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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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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什么都不可靠,
无论怎样煞费苦心地乔装打扮,人的私心
总会露出马脚。
——波德莱尔《告解》
松潘虽小五脏俱全,甚至还有秦泷喜欢的德克士。不过拿着手枪腿的秦泷注意力全在雪山上,隔着旅店低矮玻璃窗,蓝灰色山体覆盖住所有视野,壮丽得叫人窒息。舒镜雪抱着保温壶等他发愣完毕:“他们要出发了。”
“他们”是临时加入的青旅团,向导是本地小伙,方才一直用藏味□□跟她搭话——当然以失败告终。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舒镜雪只和自己聊工作之外的话题,两人陷入一种不自知的相互寄生关系——秦泷需要真心朋友,舒镜雪需要正常的生活,而他们在一年多来无数次类似科技馆之行的过程中拧成一根灯芯。
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舒镜雪当成有些古怪的内向女生相处,但有些时候某些东西还是时刻提醒着他,比如说时刻横亘在俩人之间如影随形的、令人意外感到舒适的,缄默。
某周五晚,作为沉默的周末的一部分,他们去学校附近的购物中心看电影,散场已是凌晨。学生宿舍有宵禁。舒镜雪踌躇半晌说:“你去我那挨一晚吧。”
“带外人进公寓,管理员看见咋办?”
“宿管已经睡了。”
“不怕我是坏人?”
舒镜雪冷笑道:“我也不是好人。”
舒镜雪的房间平平无奇,墙上挂着好利来的赠品台历,桌上放着笔筒、乐扣杯和手提电脑,没有绿植或其他装饰。唯一能坐的马扎上堆满了书,于是秦泷难为情地坐在床上。他们一边吃影城赠送的薄荷糖一边聊天,大多数时候是秦泷说,舒镜雪认真地听。但窗外天色晦亮,秦泷不好意思说他应该回学校了:“你不困吗?”
“在家里的时候,都是姐姐睡了我才睡。”
秦泷不知道自己是否过度理解,有点害怕了:“那,我先睡了。”
舒镜雪钻进被子,脑袋放在秦泷膝盖上,很快就睡着了。这哪里像是让他能睡好的样子。不过他没想这么多,他甚至都不清楚他们是否在交往,他只知道她的头发柔软地搭在自己腿上,他的心里油然生出要保护她的念头,在她最亲近的姐姐不在的他乡。
次日秦泷挂着俩黑眼圈回宿舍补觉,睡到下午外出觅食,在前往食堂的路上被一个明丽的声音叫住:“秦泷是吧?”
站在他面前的是美艳的青年设计师,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施以威严的烂番茄色唇彩:“我从我妹妹那里知道的你。我叫舒镜芙。”见对方表情接近痴呆,强颜欢笑补充:“舒镜雪的姐姐。方便单独聊下吗?”
“见家长”定在学校附近的酒吧街。餐厅特色是意式主食,但习惯快餐的秦泷都觉得难以下咽。虽是初来成都,舒镜芙很熟练地找到玫瑰马提尼点了,还问他喝不喝饮料什么的,他看着菜单上一串名字拗口的酒精饮料头都大了,最后点了罐价格像抢劫的冰镇可口可乐。隔着菜单他看到对方和同学们同款的鄙夷神色。
“那我就不绕圈子了。你和我妹妹在交往?”
说实话秦泷挺高兴能有这样的误会。但舒镜芙表情不对,所以他摇头。对方看似如释重负,看着脸红的侍者端上沙拉和并没点的果盘:“那好,最好别是。”她抽出果盘下的字条撕碎:“除了我,我从没见过她和同龄人这么亲密。她给你讲过她自己的状况吗?”
“啊?我感觉她……就是内向一点,没什么的。”
“阿斯伯格症。”舒镜芙推开果盘,果盘像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般的可乐罐子,发出微小而刺耳的声音,“其实小时候她就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根据医生建议,我一直在监督她按时吃药。不怕你笑话,说实话的,再早个十年她也没像现在这样。诊断出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快高三毕业了。爸妈还在的时候,家里常请医生,但效果不好。只有一次勉强算得是成功吧——听她自述是高一分科时暗恋同校男生一年,为了取得他的注意考上重点班,结果表白时却被拒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说话很难听,说谁会喜欢她这种家伙。”
这种话更像是舒镜雪会说的,不过她看上去也不是恋爱脑。秦泷说:“我不是坏人。”
舒镜芙皱眉:“所以你考虑清楚,如果不能给她保证,那就及时止损。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当我托你照顾她。”顺手推来信封,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里面应该是钱。他当然不能收钱,但结账的时候没抢过舒镜芙,并且他被实验室的各位确实压榨得钱包干瘪。
他听舒镜芙絮叨半下午,心得是家人大多数时候只对外人谈妹妹如何优秀,谈起实际存在的疾病时又一直把责任推给那个似乎叫“吴梦”的男生(虽然去找老师时被告知查无此人),从已经去世的父母到舒镜芙都只想用钱解决问题,吃药,寄宿高中,给钱,觉得患病只是基因缺陷问题,妹妹这么聪明坚强一定能自己度过难关(虽然统计结果显示这种病发病率女性远低于男性)。他们其实和自己的父母一样——根本不理解儿子为什么报生物工程而不是能赚钱的计算机和金融。顺锦江回学校,秦泷点开那个默认头像:“在干嘛?”
