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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处 ...

  •   救下沈善后,颜柯脑海中一些已经模糊的往事,又被记起了些许。
      他的浅眠没持续多久,因为在梦中见到了他早逝的爹娘,那身形健硕得能让自己骑在肩头玩大马的爹,和弹筝一绝的漂亮娘亲。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几年清乐坊的暖玉香闺到底是又把他的娇气养回来了些,这简陋的草榻他睡不惯。
      不过两个时辰后,天刚大亮,颜柯坐在榻边醒了会儿神,认命地起身去屋外的溪边洗漱,又拿起剩下破衣服将猎屋里打扫了一遍。
      等他就着小炉子上的温水,一口水一口干粮地对付完一顿早饭,才拎起被自己摆在门边的桐木琴。
      他依稀还记得梦里娘亲教他弹的那首曲子。
      颜柯盘膝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稳了稳琴弦,他尽力回忆着,而后右手指腹滑过琴弦拨出几个音调,一首宛转悠扬的曲子被他弹了出来,琴声清澈潋滟,带着他特有的清冷韵味。

      屋内,金黄的晨光透过窗棱晃到了沈善的眼皮子,他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然后摸了个空,他的脸色迅速难看起来,那要命的东西不见了!
      被追杀时他引走那些刺客,和几个属下分开了,后来他实在伤重不支才倒在了地上,只是当时意识模糊也不晓得有没有跑出包围圈。
      不过他还能在床上醒过来,应当是获救了。
      就是这救命恩人的出现过于巧合了。
      “嘶,疼死老子了!”
      沈善忍着伤痛撑起了身,龇牙咧嘴地骂那伙亡命徒一顿,一侧眼,看到茅草垫高的枕头边放着一卷巴掌长的皇封卷轴,沈善挑了挑眉略有诧异,这要命的玩意儿居然还在?
      他仔细验看一遍确认无误,意兴阑珊地再次把卷轴藏进自己怀里。
      正在他打量这个小破屋子时,屋外传来了一阵琴声。
      “看来我这救命恩人还是个雅致的人。”
      沈善捂着肚子上最大的口子,顺着悦耳的琴声寻去,在溪水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看到了抚琴的人。
      这里湍流的水声更加明显,却没掩过不大的琴音,这旋律好似在哪里听过,曲子里丝丝缕缕的愁绪随着升高的暖阳淡去,最后一个音节收声时让人觉得一阵的释然。
      淡金色的曦晖正好洒在抚琴人仰起的脸上,温暖的阳光跳跃在那人的额间鬓边,和略显冷漠的丰润唇珠上,莫名地让人生出一股欢喜神往的冲动。
      “啪!”
      沈善捂着跳动的心口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只觉得来的不是时候。
      但为什么不是时候?不知道。
      只是冥冥之中觉得,如果他今天没有看到这绮丽的美人与美景,或许他还能是以前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沈少将军。

