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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人在屋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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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菲端着纯银水盆走上二楼,她今晚已经来回三趟。前两次换出的盆,水色殷红,像是浸了满盆鲜血。
尤菲吓了一跳,但是柯内莉娅不许她声张。她的房门虚掩着,人看不出受伤的模样,唯一的解释是她屋里藏了个伤员,而且不能被人知道。
尤菲松了口气,在她看来,只要柯内莉娅没事,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接下跑腿的任务,将清水和药品送上二楼,一只脚踩上台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异响。
尤菲猝然回头,看到一片没来得及藏起的衣角。
虽然偷窥者没露面,但尤菲认出那片衣角,上面绣了一朵飞扬的鸢尾。
是她亲手为尼米兹绣的。
尤菲咬了咬唇角,转身上了二楼。她敲开柯内莉娅的房门,将水盆递进去。
“需要我做点吃的送上来吗?”
“熬点粥吧,加些牛奶,”柯内莉娅说,“你把修利亚叫来,今夜守着楼梯口,禁止任何人上楼。”
尤菲心事重重地走了。
柯内莉娅掩好房门,端着水盆折回床边。床幔深处,伦斯特睁开眼。他刚才短暂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一只手动弹不得,是被铁镣锁在床头。
伦斯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有这种喜好。”
“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被副厅长大人反杀,”柯内莉娅拧出毛巾,“坐过来点,别缩那么里面。”
伦斯特不动,也不说话。
“伤口没清理完,刚才只处理了前面,”柯内莉娅解释了一句,“我看你后背也有伤,不清理会恶化的。”
伦斯特终于开口:“我自己来。”
柯内莉娅:“你是章鱼吗?”
伦斯特:“……”
“既然没长八条触手,怎么够到后背?”
柯内莉娅耐心耗尽,见伦斯特不为所动,干脆扣住他手腕。
如果认真动手,伦斯特有把握占据主动。但他现在非常虚弱,高热消耗了大部分精力,很轻易被柯内莉娅压制住。
女武神像抓一只羔羊那样,把伦斯特摁进鹅绒软枕。男人的后背暴露出来,同样布满刑讯痕迹,皮肉伤痕累累,仿佛撕碎后又重新拼凑起的布娃娃。
“你……”
失去“异端审判厅副厅长”的光环,伦斯特也没了制衡柯内莉娅的重要砝码。女武神的独裁霸道在这一刻露出獠牙,她根本不给伦斯特抗拒余地,只用一只手就牢牢摁住他,毛巾蘸了药粉,毫不客气地涂抹
上伤口。
伦斯特的身体绷紧了,柯内莉娅知道原因,药粉刺激伤口,就像烈火灼烧神经线,难以形容的痛楚。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能保持沉默,已经足够隐忍。
她百忙中瞥了眼,果然,这男人死死咬住嘴唇,已经溢出一丝血痕。
柯内莉娅难得心软:“你今年多大?”
伦斯特无法挣脱,干脆闭上眼。
“这么抗拒我碰你,不会是担心我想对你做什么吧?”柯内莉娅撇嘴,“看着比我弟弟大不了几岁,整天皱着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七老八十了。”
高烧的滋味不好受,伦斯特每一寸骨缝都像是被铁锥撬开,往外冒着酸水。柯内莉娅还在耳畔不停扯些令人哭笑不得的闲篇。
“年纪轻轻的,心思不能太重,”柯内莉娅说,“我弟弟就是这样,长着一副真诚无害的面孔,其实心眼比谁都多。所有人都是他手心里的棋子,每一步都按他的设想挪动。”
伦斯特听进去了,也可能是他确实需要抓住些什么以分散痛楚:“然后呢?”
柯内莉娅:“然后,他死了。”
伦斯特:“……”
直到柯内莉娅上完药,他都再没开过口,不知是吃一堑长一智,还是纯粹被柯内莉娅气的。
柯内莉娅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松开了对伦斯特的压制。被血浸透的毛巾投入水盆,很快染红了清水。
然后她听见男人淡漠地说:“我以为,你一直想杀我。”
柯内莉娅投洗毛巾的手只停顿了一瞬,就恢复流畅:“嗯,想过。”
“为什么不动手?”
“你在斯洛特城外放了我一马,”柯内莉娅说,“我不喜欢欠债,就当还你的人情了。”
伦斯特自嘲一笑。
是啊,除了还债,还能是什么理由?
他还在期待什么?可笑!