朋友圈空空荡荡,但对话框满满当当,大多数是绿色的独角戏:“我在听荷池又碰到大黄猫了!”“桃园食堂的鸡排世界第一!”“我回宿舍煮泡面,插电十分钟才发现没按开关哈哈哈”,舒镜雪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我也喜欢猫猫。”有时候会没头没脑来句:“下雨了。”现在她回一条:“看书,上次和你去西西弗买的那本石黑一雄的。”他很开心,因为她可能对他有好感,他也觉得他是真心喜欢她的,就算知道她因病会有攻击性有奇怪的举动,他也不会在意。并且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让舒镜雪出事。
最后一家旅社巧合地只剩下一间双人房。舒镜雪一边看秦泷放松地吃民俗赠送的口哨薄荷糖一边收拾行李,后者吹得叽喳乱叫地说有糖吃简直赚到了。羊毛围巾,灌满超浓黑咖啡的保温瓶,压缩饼干放在羽绒背心里伪装成防弹衣,甚至还有夸张的专业冰刀。明天就要上山了,以后都睡帐篷了。向导方才热情地嘱咐。舒镜雪准备充分,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秦泷停止吹糖,心里不安翻江倒海。舒镜芙注意到秦泷的紧张,淡淡道:“其实我一直向往藏区很久了。雪山,牦牛,经幡,多酷。舒镜芙没给你说过?”
他先想到舒镜芙似乎在谈那次至关重要的心理疏导的时候说过,又意识到他从没给舒镜雪说过和舒镜芙见面的事情——不过舒镜芙常居上海,虽是出差顺路秘密到访,但按照舒镜芙高调的行为方式,舒镜雪不可能没察觉——但想回来,那次心理疏导就是和他对舒镜雪的观感自相矛盾的存在,实在不太可信。不过无论如何,趁舒镜雪和旅社交涉的空当,他偷偷再联系了舒镜芙报告旅行的事,换来对方不温不火的回应:“随她去吧。”有点放弃的意味。
舒镜雪收拾好行李就靠着男生躺下,很快没了动静,似乎已经入睡,留下薄荷糖味道的静谧。之前秦泷本着好心问过舒镜芙,也在网络上查过相关资料,发现舒镜雪的情况不像是阿斯伯格。虽然网上问诊很不负责任,但舒镜雪除了这次伪装成临时起意的旅行之外没有出格的危险举动,更没有攻击性。但也许只是她不想被人看到不光彩的一面而已,但初次见面时那不修边幅的形象又推翻了他的假设。舒镜雪本身就是一个谜。
秦泷突然感到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觉,低头看见半梦半醒的女生:“其实,还有,我不会告诉你,我抱着点东西什么的会比较好睡。”
两人进展是不是太快?摸不清她的思维,总之,秦泷任由她像猫咪似的窝在自己怀里,自己还伸出手放在她脑袋上,动作带着令他自己都觉得费解的温柔。和舒镜雪在一起,世界似乎都变哑了。
上山的路不太好走。春季积雪还厚,雪线极低,旅社里有女生果然跌了跤差点滑下去,而她同样笨手笨脚的男友则在拉她的时候手臂磕在一块岩石上。之后任凭男友和爱管闲事的秦泷苦口婆心劝说,她也又哭又闹打死不上山了。一向嬉皮笑脸的向导也严肃起来:“这里似乎没专业登山员,春天上山也危险,何况在这座山。大家要不等几天春分过了再来,我们这几天可以先安排其他活动。”
青旅社虽然都是叶公好龙的文艺青年,但在眼下保命要紧。不料队尾有人唱反调:“来都来了,遇难则退,不就是懦夫?何况合同上白字黑字写着有这个的项目,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你们这叫违约。”
秦泷被舒镜雪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中文吓到了,但看到她背包下挂的冰刀,这番话也合理起来,她显然就是冲着爬山来的,说不好还有冲顶的妄想。大家也被这番铿锵有力的发言镇住,最终商量的结果是,受惊的女生和男友下山,其他人前进到9K营地就返回。
“这么执着干什么?万一又出事大家赖你怎么办?”秦泷问。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生气了吗?秦泷无语,极力跟上她健步如飞。
越往高走视野越差,陡坡处还有风吹雪,裹挟着碎石磨砺着防风镜。“今天不适合登山,人不可能快过风。”虽然秦泷忧心忡忡地想,不过也没出事。等晚上到达6K营地时天突然转晴,草甸上鲜艳帐篷开满花,一如地铁站那把雨伞。巨大的篝火燃起来了,秦泷没吃饼干,因为居然有人带了一大块羊蝎子,烤起来滋滋冒油。众人苦尽甘来,就着油茶围着火焰吹牛。吃饱喝足后才想起舒镜雪似乎没露面,晚上拒绝和其他人打三国杀回帐篷,看表已经午夜,而舒镜雪的睡袋依然空空,想起白天自己说话不知分寸,不免惶恐。
逼自己睡也睡不着,干脆出帐篷看星星。星汉灿烂,冰山绵延,旷野千里,篝火熊熊升起,火旁二人身影单薄,秦泷注意到那是舒镜雪,另一个是值夜的向导,蹲在火边抽烟。
“你男朋友挺乐于助人啊。”意指劝导“失足”少女之事。舒镜雪意料之中没吱声,于是向导又毫不气馁说:“是男朋友吧?你们闹矛盾?”
