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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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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尾声,天气已然转冷。
教室的窗户上常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枯寂的枝桠模糊成一片写意的水墨。
高二上学期的时光,像指尖流沙,在日复一日的公式、课文与试卷间悄然滑落。
距离那场因“解题思路”而起的微妙风波已过去半月,向潇和林湘的关系,表面已恢复如常,但某些东西,似乎沉潜了下去,如同湖底的卵石,静默地改变着水流的质地。
林湘依旧每天会带一条悠哈软糖给她,口味依旧是她偏爱的葡萄或青柠。
向潇也会在收到时,仰起脸给他一个习惯性的、带着梨涡的笑。
但只有向潇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指着糖纸上的图案叽叽喳喳地评论半天,只是轻声道谢,然后仔细地将糖纸抚平,收进那个日渐充盈的玻璃罐里。
那个罐子,如今已过了大半,五彩斑斓,却也像她此刻的心事,堆积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们依旧一起放学,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梧桐落尽叶片显得格外疏朗的街道。
只是话似乎少了一些。
向潇常常会偷偷观察林湘的侧脸,他依旧沉静,专注听她说话时睫毛低垂的弧度也未曾改变,可她总觉得,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多了一层薄冰,隔绝了某种曾经自然流淌的温热。
是她想多了吗?
还是那次争吵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
这种不确定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向潇的心尖,不剧烈,却时时提醒着它的存在。
一个周五的午后,天色阴沉,像是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雪。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向潇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蹙眉,思路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
“潇潇,”旁边的辛杳忽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周末有空吗?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向潇从题海中抬起头,略带疑惑:“嗯?去哪里?”
“我表哥周洛发现的一个好地方,在城东老巷子里,叫‘闲隅书斋’。”辛杳的声音带着神秘的雀跃,“听说老板很特别,店里还能自己煮茶,有一种招牌,叫‘青梅煮茶’,这个季节喝最好了。温醇和宋临寒也去,哦对了,我也叫了周宴礼和你家林老师。”
“青梅煮茶?”向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自动泛开一股想象中酸涩回甘的滋味。
她下意识地侧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湘。
他似乎并未留意她们的对话,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英文原版书,侧脸在教室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清冷。
“怎么样?去吧去吧?”辛杳期待地看着她,“就当是期末考前放松一下,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向潇心里动了一下。
集体活动,尤其是和这群最熟悉的朋友一起,总是让人期待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她和林湘之间这种微妙“晾晒期”的机会。
在一种轻松的氛围里,远离课本和试卷,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好啊。”向潇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听起来很有意思。”
“那就这么说定了!”辛杳开心地记下,“明天下午两点,书院门口集合。”
放学铃响,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向潇一边将卷子塞进文件夹,一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旁边的林湘:“林老师,明天下午,辛杳说的那个书斋……你去吗?”
林湘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静,像是在审视一道题目的条件:“嗯,辛杳跟我说了。”
“那……一起去?”向潇的心跳微微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湘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间隔让向潇的心悬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好。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书院门口。”向潇暗暗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
“知道了。”林湘背好书包,站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冷风扑面而来,向潇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沉默走了一段,她忍不住又找话题:“那个青梅煮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听名字好像有点酸。”
“青梅性温,味酸涩,归肝、脾、肺、大肠经,煮茶可生津和胃。”林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百科词条,“《广群韵谱》里有提,‘酸者木之性,惟梅之味最酸,乃得气之正’。”
向潇怔了怔。
他总是这样,知识渊博得令人咋舌,连这种生活小事的细节都能引经据典。
这种熟悉的、带着“林老师”风格的回应,莫名让她安心了一点,仿佛之前的疏离感只是她的错觉。
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又让她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
“这样啊……”她小声应着,心里那点关于“青梅”的浪漫想象,瞬间被学术化了一层,但奇异地,也对接下来的茶聚生出了一丝更具体的期待。
周六下午,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好在没有下雨雪。向潇到书院门口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周宴礼和辛杳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辛杳笑得眼睛弯弯。
温醇和宋临寒则在研究手机地图,争论着具体路线。
林湘站在稍远一点的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形挺拔,安静地看着街道。
看到向潇,他走了过来。
向潇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他送的那条红色围巾,衬得脸颊白皙中透着一丝冻出的红晕。
“都到齐了?出发吧!”宋临寒大手一挥,很有领队风范。
“闲隅书斋”藏在一片颇有年头的居民区深处,青石板路,白墙黛瓦,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字迹已有些斑驳。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旧书、油墨和淡淡茶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店内灯光昏黄,书架高耸至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沉静,正坐在柜台后修补一本线装书,见他们进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辛杳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熟门熟路地引着大家走到书店最里面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
隔间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桌,上面已经放好了一套素雅的陶瓷茶具,一个小泥炉,以及一小碟色泽青黄、看起来十分新鲜饱满的青梅。
“这就是可以自己煮茶的地方了。”辛杳介绍道,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老板说,这青梅煮茶是他们这里的特色,步骤不难,但讲究火候和心意。”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
周宴礼主动拿起水壶去接水,温醇和宋临寒好奇地研究着那些青梅,辛杳则在翻阅桌上的一本关于茶道的小册子。
向潇下意识地看向林湘。
他正微微俯身,仔细看着那套茶具,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壶身,眼神专注,像是在分析某种精密仪器的构造。
这种专注,让他周身那种清冷的气息淡化了些,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个泥炉,很有意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古法煮茶,确实比电炉多些韵味。”
向潇的心轻轻一动。
这是他进入书斋后第一次主动评论与环境相关的事物。
她凑近一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因为受热更均匀吗?”
