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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永无止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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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飞来最后又交代了他们一些事,结束这场大战前的谈话后,他没有让他们从原路返回,而是叫出了一只小树精带他们从秘密花园的另外一条路出去。
小树精长得很有特点,下半身是枝干般的四肢,上半身却顶着一个羊头,看到二十九看它的眼神,它撇撇嘴,在林间跳跃时头上弧度美丽圆融的羊角随之颤动:“看吗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看我?没见过树精啊?”
二十九:“……像你这样的的确没有见过。”
“哼!见识浅薄的小辈!”小树精双手叉腰,“你难道没听说过‘千岁之树,精为青羊;万岁之树,精为青牛’?我们树精千年可以变羊,万岁就可以为牛,再有些机缘就可以成人啦!”
二十九:“所以你这个样子……是过了五百岁?”
小树精骄傲地扬起脖子,但仅有三寸的身高怎么都很难撑起强悍的气势:“不错!我可是飞来岛上年纪最长的树精,你们都要对我尊敬点,我可是你们这群小孩的大前辈!”
不愧是宋飞来养出来的精灵,语气和在意的点都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松草从善如流:“这位小前辈,你有名字吗?”
小树精道:“当然有啦,你们可以叫我伟大的一大人。”
二十九:“你叫一?”
小树精纠正:“是伟大的一大人!”
“哦……”二十九笑道,“我的名字和一大人你一样,也是数字。我叫二十九。”
因为这个巧合,二十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一大人的距离,一大人也难得找到一个愿意听它喋喋不休地讲话还听得那么认真的人,一人一精竟然意外的相投。
松草有一半的脑袋在听一大人给二十九讲飞来岛上的地形,讲孤竹子十有八九就躲在岛上最核心的“蛋”里,另一半却意外地在思考着在她余光中淡淡微笑的许悲风。
许悲风在最后时接受了飞来岛也即“经营”系统的飞船权限,虽然他没有时间阅读所有的资料,但他应该已经知道宋飞来和松草身份不一般,甚至来自于天外,宋飞来爱上的那个姑娘对异族的排斥在修仙界并非孤例,按说出身半妖的许悲风并不会有这样的偏见,然而松草又并非一般的妖族化身,在许悲风这些本土人士眼中,她应当是完全难以理解的存在,他却一点也没有表露出异样。
是他的接受能力很强?还是他压根不在乎?
若是前者,在听了前辈宋飞来的惨烈故事之后,松草真要佩服许悲风的胸襟,若是后者……对松草其实也并无什么害处,她想到这个可能心中却升起了淡淡的失落。
许悲风似是注意到了松草的目光,抬起头来淡淡向她一笑,他不经意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你的身份。”
“为什么?”
松草侧过头看着他,但许悲风却始终没有侧过脸看她,虽然有微笑,但他脸上最美丽的还是他幽深的眸子,如同一潭深渊,无论何物投入其中都不会得到应有的回响;在不知不觉间,松草的目光顺着他额头俊美的线条滑到他的眼睛、睫毛、鼻尖、嘴唇、下巴和喉结上,在他说话时,他的声音牵动了他的脖颈,令他的喉结颤动。
“你和宋前辈的身份隐秘,落在修仙界也不过是意外,只等突破封天绝地之限便要离开这里吧?”许悲风道,“若是这样,知道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也免得麻烦。”
“你不怕?”
“怕什么?”
松草一如既往轻轻地笑,却又好像渗入了其他莫名的情绪:“不怕我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杀了你吗?”
“哦……”许悲风竟好似真的思忖了一会儿,少顷,他散漫地笑了,“如果此役杀死了孤竹子,我的性命你可以随意取去。把我的命交到你的手上,总比交到地府更有意思些,不是么?”
松草怔了怔,仿佛才想起面前此人身负着与地府的十年之约。在幻境中的时间太长,她也不再总是时时检索自己的记忆和数据库,以至于她都已经快忘了现实中的许多细碎之事。
她问:“在飞来岛的幻境中你都看见了什么?”
这个话题跳转得有点快,许悲风不由一愣。
许悲风有些轻狂地笑道:“在我回答之前,唐姑娘不如先回答你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如何?”
松草声音平平:“我经历的幻境很简单,不过是周游天下,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美食罢了。”
许悲风摸了摸下巴:“就这么简单?”
却也很符合松草本人就是了。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想必她对人世百态都没有兴趣,与千情万绪更是无缘,她的欲望如此只浅,浅到只停留在这具肉身的表层,就如蜻蜓在开满荷花的池塘上微一点水,给整个池塘带来了久久不息的波澜,她却对自己的影响一无所觉,一触碰后便就此远远远离。
“就这么简单。”松草望着他,“你呢?”