“其实,我准备分手,下山之后。”
向导和暗处的秦泷都没忍住“啊”了一声。舒镜雪继续:“他是能正常生活下去的,我好像不能,我不适合和他一起的。”
阅人无数的向导表情恢复正常,文艺青年嘛都这样。舒镜雪抱歉地笑笑,转身离开。天地间只剩下军靴声和木柴爆裂的轻柔声响。秦泷如同掉进冰缝,心和向导指间的火苗一样熄灭了。反之,深蓝色的云雾从峡谷里缓缓升起。
秦泷不敢问舒镜雪昨晚去了哪里——这时的她突然陌生起来,也才和病历本上匹配。早上的她刘海湿润地贴在额角,但不狼狈,仿佛雾气中鲜嫩的野生植物,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暗下来。也许是早睡晚起加没吃晚饭的原因,她一直落在队伍尾部,秦泷如影随形。秦泷揽过女孩的肩膀,他想要对他笑一下,想要说我真的很想和你继续这样当正常人的朋友,真的喜欢你,但开口却是:“那个,我......好冷。”
舒镜雪回头,伸手去拉秦泷冲锋衣两端的绳结,因为穿得太厚而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秦泷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觉得这个姿势适合亲吻,他有那么一瞬冲动想要紧紧抱着她亲她冰凉咸湿的眼,说一些烂俗但真心的话。他甚至能闻到熟悉而陌生的咸味,海水,生理盐水,眼泪。但他什么也没有做,等着她费力而专注地整理好衣领,又转身继续前进。天气晴朗,昨晚的雾气不知所踪,前面不远处就是目的地,一块平整的裸岩上,向导张罗着大家休息。舒镜雪缓慢坐下,在人群之外。
风再起,山脊处灰蓝色云层如海浪碎末般快速移动。舒镜雪慵懒抬头,眼底暗潮汹涌:“我姐应该没给你讲过我高中的事。”
秦泷点头,盘算这是否是她的分手宣言。
“我高中是区重点寄宿,但校区设在松江那边,前几年很荒凉,我们学校那更荒凉,半山腰,四周全是未开发的森林,高高大大的乔木。石黑一雄有本小说,写黑尔舍姆孤儿院,就那种感觉的。我现在只记得学校围墙也是高墙,四处是铁栅栏。宿舍楼顶,教学楼楼顶,图书馆楼顶。不过最讽刺的是,最高的政教处楼顶没有,可能其他楼太矮容易残疾。我也站到上面去过,像之前的很多前辈一样,但我才不跳。我发现四周都是山,绿色的,岩石灰的,红土的,山。无路可逃。
“从这种囹圄里解脱的方法很简单。我的寝室阳台正对校园后门,每天晚上被校花室友轰去睡阳台地板的时候,我摸清保安作息。凌晨一点钟,保安会在监控范围外抽烟。但监控不会咬人。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要,□□,伪造的假条,刀片和手腕的伤口,都不要。这时我只用推开虚掩的铁门走出去就是了。走进森林里去。
“不走公路,监控就是废物。山高坡陡,凌晨全是蓝雾。我不是逃学,没有翘课,更不是越狱。何况我无罪,除非解不出圆锥曲线题也是死罪,我顶多是逃出肖申克的安迪。保安宁愿躲开监控抽烟,却不在意他的行为能在寝室里被看得一清二楚,说白了,就是我们连机器都不如。
“学校处理跳楼事件已经轻车熟路,但他们没有想过有人真正逃了出去。很多事情舒镜芙想说的早就会给你讲清楚,但最不堪的记忆她那种高傲的人会因为羞耻而守口如瓶,所以为了不要她太苦恼或者觉得难以理解,我编了一个可信的理由。她,包括爸妈,一直觉得这不是病,多沟通就好了,但无意义的沟通和照顾和死人没有区别。总之,那个晚上,我就那样,走进山里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