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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穗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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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穗禾
“秋风起,哗啦啦!
田野里,站着禾娃娃,
禾娃娃,扎小辫,
绿叶子,穿褂褂,
摇着脑袋笑哈哈。
你问她,她不答,
为啥?
因为在等他的夏嘎嘎(哥哥)!”
巷子里一群小男孩把一个扎小辫穿短边绿褂子的小女孩围在中间,嘴里哼唱着,手里不停地往小女孩头上身上扔树叶子。小女孩低着头嘤嘤哭泣,原本漂亮整洁的小羊角辫,已经散开一边,几撮头发和着眼泪零零散散的挂在脸上,绿毛线织的小褂上沾满了杂乱的树叶和草屑。这个小女孩就是秋穗禾。
小男孩嘴里的“夏嘎嘎”就是夏目。那群调皮的孩子带头的就是丁军。
秋穗禾、夏目、丁军他们从小就认识。夏目的爸爸是火车司机,妈妈是售票员。丁军的爸爸是扳道工,妈妈没有固定工作在火车站流动买香烟。秋穗禾爸爸是火车站片区派出所民警,妈妈是列车员。
丁军的妈妈隔山岔五撒皮耍赖找站领导麻烦,说当年都是机务段的机学徒凭什么他夏石奕就可以当火车司机,他家丁大祥就只能是扳道工。非说夏石奕是利用媳妇的裙带关系顶替了他家名额才当上火车司机的,住套间本该是她家。
丁军在父母的影响下对夏目也是恨之入骨。在学校时常找夏目麻烦,但偏偏夏目从小成绩好,长的又讨喜,每次丁军在学校找他麻烦都是自讨霉头,丁军就把欺负对象转到了秋穗禾身上。
秋穗禾比夏目小一岁,从小就是夏目的小跟屁虫。为了跟夏目一起上学,在家里哭哭闹闹不消停,最后家里没办法,只好妥协帮她虚报年龄,她才如愿和夏目一起上学,还在一个班。
秋穗禾小的时候总是追着夏目喊哥哥,由于还小发音不清楚,听着总是“夏嘎嘎、夏嘎嘎”的。
上了小学,丁军伙同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编成顺口溜取笑他们俩。秋穗禾总被顺口溜气得跺脚,还大喊着要让当警察的爸爸来抓他们。夏目却总是平静的从这群洋洋得意的小屁孩面前走过,没有愤怒,不带一点表情。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丁军越发恼怒,他发狠一定要让夏目在他面前落败。
学习上,丁军认为夏目已经领先了他那么多年现在来追效率太慢,首先放弃了。无能的人总会在自己完不成的事情上找借口,以便放弃得心安理得些。体育上,丁军长得“块实”,夏目纤长,丁军觉得有的一拼。于是体育课上不论什么科目,哪怕是热身“鸭子走”他俩都能来一场竞技赛,球场上哪更是不论什么球,有的只有世仇没有半点友谊可言。
说来也怪丁军越发狠,夏目的状态越好。就像过了起落飘忽阶段,乘风而上的风筝,一路直冲向上,势不可挡。当夏目被市体校选中的消息传入学校时,没人知道丁军在哪?也就没人知道当时的他有多愤怒。
当时体育的地位极高,渡过了忍饥挨饿的年岁,大家吃饱穿暖后,充分发挥族类千年来进化的经验——“该进化了”,不对是“该进步了”。怎么进步呢?得有钱?靠什么有钱呢?靠劳动?劳动靠什么呢?靠身体。对身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怎样身体才能好——体育。于是为了强化体育,优势资源开始向体育倾斜。只要能进入体校以后无论是升学还是就业都有了保障。自此丁军妈控诉的素材又多了一笔:“中间肯定有鬼,我儿子哪里比不上他夏目了,肯定猫腻”。面对他祥嫂模式的控诉,听的人也就一笑而过,不加理会。
丁军再次出现在学校,已是夏目离开学校前往体校报到的第二周。夏目离开半年后,秋穗禾出事了。
文林虽说是叫文林市,但只是地级市,其实和县城差不多,也就算好一点的县城吧!夏目入读的市体校在省会城市昆城,离文林大约有六七十公里,在那个车船还很慢的年代,夏目很少回家,加之体校经常外出封闭集训,夏目再次回到文林已是半年后。
夏目回来的时候是秋季,文林的秋天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秋穗禾爸爸春天出事的,一个生毛咋骨的小贼用刀片把邻座大哥皮衣花开一个口子,从破口子滑落的皮夹刚拿在手里,就被秋穗禾爸爸发现。“干什么!”三个字刚说完,秋穗禾爸爸的脖颈被小贼的刀片划开一道豁口。据丁军妈的描述,血像开闸一样喷出,把对面的小贼给当场吓晕死过去。“这哪是小贼,明明是悍匪。哪有偷个钱包就抹人脖子的!钱包里装的钱很多?”听的人不信追问。丁军妈用手掩着嘴凑近听话人耳朵,听的人赶紧往前凑准备听大“新闻”。只听丁军妈声调中难言兴奋地说道:“什么悍匪!就是个刚刚‘下水’的小毛贼,没经过事。哪有什么钱呀,钱包里就只有十二块的毛票。就为着给......”说着用手在脖子前划了一下。听的人惊得瞪圆眼,半天只发出“啊!”一声。
“还有呢!”听话人愣住的眼神瞬间被丁军妈的话给激活了,人总是这样,悲喜不向通,听到的都是故事,不论里边藏着多少悲喜。
“那‘站花’也跟着去了。”
“什么......”
