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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谷子 送谷子的人 ...

  •   “咋了?遭贼了?”

      俞大娘不晓得是听到了门外动静,还是听到了秦孟绅动静,也跟着醒来了。她隔着窗户问了一声,窸窸窣窣间,人似乎穿上衣裳,汲上鞋准备开门出来了。

      蔺春来也醒了。

      其实方才冯长庚起身,她便睁开了眼睛。但,只当他是要出去方便,所以没当回事。闻听俞大娘发问,她也从床上坐起来了。

      秦孟绅没吱声。

      大概是和已经出来的俞大娘比划了什么,外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

      “这是?”

      俞大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听声音,像是在院子那头。她声音里明显带着惊讶,蔺春来跟着爬起来,推开门,借着一点朦朦胧胧月色,走到了门边。

      门外放着一个勾篮,勾篮里是什么,压根瞧不清楚。

      俞大娘凑近了些,微微弯下腰,看了一小会儿,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谷子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惊,她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又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是谷子,没错。”

      可谁大晚上会送来一篮子谷子?

      俞大娘心里惴惴的,既摸不着头脑,又有点害怕。开玩笑,大半夜的,自家门前多了一篮子谷子,谷子啊,这东西,多稀罕。这么大一篮,难不成,是老天爷送给她的?

      “我记得,之前五月曾问过我,能不能给银花一家透点消息,好让她们提前有个准备。后来。”

      蔺春来声音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

      天上不可能掉谷子下来。

      刚才,她也有一瞬间的错愕。可错愕之后,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陈银花。她看着那个勾篮,隐隐约约,看到最边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缺口。

      记得,陈银花家就有这样一个篮子。

      那天,去陈家送告地书,她看到,陈家院子角落里便放着这样一个篮子。陈家是买了粮的,她确定。

      冯五月悄悄同她说过。

      可,倘若她猜的是真的,陈家又为什么送粮过来?难道,是为了感谢她帮忙写下的那份告地书,以及这几日,冯家一家的搭手?

      “是不是的,去问问就知道。你们留在屋里,别跟着来,我自己去。”

      俞大娘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诞,可,是不是的,总得去确认。万一,真是陈家人给的,她也好把东西送回去。

      乡里乡亲的,几十年的交情,遇到事,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何至于,特地送一勾篮谷子来道谢?

      她背上那个勾篮,摸黑往陈家去。

      可是……

      陈家院子里没人。

      门是关着的。

      大半夜的,她不好在外头喊叫,免得其他人听到,徒惹出一堆是非来。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她试着推开门。

      可里头哪有人。

      人去屋空,陈水生和韩玉果都不见了。

      “水生,玉果!”

      俞大娘什么也顾不得了,在屋里屋外找了一遭没找到人,她越发慌了。急匆匆跑回去,在陈家门口,差点与闻声跑过来的蔺春来撞个满怀。

      “水生和玉果不见了。”

      俞大娘心扑通扑通跳。

      “这可怎么办?他们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两口子到底去哪了?”

      “对了,粮,刚才的粮就是他们送的,他们还好好的。不行,我要去追他们!”

      “我去吧。”

      秦孟绅出了声。

      他已经晓得出了什么事,见俞大娘着急忙慌要追上去,虽知道,大概追上去也是没用,毕竟,没人知道陈水生是朝着哪个方向走的,可,他还是愿意尝试一番。

      没等俞大娘回应,便先往村子西边去了。

      “这可怎么办?怎么就走了?”

      俞大娘六神无主,不想相信,人就这么走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喜君,你说,他们真的走了吗?会不会,只是出去了。对了,银花的坟,万一,他们只是去银花的坟前了。不行,我得去一趟坟前。”

      蔺春来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心里也不想信,可,倘若道谢,机会多得是,明天,后天,之后无数个白天,都可以。可偏偏,是在半夜。

      陈家的门没有锁,也不知道是他们不想锁,还是忘了。

      心里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同样,她还是选择,抱有一丝期望。

      “我去坟前看看吧。”

      刚才秦孟绅往西边去了,那么,她和他分头,往东边去。

      “我跟你去,黑得很。”

      俞大娘想跟上。

      “五月还在屋里,娘就留在这吧。”