“嗯,而且火苗的跃动本身,就是煮茶过程的一部分。”林湘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回茶具上,“等待水沸,观察茶色,都是修行。”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向潇捕捉到了那细微的、不同于课堂上讲题时的语调。
是一种……带着欣赏和沉浸感的语调。她忽然觉得,带他来这里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这个环境,似乎微妙地触动了他。
水接来了,泥炉里的炭火被老板熟练地引燃,幽蓝的火苗开始舔舐壶底。
辛杳按照册子上的说明,将洗净的青梅用竹签轻轻扎了几个小孔,放入壶中。
青梅遇热,渐渐散发出一种清新而独特的酸香,瞬间盈满了小小的空间。
“接下来等水沸,就可以放茶叶了。”辛杳说。
大家围炉而坐,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周宴礼和宋临寒开始插科打诨,温醇笑着吐槽他们。
向潇坐在林湘旁边,安静地看着壶中水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听着朋友们的说笑,心里有种久违的松弛感。
水将沸未沸时,林湘忽然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泥炉的风门,让火势稍缓。
“现在放茶比较好。”他拿起旁边小碟里的绿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芽叶鲜嫩。
他没有直接将茶叶倒入壶中,而是先用热水温了温茶壶,再将茶叶投入,轻轻摇晃,让茶香被热气激发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常在他身上见到的、近乎优雅的从容。
向潇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未见过林湘做这些事。在她印象里,他更像是属于公式、定理和抽象思维世界的,与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手作活计似乎格格不入。
“林老师,你……会煮茶?”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惊讶。
林湘的动作未停,将温壶的水倒掉,然后才将沸水缓缓冲入壶中,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与青梅共舞,茶汤渐渐染上清透的黄绿色。
“看过一些书。”他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始终追随着壶中的变化,“青梅的酸味有助于激发绿茶的清香,但时间要把握好,久了会涩。”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炉火映照着,轮廓显得异常柔和。
向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正确的“林老师”,而是一个沉浸在一件简单事情中、散发着独特魅力的少年。
那种因学识而产生的距离感,奇异地被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技能拉近了许多。
茶煮好了,林湘执壶,为每人斟了一杯。
茶汤色泽漂亮,热气袅袅,混合着青梅的果酸和绿茶的清冽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向潇小心地捧起茶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清晰的酸,来自青梅,瞬间激活了味蕾,但紧接着,绿茶的甘醇便弥漫开来,完美地中和了酸涩,回味悠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感。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好好喝!”温醇惊喜地赞叹。
“嗯!酸甜适中,很清爽!”辛杳也连连点头。
向潇没说话,她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
这茶的味道,很像她此刻的心情。
之前的酸涩和忐忑,仿佛被这杯温暖的茶汤缓缓抚平、融化。
她偷偷看向旁边的林湘,他正垂眸吹着杯中的热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罕见的平和。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朋友们的谈笑中,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林湘抬眼,看向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小心烫。”他低声回应。
只是三个字,却让向潇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安谧和满足感包裹。
炉火噼啪,茶香氤氲,好友在侧,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共享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
之前所有的揣测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也许,有些裂痕的修复,需要的不是刻意的言语,而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件共同完成的小事,一杯暖彻心扉的茶。
茶过三巡,大家开始随意地在书斋里逛起来。
向潇在一个靠墙的书架前驻足,目光被一本蓝色布面精装、书脊没有任何书名的旧书吸引。
她抽出来,发现是一本关于本地民俗传说的手抄笔记,字迹工整娟秀,配着简单的线描插图。
她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翻到某一页,插图画的是一棵古老的梅树,树下放着一个小茶炉。旁边的文字记载着一个关于“青梅煮酒”的本地轶闻,说是古时有一位书生,常在梅树下煮酒等待友人,后来便有了“青梅煮酒论英雄”的佳话。
向潇看着插图,忽然想起林湘那天在便利店说的关于“青梅煮酒”的典故,心里泛起一丝奇妙的联动感。
她正想着,林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在看什么?”他问。
向潇把书递过去一点,指着那幅插画和文字:“你看,这里也有提到青梅煮酒呢。是不是和你上次说的一样?”
