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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万般皆是命(五) 恬不知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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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三十七年,大行皇帝宾天,举国举哀。
城中挂满了白幡,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响。孟红檐从相国寺回京的那日,满街都是孝布,街上的纸钱都被雨水泡烂了边,混在泥泞里,路过的人踩来踩去。
从寺里到家这一路,银儿在她身旁哭了三回。孟红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
她回到府中先换了一身素服,把头上那支白玉簪换成了银簪,叫银儿闭了府门,又吩咐桑宜出门打探消息。
桑宜打探回来,先说众臣以遗诏为凭扶汝南王登基,原定三日后在紫宸殿行登基大典。可今日一早,皇后说遗诏有假,李晔带兵入了宫,围了紫宸殿。
孟红檐微微眯起眼:“带兵入宫?”
桑宜继续道:“皇宫的羽林卫不知何时被逸阳王换了一批,昨夜轮值的统领是逸阳王的人。汝南王那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紫宸殿已经被围了。李晔当场宣了一份自己的诏书,说先帝弥留之际真正属意的储君是他,汝南王殿下手中的诏书是伪造的,罪在矫诏惑君。”
孟红檐有些不解:“可是皇后为何要帮逸阳王,他生母不是贵嫔吗?若皇后真有能力伪造诏书,为何不让自己的儿子登基?”
“汝南王在殿上被皇后扣了,连同几个近臣一起下了诏狱。”
孟红檐沉默片刻。遗诏出来不过半日,李晔动用了兵力围住紫宸殿,这一连串动作快得不像他平日的手笔。
“汝南王的人呢?没有人弹劾他?”
“谁敢?”桑宜道:“逸阳王今日早朝改了服色,直接以监国自居。礼部那几个老臣刚站出来说了一句‘与礼不合’,当场便被拖下去打了二十廷杖。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有几个平日里跟逸阳王走得近的,已经在拟贺表了。”
孟红檐站在门框里,素白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她忽然问了一句:“桑宜,你见过李晔其人吗?”
桑宜一怔:“自然见过,属下跟着殿下做事,偶尔总是见过的……”
“我是说,”孟红檐打断他:“你见过他带兵的模样吗?”
桑宜蹙眉想了想,愣住了。
逸阳王李晔在朝中是以温文尔雅出名的,平日里待人和气,说话慢条斯理,连与同僚争执时也从不曾高声。可今日兵围紫宸殿、杖打老臣的做派,狠厉果决,全然不像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先前都是伪装,那今日的李晔,根本不是同一人。再结合皇后的态度,孟红檐便断定,今日谋逆的“李晔”,实为与他容貌相似的怀安王李尧清。只是她能想到的事,朝臣未必想不到。他这样做,是想日后史书工笔,谋逆的人也只会是李晔。
孟红檐将桑宜的沉默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问:“殿下那边,有消息吗?”
桑宜一五一十回答:“殿下失联了,最后的消息是夜不收从婺悉山一带传回来的,说殿下率部突围时受了重伤,被部下护着进了山深处,具体位置不明。裴统领派人搜了两日没有找到,柔然人的追兵也在山里逡巡。”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说这些对一个妻子而言太过残忍,便添了一句:“但殿下身经百战,婺悉山地形复杂,他既然进去了,多半能脱身。”
孟红檐听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素白的衣料裹着她瘦削的肩背,没有发抖,没有落泪。她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
桑宜又开口道:“夫人,还有一事。李晔今日在殿上宣了三条政令:第一,整肃朝纲,凡汝南王党羽一律拿下会审;第二,北境军前日与柔然一战折损了殷将军,他命兵部即日选派新任北境节度使,人选尚未定;第三,淮陵王裴不澈在陛下大行期间擅离防地,致殷寄真战死、北境军群龙无首,着即夺去兵权,待寻到人后押送回京问罪。”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孟红檐的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远远传来一队巡街兵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以什么罪名?”孟红檐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擅离职守、贻误军机。”桑宜说:“李晔在朝堂上说的原话是‘淮陵王身为镇军大将军,未经诏命私自回京,致使北境军无主将坐镇,殷寄真孤军奋战以致战死,此罪难赦’。”
孟红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河面上的薄冰裂了一条细缝,转瞬便又合上了。
“殷将军是孤军奋战战死的,还是有人故意让她孤军奋战的?”她看着桑宜:“裴不澈回京的事,走的是夜不收割的密道,只有殷将军和少数几个亲信知道。柔然人是怎么在半路设伏的?殿下刚走,殷将军便中了圈套,这边的消息和李晔的兵围紫宸殿几乎前后脚发生。桑宜,你觉得这些事是巧合吗?”