“你救了我,人情已经还了,”伦斯特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浸湿,黑白映衬,有种孱弱的艳色,“打开镣铐,我该离开了。”
柯内莉娅被他气笑了。
“副厅长大人,有句话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没听过吗?”她抬手撑住伦斯特耳畔,故意以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逼视住他双眼,“我大费周折地把你捞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睡一觉就抬腿走人的。”
伦斯特默默瞄了眼她压住自己发梢的手掌。
“现在,我还愿意把你当成客人礼遇。但你非要挑战我的耐心,我也不介意把你当囚犯,到时可没有舒服的大床睡了。”
她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番话,但伦斯特知道,如果自己不配合,柯内莉娅极有可能让“玩笑”变成现实。
“我以为你明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他疲惫地说,“收留我,或许会让你同时变成利维坦和梅洛斯的眼中钉。”
柯内莉娅嗤笑:“说得好像我现在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你没有触及他们的底线,”伦斯特平静地说,“教皇病重,利维坦与梅洛斯内斗,他们彼此消耗实力,你却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
“可如果他们知道,我在你手上,情况就会完全不同。这两个家族会立刻搁置内讧,将矛头对准你。”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吧?”
柯内莉娅必须承认,伦斯特的话有理。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壮大实力,而教皇国的针对显然不利于这一点。
“确实,收留副厅长大人会有极大的风险,但风险同样伴随着收益,”柯内莉娅松了手,“你离教皇国权力核心曾经只有一步之遥,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
“我有预感,留着你这张底牌,关键时刻打出去,能收获非同寻常的效果。”
“即便这么做相当于在自己头顶悬了一把剑?”
“我喜欢用锋利的武器,”柯内莉娅懒洋洋一笑,“就算会划破手,也比钝刀来得痛快。”
“咔嚓”一声,她将伦斯特的另一只手也摁在床头,同样上了镣铐。
“床让给你,我睡椅子,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最好尽快适应彼此,”柯内莉娅不怎么温柔地给男人拉好被子,“副厅长大人。”
伦斯特抿了抿干裂的唇角:“我已经不是异端审判厅副厅长了。”
“抱歉,习惯了,”柯内莉娅没什么诚意地道歉,“那我怎么称呼阁下?”
伦斯特沉默片刻:“……陆恩斯。”
柯内莉娅回过头。
“我真正的名字。”
说完,他像是累极了,苍白面孔埋进枕头,那双死亡降临也不能掀起波澜的眼睛缓缓阖上。
柯内莉娅在扶手椅上度过了一晚,睡得不算踏实,毕竟屋里还有一个极为危险的男人。虽然他现在伤势沉重,还被锁住双手,但柯内莉娅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掉以轻心,这头看似奄奄一息的孤狼会立刻暴起,毫不犹豫地咬断她的喉咙。
直到天快亮,她才迷迷蒙蒙睡去,梦里一片赤红,像是血色汹涌,又仿佛火海翻腾。她在赤红中奔逃,走到哪里,哪里的地表就裂开,无穷无尽的岩浆呼啸而出。
火海深处矗立着阴影,是一座巨大的十字架。一个人影绑在上面,身体被火舌舔舐,血肉层层枯萎,露出焦黑的骨架。
有那么一瞬间,柯内莉娅以为是尤菲,她不顾一切地穿过火海,朝“妹妹”伸出手。但是紧接着,她愣住了,红色的火光照耀在那人脸上,她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伦斯特。
他仰头看天,眼神依然清冷锐利。柯内莉娅有时甚至觉得,就算把这人头颅斩下,他的眼睛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然后柯内莉娅睁开眼,真的对上那双平静寒冷的眸子。
柯内莉娅:“……”
刹那间她以为自己没睡醒,直到伦斯特把羊毛毯盖在她腿上,她才猛地回魂。
“你怎么……”她看了眼华盖大床,被拆下的镣铐躺在丝绸床单上,“你怎么挣脱的?”
“撬开的,”伦斯特淡淡地说,“你用的镣铐是黑市买来的吧?以后绑人最好用牛皮绳,结实,不容易挣脱。”
柯内莉娅:“……”
第二皇女不知该气该笑,更多却是困惑:“既然挣脱了,为什么不逃走?你不是不想留下吗?”
伦斯特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若逃了,你会不追?”
这倒是真的,如果伦斯特逃了,柯内莉娅一定会设法追捕。这张底牌太重要,她宁可毁了也不能让他落入别的势力手里。
“我可以留下,”伦斯特说,“但我有条件。”
柯内莉娅往窗外看了眼,太阳还没出来,现在仍然是凌晨。本该深入梦乡的时刻,她却强撑疲惫,跟异端审判厅副厅长……前任副厅长谈条件。
“说说看。”
“我执掌异端审判厅多年,虽然不多,但确实有几个心腹,”伦斯特说,“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受我牵连,如果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如果出现最糟糕的情况,要我顺手捞他们一把?”柯内莉娅听明白了,“副厅长大人,您可真是会人尽其用。”
伦斯特面无表情:“你可以拒绝。”
柯内莉娅:“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