林湘接过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版本略有不同,但核心一致。看来这个意象流传很广。”
他翻到扉页,看了看上面的收藏印章和日期:“这是民国时期的手抄本,很有价值。”
他的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珍视。
向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喜欢这里。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高兴。
“林老师,”她轻声问,“你好像……很喜欢这种旧旧的书斋?”
林湘合上书,放回原处,目光扫过四周高耸的书架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这里很安静,时间走得很慢。能让人静下心来。”
这是他对环境最直接的一次表达。
向潇忽然明白,他之前的沉默和疏离,或许并非全因那次争吵,也可能是因为日常学业的喧嚣,并非他最舒适的状态。
而这里,恰好提供了一个让他能够放松下来的“场”。
就在这时,隔间那边传来温醇略带惊讶的声音:“咦?这本书里怎么夹了张照片?”
大家都围了过去。
只见温醇从一本厚厚的、关于植物图鉴的书里,抽出了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书店老板,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温婉的女生,并肩站在书店门口,背景的梧桐树还是郁郁葱葱的夏天。
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愿你我如这夏日梧桐,岁岁繁茂。摄于2003年夏。”
空气安静了几秒。大家都隐约猜到了这照片背后的故事。
一段被尘封的、属于这家书斋主人的往事。
“老板他……”辛杳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
向潇的心也被轻轻触动。
岁月无声,却在这些旧物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湘,发现他也正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有些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触及时光与情感的发现,像一阵微风,吹皱了小隔间里原本轻松惬意的氛围,带来一丝淡淡的、关于失去与珍藏的感伤。
这感伤并不沉重,却让每个人的心境都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他们在书斋待了近三个小时,直到窗外天色渐暗。
离开时,每人身上都沾染了淡淡的书卷气和茶香。老板依旧在柜台后修补书籍,见他们出来,微笑着点头告别,并未多言,那笑容里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回程的路上,大家的话都少了一些,仿佛还沉浸在书斋那种宁静的氛围里,或是各自想着心事。
雪终于还是下了起来,细碎的、盐粒般的雪沫,在昏黄的路灯下翩跹飞舞。
走到分别的路口,大家互相道别。
周宴礼自然地和辛杳同路,温醇和宋临寒也结伴离开。
最后,又只剩下向潇和林湘。
雪轻轻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
向潇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肺腑间似乎还残留着那青梅绿茶的余香。
“今天……很开心。”向潇抬起头,看着林湘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晰的脸部线条,真诚地说,“林老师,谢谢你来。”
林湘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的脸上,“茶很好喝。”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家书斋,也不错。”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相当高的评价了。
向潇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再去吗?”她带着一丝期待问。
林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却像这冬夜里的炉火,瞬间温暖了向潇的整个心房。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地点的约定。
“路上小心。”林湘习惯性地叮嘱。
“你也是!”向潇用力点头,朝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小区。
跑出一段距离,她又忍不住回头。
林湘还站在原地,雪花在他周围织成一张朦胧的网,他的身影在夜色和雪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看到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向潇转回身,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
那个装着糖纸的玻璃罐,似乎又有了新的、值得珍藏的记忆可以填入。
而今天这杯共同煮就、一起品尝的青梅绿茶,其滋味,或许会比任何一颗糖,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这个冬天的记忆里。
它酸涩过,但最终回甘,温暖持久,足以抵御整个寒冬。
而她和林湘之间那层薄冰,似乎也在那氤氲的茶香和炉火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未来的日子还长,就像那壶茶,需要慢慢煮,细细品。
向潇想,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下一个“盛夏”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