      蔺春来顾不得多说,匆匆去院子柴门后拿了一根木矛,矛是前段时间新做的,家里留了几把。她拿着矛,沿着往东的小路,奔过去了。

      夜色凄迷,云层突然游过来,将月亮半边脸盖住。

      村子里正是人人酣睡之时。奇怪的很,蔺春来本以为,沿路的狗会叫,可一路跑过去,狗好像哑巴了一样,一声都没叫。

      摸到田边,没了屋舍的遮挡,夜风更加肆意地吹。她裹紧了衣裳,往陈家的田去。

      不用走到跟前,田野本就一望无际,稍稍近一点,便能将周围的情况一览无余。

      没有人。

      陈银花的坟前,没有人。

      不在。

      蔺春来当机立断,决定往出村的大路追去。

      村子的大路本来就在东头,从田间小路出来,拐个弯,就到了大路。

      她小跑着追上去。

      不知跑了多久,大概是五百米,又可能是八百米,跑不动了。

      脚下步子不得不慢下来,她扶着木矛,一点点喘着粗气。

      旁侧有窸窸窣窣声传来。

      像是草叶子摩擦的声音,但草叶子互相摩擦,不是这个声音。所以,有人。

      一瞬间,她心脏停止跳动,眼下再躲也来不及了,只盼着那人就是陈水生和韩玉果。但,保险起见,还是捏紧了手里木矛,转过了身。

      一个人影朝着她走,不,跑来。

      人影趋近了。

      是秦孟绅。

      “你怎么在这?”

      秦孟绅远远地瞧见了一个人影,几乎是下意识,就断定是她,急匆匆跑过来。见她手里拿着木矛,这才略略放了心。

      “我怕人在坟前,所以过来找,没找到,便想着,许是上了大路往外头去了。”

      蔺春来松了口气,捏着木矛的手也忍不住松了松。

      秦孟绅道:“西边已经找过了,没有人。我也是想着,兴许他们走大路出村了,所以赶紧过来找一找。”

      “那,还要继续找吗?”

      跟明白人不用拐弯抹角说话,蔺春来沉默了一晌才开口,她知道,对方知道她想说什么。

      秦孟绅同样也沉默了。

      然后,“出村的路,看似只有这一条,其实,有很多条。上山是一条路,往东西南北,走林子里,也是一条路。他们,应该是走了,也许会回来,也许。”


      不会回来四个字,秦孟绅没说。

      答案显而易见,他看到那篮子谷子,心里便猜到了。刚才一番寻找,又耗费了些功夫,在这段功夫李,他们已经走的更远。

      “先回去吧。”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一起从小路回了冯家,俞大娘正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两个,先是往后头一望,什么都没望到,心里便晓得了。

      “娘,喜君,你们先回去,我再去找一找吧。”

      秦孟绅没打算进门,话一出口,蔺春来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他嘴上说着先回去,其实,心里并没有完全放弃。

      他说的回去,是送她回来,他还要,继续去找。

      话已至此,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将手里的木矛递过去了:“拿着吧,路上小心。”

      秦孟绅接过。

      指尖握着的地方,还残留着她的余温,他几根指头颤了一下。因为个子高,身量长,他不得不把手往下移了移。

      指尖是熟悉的冰凉触感,他心中那一瞬间的悸动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桩事,冯家人都没了睡意。

      冯五月也跟着爬起来了,得知出了什么事,她一言不发,只是乖巧的陪着大人,在屋里等着。

      等到天明,秦孟绅回来了。

      “东边树丛里有人走过的痕迹,他们应该是从东边走了。”

      东边是各家的田,是陈银花的坟,所以昨晚,他们就是从东边陈银花的坟后面走了。或许,走之前,他们还去看过陈银花。

      蔺春来心里有些闷闷的。

      还有股说不出的自责。

      她责怪自己。

      昨晚,已经到了陈银花的坟前,可,还是找错了方向。天大地大,从东边出去,只要想走,就又有无数条的路。

      他们根本找不到陈水生和韩玉果,也压根追不上他们。

      “我晓得他们心里难过,毕竟,这么多年,只得了银花一个。他们是明白人,念着我们的好,所以送了粮。粮,就收下吧,不过也不急着吃,存进地窖里吧。”

      俞大娘出了声,神色更显几分怏怏。

      天光刚透露出来一点,她就去陈家看了,只见主屋中,装衣裳的匣子大开着,里头的衣裳,明显少了大半。

      柴刀不见了,灶上是冰冷的,没有粮了,也没有其他吃的了。

      陈水生应该是把能吃的都带上了。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家人心中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霾笼罩着。但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只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一家人更不爱出门,院中那道门,从早到晚,几乎都是从里头闩着的。