      那一声清脆的巴掌也惊到了抚琴的颜柯,他惊讶过后难得笑出声,带着微哑的嗓音道:“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听我弹琴然后打了自己一巴掌,弹得很难听吗?”
      沈善的耳朵根红了,自己这反应的确是不占理,可沈善毕竟是在京城是非之地长大,在南琼边防烈焰军里混过几年,还能和天南地北的奇葩将士打成一片的人,其脸皮厚得可观。
      他大大方方地朝颜柯拱了拱手道:“美人弹琴自然是好听的,只是我不通音律,着实有些可惜。”
      颜柯看了这人一眼,一字一顿的吐出两个字:“颜柯。”
      “什么?”
      沈善怔愣。
      颜柯再重复一遍:“我名颜柯,美人二字不许再提。”
      碰着个好看的就喊美人,也不知道沈善这些年喊过多少人。
      看颜柯说得严肃,沈善也正色道:“多谢颜兄弟救治之恩,沈魏铭记在心,今后若有所愿,必不敢辞!”
      他说的认真,颜柯闻言却差点气笑了。
      前一句还多谢,后一句就弄个假名字来糊弄人?
      沈善见美人瞬间冷了脸,顿感奇怪,不提谢字还好,道个谢反倒惹怒了人,是何缘由?
      横琴在怀,颜柯优雅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心头怒意淡去。
      罢了,自己于沈善而言毕竟是初见,他有点防范也好。
      这么想着,颜柯走到沈善面前,抬眼扫了这人一遍,声调平淡道:“看沈兄也暂时无碍了,不如修整一下启程吧。”
      “启程?去哪?”
      沈善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我这一身伤,颜兄弟你就要赶我走?”
      说着他就哎呦一声弯下了腰装出虚弱样。
      颜柯默然,他怎么记得沈善以前不是这样爱演的人,只得解释道:“我们一起启程,这里没干粮了。”
      颜柯出来时只带了三块不大的面饼子,本以为去城里不过十里路,尽是够了,没想到耽搁了一晚,他自己啃了两个,还有一个泡成糊糊喂给了昏迷的沈善。所以他们要是再不启程去城里,就得饿一天肚子了。
      沈善瞬间站直,笑着道:“这有什么,入秋的时候山里多的是能吃的东西,野果子我也认识不少,不会让你吃出问题的,再说……”
      他眼眸一瞥,视线定在水里最大的几条深色阴影上。
      “水里还有不少鱼,我烧烤的手艺还是不错的,颜兄弟屈尊尝尝呗?”
      这种山涧溪流本就水浅留不住鱼,能有巴掌大已经是鱼生不易了,沈善上来就就瞄上了鱼生最不易的那几条。
      哪想颜柯听到这人说要抓鱼,伸手就戳上了沈善的伤口。
      “唔!”
      沈善只觉得腹间一疼,而除了痛感,那指尖触及肌肤时宛如一丝电流过了他一身,当下真如虾子般佝偻了腰。
      “你、你!颜兄弟不仁道啊!都是你辛苦包扎的刀口子,戳坏了怎么办!”
      “再包就是。”颜柯垂眸反问:“还是说,你想带着我包的伤,下水抓鱼?”
      沈善心虚地摸摸鼻子,他习惯了在行军路上打野味,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动两下就能崩一身血的伤患了,于是他转念又想了个办法道:“那我折个树枝当钓竿,颜兄弟你琴弦借我两根……”
      他话刚出口便觉不妥,意识到面前的并不是和自己相熟的人,初识便要拆人家的琴实在太过失礼。
      沈善蹙眉检讨,他往常不是这样毫无边界的人,难道是因为颜柯对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亲近,又或者是那张初见便觉得顺眼的美人脸,才导致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言行?
      可颜柯并未不愉,他略想了下点头同意了,也没拆那把桐木琴,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卷扎着红线的剔透琴弦递了过去。
      沈善撇开心中犹疑,接过了琴弦轻笑道:“行吧,中午就吃鱼。”

      颜柯将琴装进厚棉袋放回屋内,再出来就看到沈善提着简陋的鱼竿朝他招手。
      他一走近,沈善就把鱼竿往他手里一塞,道:“就劳烦颜兄弟在这帮我、们守一会儿竿,我呢就去生堆火准备烤鱼。”
      见沈善开始在四周树林里寻找干枯的树枝,颜柯也没有劳累伤员的心里负担,安稳地找了块石头坐下,甩竿等着鱼儿上钩。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沈善升起的火焰驱走了秋晨的凉意,而颜柯这边的鱼竿还是半点动静没有。
      虽然颜柯的神情依旧,但眼底的沉郁已经在悄然弥漫,他半敛双眸,余光瞥了一眼正忙碌的沈善,然后执着鱼竿的手一个划拉,连带着鱼钩滑破水面。
      “哗!”
      一道破水之声响起,一尾巴掌宽、不断挣扎的鱼被甩上了岸。
      沈善听到水声也愕然回头,他没想到自己做的钓竿还真能钓到鱼,原本只是看颜柯一身文弱的模样才让人去守着竿子,甚至还盘算着若是美人没钓到鱼,他还能调笑两句。
      而等沈善过去解开琴弦和钩子,才发现这鱼不是被钓起来的,而是被细小的木钩穿进鱼腮后直接扯起来的。
      沈善看看地上的鱼,再看一眼颜柯,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在逗我!
      颜柯把鱼竿放地上,语声轻慢道:“看来运气不错。既然火升起来了,那你接着钓吧。”
      说完就不顾沈善想挽留的神情起身坐去了火堆边。
      而沈善守着竿空等了一个时辰,愈发肯定这鱼竿不上鱼。
      颜柯看他从一开始正襟危坐的仪态,变成了弯腰盘腿的样子,最后更是把鱼竿往地上一摔一脸忿恨地爬起身。
      沈善完全不敢回身多看颜柯一眼,保证不饿着人的是他,现在弄不到吃的也是他,真是里外都没面子了。
      他索性把鱼竿上的琴弦解下,提着那根还算笔直的树枝,狠劲插向鱼群。

