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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缥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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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草踉跄了两步,跑着跟上了王玉润的脚步。
她很少跑步,当初化身为人不久后她就上了缥缈宗,因很快突破炼气期,她早早就学会了御剑飞行,在宗门内以剑代步,连路都很少走。
她下意识地掐诀想唤来自己的飞剑,结果极为单薄的灵气在指尖凝聚了一瞬就消散了。御剑诀失败。她马上又试了一个洁净诀,想把衣袂上沾上的土扫净,也失败了。
她愕然,没有想到她现在的灵气竟然连一个洁净诀都支撑不住。
王玉润看见她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她:“松草,你在干嘛?”
松草:“……没什么。”
御剑诀是快至金丹时宗门才会开放的法诀,现在才七八岁、按照修仙界规矩刚刚开始修炼入门的王玉润不认识这个法诀的手势很正常。
松草无可奈何,只得驱动自己的两只脚跑起来。
跑步的速度太慢,早已习惯极速的她初时有点不耐,但顺着山路跑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到拂面的清风,清风中夹杂着梨花桃花极盛时绽放的香气,扑在她衣袖上的冰凉水汽,一切好像激活了她更清晰的体感,变得生动起来,吹散了松草心头因处境不明和不得不从零开始成为一个凡人的烦躁。
先不管那么多,跟着王玉润跑吧,反正这幻境早晚会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王玉润拉着她跑到天波广场,已经有一两个个穿着缥缈宗弟子服的小萝卜头在那里叽叽喳喳,好在松草和王玉润到的不算晚,等人陆续到齐,罚最后到的人学狗叫了两声,大家就要开始玩游戏了。
他们玩的游戏在松草看来相当无聊,就是猜铜钱的正反面,如果猜中,赢家可以命令输家做一件一定要完成的事。
让松草来玩这种在她看来胜负已定的游戏,一点也没有意思,她连加入游戏的意思也没有,站在旁边看着王玉润和这群缥缈宗的小萝卜头玩了好几轮,王玉润看她站在旁边不合群的可怜兮兮的样子,硬拉着她要她猜一次正反。
碍于王玉润的热情,松草随口猜了铜钱的正面。
铜钱再次被王玉润高高抛起,松草已经神游出去。许悲风和二十九此刻应该也在经历同样逼真的幻境,只是不知道幻境与幻境之间是否共通,倘若共通,他们此刻会在幻境的何处?
“……是反面!松草你输了!接下来你要听从我的一个命令!”
正在思考问题的松草根本没在乎游戏,等她反应过来,她才愕然地意识到自己竟输了。
她不敢置信,低头去看那枚躺在地上的铜钱,铜钱却毋庸置疑的是她没有去猜的反面。
怎么可能?
松草顾不上其他,一个箭步捡起铜钱,确认了这就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钱币,上面没有被做过任何手脚,她望着王玉润:“你再猜一次正反。”
“啊?”王玉润呆住,却还是乖乖地道,“那我猜……我猜正面?”
“我猜反面。”
说罢,松草再次掷出钱币。
铜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松草手中时,变成了正面。
松草又不信邪地扔了十次,正反面皆有,她也有猜中的时候,简单的实验结束,她终于搞清楚,不是铜钱有问题,而是她的好运出了问题,她此刻的运气并非跌入谷底,只是恢复了寻常水平,和普通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如果一直这样扔铜钱,铜钱的正反面概率会一直为50%,而她猜中的概率不再是百分之分百,也是50%。
没有理会王玉润和其他小萝卜头看妖怪一样的眼神,她冷静地想,幻境终于初步展露了它的恶毒。
它先剥夺了她成年人的身体和金丹修为,之后又剥离了她作为锦鲤的好运,将她彻底变成了芸芸众生中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修仙者。
接下来它要做什么?派人或是凶兽袭击她把她扼杀在幻境之中?
她此时也意识到了一个她一开始就感到违和的问题——她看不见任何人头顶上的好感度了。
什么会给你逼真的体验,什么让你重新活过一次,什么弥补这些遗憾,让你得到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生,都是放屁!它就是要杀人!
许悲风和二十九到底在哪里?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吗?在修为归零之后,他们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根本就没有一搏之力!
