王的理由,不正是妖族尊您为王的理由吗?”
无论姜氏是否真心实意,这番话的确占据大义,感天动地。
但许悲风却没有简单地就被一席演说打动,他也无意揽下这些不属于自己的麻烦,换了副慵懒的面孔,只笑:“说来说去,这就是你们妖族和人族的矛盾,我却是半妖之子,身上不仅流淌着你们妖族的血,也还有一半人族的血,难道你们就不怕我为了另一半血脉的认同,反手就出卖了你们妖族?”
“您不会。”姜氏族人的声音虽然平和,却斩钉截铁。
“为何?”许悲风曾经听过其他妖族的理由,眼下很好奇他们的理由。
“因为您知道被侮辱的滋味,尝过个中滋味之人,绝不会忍受自己再次束手待毙,任人践踏。”
许悲风来到蓝丘的第三日,蓝丘还未打开与外界的通道,但许悲风的好友顾饮甘已经带着援手赶来蓝丘。
顾饮甘在修仙之道上并无更多天赋,八年过去,也只在许悲风的襄助下堪堪突破金丹,之后就再无寸进,但他在大型符阵一道上却傲视群雄,是为当代宗师之一。
他赶来后先是好一通抱怨许悲风孤身行动,后来听说银狐族竟然要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尊他为王,彻底坐实他这个妖王之名,他知道许悲风最怕麻烦,一下子就笑个不停。
眼看着许悲风不耐烦了,他才停下:“这下可好,他们把难题甩给了你,难道你来之前就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自然想过,但我一向以为以银狐族的高傲,他们不会把族□□托给一个外人,甚至有可能解决孤竹子和银狐王之后,他们会继续自我封闭,不问世事。”
顾饮甘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谁知你却低估了他们求生的欲望与野心。这下怎么办?干脆就从了他们吧,反正如今妖界四大陆二百八十一族都在你的麾下,多他们银狐一个不多,少他们银狐一个也不少,有他们的加入,你这个陵柏妖王更是名正言顺。”
银狐族已经打定心思要推举许悲风为王,禁城中银狐王的寝宫已被完全烧毁,但银狐族没有让许悲风离开王宫,近日,许悲风都是在禁城中残存下来却规格最高的春华宫中歇息。
坐在大殿的阴影之中,许悲风冷眼觑他,并无言语,顾饮甘察觉到他心情不佳,笑声也缓了下来,叹息道:“我能不知道最大的问题吗?他们如此推崇于你,像其他妖族一样,将本族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可是……你却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多时间。”
顾饮甘是除了不在的唐松草之外,唯一一个知晓许悲风和地府十年之约的人。
他争取到的这十年,原本想做的只有杀死孤竹子,为他自己和无辜枉死的人复仇,因自知自己的时间不多,过去他曾不顾差距,抱着必死的念头登上飞来岛挑战孤竹子,不曾想他连与孤竹子同归于尽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反而连累了那名紫衣少女,她以她的死,为他求来了再生。
如今八年过去,修仙界中虽有惑于孤竹子的恐怖与理念而支持他的人,但他们师徒两人之间的形势已然逆转,这一次许悲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收割孤竹子的性命,却没有想到他这些年为了增强自己势力,无意间聚在一起的妖族反而又成了他的挂念。
许悲风从说服中英山狐族开始,招揽妖族让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只为了阻止孤竹子毁灭修仙界,本无帮助妖族凝聚光复的意思,但是形势既成,即使他是开始之人也无法阻挡水流之向,然而妖族又怎么知道,他们寄托众望的王者根本没有实现他们理想的能力?
静了一静,许悲风道:“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认过妖王这个名头,妖族的命运也与我无关。”
“但他们的话其实说到了你心坎上吧?被侮辱过的人,怎会放任自己再次受人践踏……如果你就这样走了,妖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团结定然会轰然粉碎,妖族的命运早已与你休戚相关,你怎么敢说他们与你无关?”
“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我会找到更合适的妖王人选,让新王率领去看他们自己的命运。”
顾饮甘看不见许悲风阴影中的脸,自己的脸却突然苍白了。
作为好友,没有人比他深知眼前人在华丽的衣袍之下已经千疮百孔,万念俱灰,他听见许悲风的呼吸,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就像他勉强按部就班活着的最后努力。
过去几年,顾饮甘和许悲风从没有提及这个时限,甚至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以为他只要避而不谈,这个事实就不会发生,许悲风也许能找到新的支撑点,会自然而然地改变主意,想方设法活下去。
只要他想,他定能找到办法活下去。
但是现在顾饮甘终于避无可避,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许悲风不想活下去了。
如果说当年许悲风在襄灵城向他剖白十年之约,说到死亡,是被亦师亦父的孤竹子背叛、在时间中循环了二十五年,反复经历祭天大阵断头的痛苦后,立下十年之约不得不死的绝望、狠戾与无可奈何,都是因为对生命有着渴望,此刻的许悲风还没有死,却已经成了真正的死灰。
飞来岛之后,顾饮甘知道许悲风变得更加孤僻、乖戾、阴鸷和不近人情,他只当这是经历了唐松草死亡之后的正常现象,迟早会走出来,却没有想到已经八年过去,他不仅没有忘记,连生志也已消磨殆尽。
不,顾饮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或许在走下飞来岛的那一刻,许悲风就已经没有了生志,只是这些年他为了复仇一直隐藏得很好,眼下他的复仇即将完成,他也就懒得再做伪饰,将自己真正的状态暴露了出来。
自唐松草死后,因为许悲风几乎连一刻颓唐也没有就积极投入抵抗孤竹子的大业之中,一切一如往常,胡如玉还骂过他冷血无情,现在看来,他的情况比陷入颓唐更加严重,而且多年来,就连他这个至交好友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