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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万般皆是命(六) 你不是李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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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红檐说完那番话,人群里静了好一阵。
没有人再开口。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孟红檐没有再停留,她转过身,将幂篱重新戴好,鸦青色的纱幔垂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
银儿从人群外挤进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在那些复杂难辨的目光里穿过长街,一路走回了王府。
进了府门,孟红檐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她在门房里坐了一会儿,银儿端来热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指尖还在细微地发颤。方才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过去了,剩下的便是空荡荡的疲乏,如同一把火烧尽了柴,只余一地的灰烬。
“娘子,先去歇会儿罢。”银儿蹲在她膝边,仰着脸看她,眼圈红红的:“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合过眼。”
孟红檐摇了摇头,将茶盏里的水喝尽了,站起身来:“我没事。府里今日可有人来过?”
门房想了想:“没有外人来。不过桑大人出去打探消息,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红檐抬眼望去,进来的却不是桑宜,而是一个穿着玄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看着倒像是哪家府上的清客先生。
可孟红檐认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与她那次寿宴见过的——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只是眼前这双里面没有那层狠厉的光,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孟红檐缓缓站起身来,将茶盏搁在桌上,平静地看着来人。
那人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她对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袍角上的暗纹,也吹动她幂篱上垂落的纱幔。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寻常寒暄的模样:“夫人今日在街上说的那番话,倒真是掷地有声。”
孟红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道:“你不是李晔。”
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那人面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神色明显地沉了沉。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夫人何出此言?”他的语气依然温和。
孟红檐不躲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逸阳王李晔素来以温雅示人,不明着结党营私,在朝中经营了十余年的好名声。这样的人若真想夺位,绝不会在陛下驾崩当日便兵围紫宸殿、杖打礼部老臣。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急不可耐。今日殿上那个李晔,行事狠辣果决,全然不顾日后史笔如铁,要么他是忍了十几年今日终于撕了面具,要么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李晔。”
她停了一停,声音更轻了几分:“我猜,你是怀安王李云霆,对吧?”
李云霆站在原地看着她,面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来。那张脸与逸阳王李晔确实有八九分相似,可细微之处的不同,孟红檐方才就已经看了出来。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也不再刻意端着那股文雅的腔调:“本王倒是不知,淮陵王的夫人不仅医术了得,连认人的眼力也这般毒辣。”
他这话便是认了。
孟红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面上却不动声色:“怀安王殿下乔装成逸阳王夺位,就不怕被识破吗?”
李云霆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更像是冷笑:“识破了又如何?今日满朝文武,敢站出来说‘你不是李晔’的人,已经下了诏狱。剩下的那些人,就算心里有疑虑,他们敢开口吗?”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廊下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红檐:“况且,本王与逸阳王自幼容貌相似,又刻意学了十余年的举止做派,就算是先帝在世时也未必能一眼分辨。你今日能认出来,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
孟红檐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李云霆既然敢在她面前坦承身份,便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放她离开。
果然如她所料,李云霆下一刻便收了笑,声音冷了下来:“夫人既然识破了本王,那便委屈你在这王府里住一段时日了。在淮陵王的下落水落石出之前,夫人哪儿也不能去。”
他身后的院门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排甲士,人人手按刀柄,甲胄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
银儿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被孟红檐伸手拦在身后。
“殿下这是要软禁我?”孟红檐问。
“是看护。”李云霆纠正道,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夫人是中京的名医,这城里有多少百姓受过你的恩惠,本王心里清楚。若是你出了什么闪失,本王的声誉也要受损。所以还是请夫人安心在府中住着,等淮陵王那边有了消息,本王自然会放了你们夫妻团圆。”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对了,夫人方才在街上说的那番话,本王听了很感动。夫妻情深,可歌可泣。只不过淮陵王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你身边,那就说不定了。”
孟红檐的心猛地一沉。
李云霆看着她面上那一瞬的苍白,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两排甲士将院门合拢,铁锁落下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檐角时呜呜的声响和银儿压抑不住的抽泣。
孟红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日之后,中京的风向便彻底变了。
街面上贴的告示从一张变成了三张,又变成五张,从裴不澈的“通敌叛国”到孟红檐的“袒护奸佞”,再到后来干脆将淮陵王府上下几十口人一并列了进去,说阖府同罪、一体缉拿。
告示一张一张地贴,一张一张地换,墨迹越写越浓,罪名越列越多,明黄色的绢帛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孟红檐没有再出门。
桑宜翻墙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先是大理寺接手了汝南王一案的审理,紧接着刑部也动了,一连抄了四个与汝南王有旧的大臣府邸,家眷尽数下狱。
到了第五日,李晔以监国之尊下了一道手谕:所有与淮陵王府有牵连的官宦人家一律闭门自省,等候核查。
这条手谕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谁都知道是在冲谁来的。
孟红檐坐在灵潞院的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医书,从日出看到日落,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只是在等。
银儿从院门外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脚步比往日重了几分,走到她面前将信递过来时嘴唇微微颤着:“娘子,大公子出不来,让人送来的,说是宫里……宫里出事了。”
孟红檐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巴掌大小,是裁过的边角料,上面的字迹潦草仓促,几处墨迹被水洇开了,显然是孟寒云在仓促间写下、借了什么隐秘的渠道送出来的。
信上说李晔今日在朝会上忽然发难,以勾结汝南王逆党、里通宫闱为由,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夺官下狱。接着又以“核查北境军务”为名,调了京畿大营三千人进驻城北校场,说是整训,实则是将十二卫中不听话的几支力量隔开监控。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阿檐,京中近日恐有变,你务必当心。”
孟红檐将信纸折好,贴胸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点抖,片刻便稳住了。
王府被封的第三日,府中的存粮还够吃半个月,银儿每日从偏门出去采买时都要被盘查半天,买回来的菜被翻得乱七八糟。到了第五日,偏门也被封了,说是“案情重大,需严防走漏消息”,进出采买的人一律改为由府外统一派送,送什么吃什么。
孟红檐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她每日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晨起后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用过早膳便坐在窗下看书,午间小憩半个时辰,下午翻翻医书或者练几笔字,傍晚在廊下走一走,看院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少,看暮色怎样一层一层地从天边压下来。
桑宜不知用什么法子混过盘查出了府一趟,回来时带来一个消息:李晔已经着手在查裴不澈的下落,密探撒出去了几十拨,沿着太行山到婺悉山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搜。但至今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裴不澈和他的那支精骑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孟红檐说。
桑宜点了点头,又低声道:“但夫人,李晔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何事?”
“他以监国的名义征召京畿各卫的将领入宫议事,去了十二个人,留在宫里过夜的只有九个。另外三个被扣下了,理由是‘与汝南王逆党有旧’。”
孟红檐闭了闭眼。
李云霆开始收拢兵权了。
她想起什么,睁开眼:“他还做了别的没有?比如……派人来王府?”
桑宜神色微微一变:“不曾。但属下以为,快了。”
孟红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吹得案上那盏烛火明灭不定。
快了。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