想到这里,松草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平静,焦躁地恨不得一剑把山给劈了。
她正如困兽般来回踱步时,王玉润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道:“松草,你……你怎么了?是游戏输了不高兴吗?你别这样,我可以让你赢呀。”
这是真正的王玉润说得出来的话。哪怕在幻境中,松草对着她的脸也发不出脾气,沉默了一下,她笑了笑,摇摇头:“我不是因为输了。算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在旁边看着你们。”
她默默地又看着王玉润等人玩了一个时辰掷铜钱的游戏,在这一个时辰之中,缥缈宗风平浪静,既没有她等待的凶兽袭击,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敌人进犯。
松草不相信这个幻境会如此仁慈,一边寻找恢复修为的方法,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危机的降临,于是,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每天清晨,松草会和一众缥缈宗入门弟子去天波广场的勤业阁做早课,念诵半个时辰的清心咒后去膳堂吃饭,吃完饭,每逢一、三、五、六早上便去修习基本剑法,二、四、六的早上则学习修仙界四大陆史、缥缈宗史和新的法诀,下午进行法诀的练习,每天傍晚用完饭后,所有缥缈宗入门弟子都要进行例行的山中夜跑锻炼体魄,前三名在早餐时可以多加两个鸡蛋,生活非常规律,规律得让松草一度忘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在此期间,松草也再次见到了大师兄王琮泽。他比妹妹王玉润年长五岁,此时不过十岁左右,却已经练气六层,可以为他的外门师父分忧解难,指导入门弟子了。
虽然上次分别时松草和王琮泽之间有些尴尬,但能在幻境中见到熟悉之人的面孔,总是会觉得亲切些,而王琮泽眼下还未成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在熟悉中又增添了一些别样的趣味。
不过年少的王琮泽和唐松草知道的大师兄王琮泽在性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温和、亲切、就像美玉一样完美无瑕,受到众人的爱戴。
松草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却想到了许悲风,不过她曾在五术宗的梦中见过许悲风年少的模样,对他这个年纪的模样已经没了新奇感,想必许悲风也和王琮泽一样,幻境里外都没什么区别。
在这几天里,因为王玉润的缘故,他们三人就又凑到了一起,就像回到了王琮泽还未离开缥缈宗去镇守少京山时紧张又悠闲的日子。
然而此刻太平静了,让松草敏锐地觉得这背后一定有诈。
这天的环山夜跑结束,松草正想问问王玉润或是王琮泽知不知道许悲风或是许家的消息,冲过终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王玉润却高高兴兴地对松草说:“明天又是十五啦,松草又要回家了吧?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啊!”
松草像是见了鬼:“回家?回什么家?”
王玉润也愣住了,道:“就是松草你自己的家啊。”
好在王玉润好糊弄,松草稍一套话,就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详细的情况。
松草当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生养她的父母,她也不便向人随意透露系统研发者的姓名,所以当初拜师缥缈宗之前她是根据各种搜集来的数据,临时捏造了自己的身世,包括她自己的父母。
相比身世,缥缈宗更看重个人能力,加之修仙界什么离奇的事情都会发生,出门在外自己是什么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凭借着一套说辞,松草顺利地混入了缥缈宗,虽然与她走得很近的王琮泽和她的师父无忧子都发现了她的身世有些蹊跷,但他们确认她并非妖魔,对缥缈宗和修仙界也并无恶意之后,都未曾揭穿她,任由她待了下去。
然而此刻,幻境竟然将她当初编造的身世完全还原了出来,变成了真的放在了她的眼前。
当她根据王玉润给的地址真的走进缥缈山中“自己的家”,看到在座的“自己的父母”时,她心中充满了荒谬之感。
她当初给自己编造的身世是山中农户的女儿,因家中遭难,父母被野兽所杀伤,她一个人逃了出来,为求自保拜入缥缈宗。
而她在幻境中的父母,如今被安排生活在缥缈宗山中一个隐蔽村落之中,是这飞楼村的猎户,在村中也有些名望。
仔细端详,松草发觉她的“父母”还真和她有些相似,但这份相似不在长相上,而是神态上的相似。
当松草冷静地打量着他们,她的“父母”却像是没注意到“女儿”的冷漠,两人喜悦地上前来围住她嘘寒问暖,又把她引到了简陋却干净的草屋内。
松草看着他们,心中却越发好笑。
说这幻境愚蠢,它做的一切却如此逼真,连松草都快要相信眼前的一切;然而说这幻境聪明,它却给她安排了一对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做她的“父母”,割裂感让人瞬间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仍然是一场幻境。
飞来岛不会傻到以为给人安排了父母,她就会马上认吧?
松草和她的“父母”一起吃了顿午饭,相比猎户夫妻的亲热,她显得十分冷淡客气。
饭后,松草打算起身告辞,返回缥缈宗,她的便宜父母却忽然拉住她,表情有些哀伤地对她说道:“松草,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松草:“知道什么?”
“其实……你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见松草露出惊讶之色,猎户夫妻将一切全盘托出。
原来他们不是松草的亲生父母,他们当初是在山中打猎老虎时,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松草,将她带回来抚养成人。多年来,他们也猜测松草的真实身世也许并不简单,尤其是随着年纪增长,小小年纪的松草展露出惊人的聪慧,他们便做主将她送入了缥缈宗,松草也果然通过了入门试炼,开始修习仙术。
飞楼村的猎户老婆对松草抹着眼泪:“我知道草儿你打小就聪明,本也没想到瞒你,你想去做什么,是不是想去找你的亲生爹娘,我们都不阻拦,也拦不住,你从天而降,天地当然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只要你偶尔记得回来看看我们就好,千万别把我们忘了。”
原来幻境也不是真蠢,补丁在这儿等着她呢?
松草至此才对这场幻境升起了不多的兴趣,对她的便宜爹娘也缓和了颜色。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也没必要引起无意义的矛盾。
便宜爹娘似乎也比较了解松草,见她神色不似刚开始无波无澜,知道她并没有生气,当即破涕而笑,又叮嘱了松草许久,怕她不耐烦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出了村子,一路将她送到了缥缈宗的山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