“祥嫂,烟!烟......”听到擦鞋匠的喊声,祥嫂丢下一旁错愕的听众忙不迭地跑开了。
丁军妈口中的“站花”就是秋穗禾的妈妈。秋穗禾爸爸牺牲后,秋穗禾妈妈异常平静,有人还说她薄凉,往日的恩爱都是装的。站领导去慰问,一路上反复斟酌措辞,秋穗禾一家可是全站人都艳羡的美满生活,这变故局外人都难以接受,别说当局人了。没想到一碰面,穗禾妈妈像已经久等似的,抢先开口,一一问清:穗禾爸爸烈士认定,抚恤金、穗禾未成年前抚养费。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站领导离开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像是来慰问倒像是来谈判的。
随后,告别、追悼、下葬、迎宾、回礼......一切井井有条,没有眼泪,甚至还笑着迎来送往。葬礼结束的第二天,穗禾妈妈卧轨了,系着穗禾爸爸初见时的红丝巾,从她身上辗轧过的正是穗禾爸爸牺牲的那趟列车,或许这样他们又能相遇了。
原本按妈妈的计划,穗禾会在她卧轨的当天被国外赶来的舅舅接走,以后凭借舅舅的疼爱及父母留下的遗产在国外平稳长大。但当天穗禾舅舅没来,穗禾是在三个月后才见到舅舅,那时的穗禾已不再是扎着干净羊角辫的穗禾。
三个月不长,但足以改变人的一生。爸爸妈妈接连出事,舅舅是唯一的亲人却远在国外。穗禾害怕极了,她悄悄坐车去找了夏目,不巧夏目随队外出集训 ,她只能又一个人悄悄回到文林。哄乱乱人群散去后秋穗禾独自蜷缩在门角后,那是小时候和爸爸躲迷藏她最爱躲的地方。门角墙上还挂着妈妈上班背的包,钥匙也还在。屋里一切没变,但秋穗禾的人生全变了。
才出事那几天白天家里总是有人来,秋穗禾记不清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虽然人不同但说的话做的事连带的东西都是相似的。一个月后,来的人慢慢少了,最后连老师也没来了。秋穗禾就白天也和晚上一样蜷缩在门角静静地等时间过去,等再有人来的时候才发现秋穗禾已经不在门角,不在这间房子。
三个月后,国外的舅舅在一个昏暗的网吧找到她,带她走出屋子的是一个同样没有父母的小混混。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出现在穗禾最需要的时候,穗禾听到舅舅要带她走的时候竟以死相逼,说什么也要跟着小混混。大家都说穗禾舅舅是一个外籍富商,其实只能算曾经富过。现在的他在国外生计艰难,自身难保。远赴重洋就是为了不辜负姐姐情谊,如今人来了,自己算尽心有个交代,也就不强求穗禾跟他走,暗自离开了。
夏目找遍全城大小网吧,最后在狮子楼街角找到穗禾。此时的穗禾已看不出曾经的摸样,厚厚的粉渍盖不住脸上的稚气,不合体的牛仔套装没能显出大人摸样。看到夏目时,生疏的手法差点没掐稳手里的烟。
夏目也没能改变什么。被浪掀开的湖面终会归于平静,被水浪拍打过的湖岸也终会留下痕迹,改不了、抹不平,也回不去。
夏目从未有过的无助摸样被丁军看在眼里,他心里体会到渴望多年的成就感,他就是想看夏目这种无能的样子。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胜利者如不炫耀胜利原因,就如那夜行人,胜利还有什么滋味。丁军拦在夏目面前,把秋穗禾去体校找过他,自己如何在秋穗禾孤立无助的时候为她找依靠细说了一遍。丁军说的时候斜眼看牙关紧咬、脸涨得通红的夏目,想定夏目必心里悔恨、自责难耐,更加得意起来。
“怎么样?无能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不是一直很顺吗?我就是要让你尝尝无能的滋味!”
“你为了报复我!”
“是的!”丁军眼睛猩红透着寒光。
“混蛋!”夏目挥手一拳将丁军打到。
两人扭打在一起,这些年的挤压的在心里的情绪,化作力道一拳比一拳狠地砸在对方身上。
事后丁军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夏目被体校开除,队里老师觉得夏目太可惜,不忍他就此荒废。经多方奔走,一年后才为夏目争取继续上学的机会,夏目转学到十一中。
秋穗禾,夏目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有人说和小混混下南边,有人说在顺城酒吧见过她,也有人说嫁人了......
当丁军提起秋穗禾,夏目怔住了,他心里永远抹不去对穗禾的内疚。
“噢!顾念是吧!她跟秋穗禾不一样吧!”
“离她远点!”
听到丁军提起顾念,夏目咆哮着扑向丁军,紧握的拳头迟疑在半空没有砸下去。他想用比一年前重百倍的拳头砸向丁军,但被体校开除时父母无声的背影警醒他,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夏目收回拳头,狠狠地问:“你想怎样?”
“赢你!”
丁军毫不遮掩地说。
“奉陪!”
“篮球锣对锣,鼓对鼓的来过了,再来没意思。”
“随你选”。夏目毫不示弱。
“魔兽!”丁军为自己想到的点子兴奋不已。“对就魔兽”他怕夏目反悔又追了一句。
“行!”听到夏目的回答丁军更得意了,他知道夏目从不玩游戏,赢他不手拿把掐。
“我赢了,离她远点!”
“要是赢不了,可就别怪我喽!”丁军说完潇洒的转身。
“二十分钟后,狮子楼1号。”他笃定自己赢定了,说这话的时候都懒得看夏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