      冬衣上次做了一大半,还剩点活,俞大娘耽搁了这么些时日,又重新捡起来了。

      冯五月虽比从前更沉默寡言,可还是跟之前一样,坐在旁边打下手。

      蔺春来下山前挖了野菜野菌子和冬笋,原计划全部晒干了,之后带到山上去。可临到正儿八经上手操作时,又改了主意。

      野菜的量不多,像鸭脚板,荠菜,还没到旺盛生长的时候,所以个头有点小。这么点量,晒起来耽搁时间,到时候成品也没多少。

      便打算,就这几天,煮成粥或做成菜饭,吃完算了。

      野菌子种类多,一共采了两大勾篮。蔺春来心中理想状态是,吃一口鲜。但这样得先过油断生,再抽真空,然后冷冻。

      油,不用想,如今家里紧着用,不可能像现代炒菜炸丸子一样,随心用。

      真空,更不用想,没这条件。

      冷冻,虽然没有冰箱,但还有个地窖用。可惜前两个条件不满足,有地窖也白搭。

      没法真空保存,那就只能晒了。

      菌子晒之前最好不要洗,晒的时候,需要连着好几个晴天。蔺春来先去杂物间拿了一张蔺草席出来,将席铺在院中空地,又将菌子一朵一朵放了上去。

      做完这些,她开始处理冬笋。

      冬笋个头大,看起来笨笨的,去壳,她是老手,三下五除二把壳去了,又把老根切了。之后切成不薄不厚的片状,焯水后用凉水冲过,再均匀铺在席子上晾晒。

      “雪里蕻再长长,也能拔出来做成干菜了,萝卜也一样,等再长长,拔出来切片晒成萝卜干。就是不知道这莴笋和蒜,还能不能赶上。”

      俞大娘边飞针走线,边抬起头朝这边打量了一眼。

      话语间,像是闲聊,可又有些可惜。

      蔺春来没接话,心里琢磨着,得问问他,啥时候走。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也不知,外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段时间忙着陈银花的事,大伙都焦头烂额,村子里好像也没动静传来。

      刚想到此处,晌午时,新消息就来了。

      “吴润香娘家人要来我们村避难?”

      俞大娘听到冯五月悄悄传话,着实惊了一跳。

      冯五月道:“梅丫姐姐她们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出门,可,该留意的,冯五月还是会留意。晌午她在院墙下拔草,听到外头徐梅丫和徐梅音说话。徐梅音问:“族长媳妇娘家不是柳桥镇的吗,为什么要跑到我们村来?”

      徐梅丫说:“我哪知道呢,反正大人们是这么说的,说是,来躲兵乱的。”

      奇了怪了。

      柳桥镇又没有兵乱,有什么好躲的?

      冯五月不理解。

      “你们哪里晓得。”

      俞大娘却明白过来了,是,柳桥镇是没有兵乱,可淳溪有啊,谁说来的是柳桥镇的娘家人,看这样子,要来的是淳溪县的娘家人。

      “这吴润香啊,也是个命途坎坷的,据说她小时候,一直病怏怏的,好几次,差点被阎王带了去,后来不知道听谁说,淳溪有个婆子会看事,灵的不得了,她家里人就带去看了。你们知道那婆子说什么?那婆子说,她得认个干娘,这样,才能安安稳稳长大。”

      “她还有干娘?没见人来过啊?”

      冯五月听住了,这些事,她一点都不晓得。

      俞大娘睨她一眼,放下手里针线,“她干娘可不是个人,是一棵树。那婆子说,吴润香和她们村里的老槐树有缘,只有认了那棵树当干娘,年年来看,来给树磕头,才能一生无忧。反正,吴家人应该是信了。那树,长在一家人院子里,巧得很,那家家里主事的,也姓吴,后来嘛,就不晓得了。”

      两家有没有来往,来往了些啥,俞大娘可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几年,那家姓吴的还来过,不过吴润香已经嫁到石公村,还当了族长夫人,自然是有几分姿态的。

      之后就没见吴家人来了,村里小一点的,哪里晓得这桩事。

      如今,吴家人又来了,说是来避难的,可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不过,想来,是这吴家人走投无路了,所以才不得不求上门吧?

      也不知道,这吴润香会不会两个鼻孔里出气,又给人个软钉子,把人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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