敷衍的话已到嘴边,但即使没有偏过头,许悲风也能感觉到身旁少女久久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没有她这样心无旁骛地看着他的时刻,他并不想让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他必须往前走,即使前方就是他命中注定的葬身之处,然而在也许就是最后宁静的一个时刻,他不想用敷衍来填充它,也不希望少女以后有可能想起他时,想起的其实是他的谎言,即使她不知道这只是谎言。
心念百转,其实也只在瞬刹,许悲风开口之前的停顿几乎无法察觉:“我在幻境中……看见了很多东西,它们也许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是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第一时间就知道它们是假的,我思考着要在怎样的时刻打破这个幻境,却也忍不住在幻境中暂时沉湎了片时。”
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正好望入少女仿佛一直等待在那里的清澈眸中,他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紫衣少女好奇地笑道:“你在幻境中最留恋的是什么?”
他望着她的眸,从她的眸中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又穿透那个自己的瞳孔,看见了如今已经近在眼前自己却依然如同眺望的眸中之人,每个她的眼中都有自己,每个自己的眼中都有她,层层叠叠,叠叠层层,无止无尽,无尽无止。
许悲风轻轻一笑:“我留恋的有很多,多到只有一个。”
松草:“?”
许悲风的精神没有问题吧?
她还没来得及困惑,突然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你们有没有觉得脚下的水越来越多了?”
正在和小树精胡侃的二十九与正在沉浸在这一刻的许悲风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知从何处来的流水涓涓流着,因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常春藤,当它缓慢却坚定地没过藤叶,浸湿了松草的鞋底时,她才第一个察觉到异常。
话音方落,整个飞来岛猛然一震,发出了令人胆颤的惊雷之声,众人都不禁趔趄了一下,脚下的水流的更急、更猛了。
小树精侧耳倾听了一下,所有的植被都是它的同伴,整座岛屿都是它的耳目,当它听完远方的声音时,羊头上出现了气急败坏的表情:“孤竹子这个疯子!这个家伙竟然斩断了整个岛尾,想让飞来岛沉入海底!此刻飞来岛正在倾斜,我们快点回地面!”
最后一句话,即使它不说,他们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剧烈震颤。
三人不再说话,紧跟着在树林间迈着小短腿跳跃的小树精飞奔起来,在逃离底层时,松草注意到许多居住在林间的生灵也在和他们一同逃难。
他们很快跑到了出口,与飞禽走兽一同回到地面,这一刻松草看到整座岛屿仿佛正在哀鸣,无数的飞鸟从绿色的蛋与蛋间飞涌出来,在它们的巢穴上空徘徊鸣叫,隐密在林中的无数走兽也失了方向,四散在岛上。
但漂浮的岛屿没有因为它们的哀鸣而被挽留,岛之西端因被斩断,孤零零地漂走,岛的东之前段已经开始没入水中,松草三人抬起头,以修仙者惊人的目力看到一个身着格外华丽的灰色道袍的人负手立在高空,带着狂热般的笑容俯视欣赏着他一手制造的末日景象。
松草曾在许悲风的记忆和东至城见过孤竹子,那时他都是中年人模样,此刻他的容貌却宛如青年,眉目精致,唇红齿白。
虽然修仙者可以用一些偏门法术改变自己的容貌,让自己显得年轻,但她却下意识地肯定孤竹子没有做这样无聊的事,时间只是自然地在他的身上发生了逆转。
也许这个世界越痛苦,他就越能汲取更多的力量,变得更加年轻与强大。
即使隔了很远,孤竹子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因为他们三人的视线一落在他的身上,他就毫无预兆地猛然回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松草一眨眼,空中已没了孤竹子的影踪,她一愕,低下头却看见戴着高冠的孤竹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竹林中,手臂上搭着一柄雪白的拂尘,闲庭信步地向他们走来。
他没有放出任何威压,然而出窍期强者仅仅是向他们走来,引动气场的异动就足以压得周围的空气稀薄,令他们喘不过气。
松草心中一寒,觉得有什么不对,素手搭在剑柄之上,猎猎风中满是游剑即将出鞘前发出的低吟,二十九的剑则已然出鞘,只等他心念一起,它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杀仇敌。
气氛一触即发,孤竹子缓步走到竹林边缘,顿了顿,他没有再向前走,停住了脚步,两只眼睛含笑看着他们。
“恭喜你们了,徒儿,还有这两位我不怎么记得名姓的小友,”他的声音悦耳、缓和,如同天籁之音,“今天这里就是你们葬身的风水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