桑宜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些事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李晔夺了宫,汝南王下了天牢,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
不等桑宜回答,孟红檐继续说:“他会先稳住朝堂上那些墙头草,给几个甜枣、打几个巴掌,把能用的拉拢过来、不能用的清理干净。然后他会整顿京畿驻防,把宫城和十二卫都换成自己的人。再然后,他会找裴不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因为他清楚,这满朝上下唯一能在兵马上跟他抗衡的,只有镇军大将军。”
桑宜刚要接话,银儿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儿还未喘匀,便道:“娘子……娘子,出事了!外面贴了告示,说殿下通敌叛国,要杀殿下告慰将士。”
那告示就贴在街口,明黄色的绢帛,比寻常告示大了整整一圈,很难不让人注意。
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沿街的铺面半掩着门板,偶尔有人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一眼又缩回去。
那几个衙差站在告示两侧,腰间还悬着冷白的铁尺,不拦人也不驱赶人,就那么杵着,任由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银儿带着孟红檐过去时,告示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她裹着一件鸦青色的素面披风,头上笼着幂篱,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瞧见那明黄色的绢帛上浓墨写就的几行大字。
她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淮陵王镇军大将军裴不澈……勾结柔然……通敌叛国……泄漏军机……致使泉陵军统帅殷寄真战死……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爵禄官职……押解回京……”
她看的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
这是李云霆做的一个局。屠杀皇族的人是他,通敌叛国的人是他,真正想要荣登九五的人也是他。
裴不澈就是他的替罪羊!
周围的人群嗡嗡地响着,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还有人在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为我大邺的将军,竟勾结柔然。”
“简直是我朝耻辱!”
银儿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道:“娘子,先回去吧。”
孟红檐没理,摘下幂篱,走上前去。
人群不知为何在她面前自动分开了一道缝,大约是有人认出来了她。
她在告示正前方站定,抬起头来仰望着那张明黄色的绢帛。
孟红檐伸手,去揭那张告示。
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横在她面前:“这位娘子,朝廷告示,不可私揭。”
孟红檐没有缩手,视线缓缓从告示上移下来,落在那衙差的脸上。那衙差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方脸阔额,被孟红檐这么直勾勾的一看,目光本能地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看回去。
“你认识字吗?”孟红檐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衙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你认识字吗?”
衙差的面皮绷了绷,梗着脖子道:“自然识字。这是朝廷发的告示,上面写了什么,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那劳烦你告诉我,”孟红檐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告示上“通敌叛国”四个字:“这四个字后面,写了什么证据?他是哪一日与柔然人接洽的?通过何人牵线?传递了什么军机?殷将军是中了什么圈套?柔然人如何利用他泄露的情报打了胜仗?”
孟红檐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问一句便往前走半步,直到她与那衙差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告示上可写了哪一桩?哪一件?”
衙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眼底的热意终于没忍住,也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我朝耻辱?想必大家都忘记了淮水那边战事四起,那位大将军可没有站在中京的城楼上指指点点,他站在淮水的淤泥里,水没到胸口,连着站了三天三夜。如果没有裴不澈,叛军早北渡淮水兵临城下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尖利短促:“呸!你就是孟红檐吧?简直恬不知耻!”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功是功,过是过,他如今通敌叛国,奸臣佞贼不得好死!”
闹市嘈杂,夹杂着不少污言秽语。
“你跟那叛贼就是一丘之貉!你们都该去死!”不知人群中谁提声呵斥,声音穿透人群,大家开始附和:“没错,你跟那淮陵王就是一丘之貉。”
“恬不知耻?一丘之貉?”
说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叛臣?我倒求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荥阳一战,三万叛军将荥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是他带着仅剩的五千人杀出重围,为满城百姓取得一条生路。两年前的勤王之战里,也是他平定内乱,朝堂得以肃清!若是没有他,北漠的铁骑恐怕早已踏破中原……”
孟红檐含泪看着人群,声音那点哭腔被压了下去:“可他呢,却成为了你们口中的叛臣、奸佞。有道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裴不澈并非叛臣!他背负一身污名,便生生世世都成了史书上千夫所指的恶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编造罪名多容易啊?不过通敌叛国几个字,就将他毕生的功绩碾得粉碎,将他送上了凌迟的死刑台。
“祸乱朝政,霸揽皇权,通敌叛国……这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强加给他的罪名。裴不澈捐廉弃耻,最终换来的却是天下人对他的口诛笔伐,被你们死死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你们扣给他所有的罪名,千罪万错都是在掩盖自己的无能!”
“今日我孟红檐在此所言,一字一句不悔不改,就算当着天下苍生我亦如是。你们其中不少人是我救的命,我未曾收过你们一文诊金。倘若你们心中尚存一丝清明,哪怕只有一丝,也应该知道裴不澈是清白的,北境军是清白的。”
话到此处,孟红檐顿了顿,声里挑起一丝戏谑:“是,我孟红檐是恬不知耻,因为我始终站在他身后。如若这便是你们心中正道,我偏要同流合污。”
说着,挂着眼泪的嘴角微微牵出一丝凄凉的笑:“裴不澈的今日,也是诸位的明日。”
不知是接不上话还是有所撼动,一时间人群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