      这拼得伤口差点崩裂的壮举,果然叉上来两条鱼,而沈善烤鱼的手艺也确实不错,两人解决了午饭,沈善很有眼色地把吃剩的东西收了,丢进火堆里烧掉。
      眼看沈善吃饱后开始犯困,颜柯问他:“沈魏公子,不知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沈善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打算?那自然是……”他森白的牙齿透出残酷的意味,“让那些人把欠我都还回来。”
      这次追杀对沈善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差点挂了不说,连他最趁手的兵器都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些人捡去。
      “颜兄弟有所不知,我这次路过江陵府是要去隔壁潭州赴任的,结果半途遇到强盗,”沈善两手一摊,“你也看到了,什么都被抢了,现在只有颜兄弟你能帮我了!”
      沈善双眼里饱含着可怜兮兮的泪水,两手抓着颜柯的衣袖,整个人宛如委屈示弱的猛犬一般望着颜柯。
      可他说的这些颜柯一个字都不信。
      颜柯好整以暇地问他:“你想我怎么帮你?”
      “好兄弟!”
      沈善眼里放光,凑坐到颜柯身边,讨好地笑道:“颜兄弟,我初来乍到,你给我讲讲这江陵城可好?诸如府城的官员们品性如何,平日里是否有些小团伙作乱,城中又有哪几姓的世家,而近些时日城里又发生了哪些事,事无巨细我都想知晓。”
      不先知己知彼,又怎么让仇人比自己多吐口血。
      颜柯看了他一眼,这些问题可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知道的,可颜柯无所谓,大方地把能说的都告诉了沈善。
      “江陵城本就繁华,知州大人掌事虽无大功也无大过,手下僚属可见一斑。”
      颜柯以往不常与官府打交道,这方面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又因江陵水脉繁多,漕运势力颇为壮大,但他们只管水上的生意,旱路上的不碰。不过我曾听说,在城外西南二十里有个百山寨,原先只是个普通的匪寨,后来有几个江湖人接管了寨子,还接了不少□□生意,将百山寨发展成了一方小势力。”
      况且,他都把这里的分堂都解散了,百山寨今后也能算是一家独大了。
      说着,颜柯目光瞥向沈善的怀里。
      “看你怀里那东西的来历,其余三教九流的势力也没这胆量敢动你。”
      颜柯娓娓讲述着,沈善一脸虚心,边听边点头。
      “至于世家,”那可都是他们清乐坊的客源大头,若全被端了坊主是会哭的吧?颜柯隐去眼底的笑意继续道,“城南有赵郡李氏、和太原王氏的远支,城东有华阴杨氏的旁支,这三氏当是城中最显眼的了。”
      这江陵城面上繁华,可私底下的暗流湍涌一点也不见少,单是这三家大姓平日里的摩擦纠纷都够百姓闲暇听一壶茶的。
      “至于这几日发生的事……”颜柯面上显出难色,“这些时日我外出忙了点私事,没怎么关注城里发生的事。”
      沈善听完这些零碎的消息后就明白了大半。
      就差跟他明说江陵城里官员与世家勾结,劫他的人肯定是百山寨派的,雇人的不是姓李就是姓王,要不就姓杨。
      颜柯不知沈善怀里皇封卷轴上的内容,他的耳目还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但沈善是知道的,所以他直接确定了雇主的姓氏,在心底给这家人脑门上画了叉,再贴上个大大的死字。

      消息说完,颜柯又问沈善接下来的打算,沈善盘算了一番,悠闲道:“那当然是……先养伤。”
      “随你。”看这人敷衍的样子,颜柯轻呵一声,起身回屋,“我明日便回城,你继续养着吧。”
      “呃!”
      眼见颜柯是真的决定要走,沈善当下慌了神,他自己现在身无一物的,进城后可连住宿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而颜柯呢?不说他那把能卖出个好价钱的七弦琴,单看他的衣着料子,也不像是普通百姓。
      如今颜柯的存在可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金主!
      沈善支棱起伤痛的身体,一路追着颜柯进了小木屋。
      “颜兄弟,颜美人!我们再商量一下嘛,你等我再养几天……三天!不,就两天!等我能赶路了就随你回城。”
      沈善像条摇尾的大犬,竖着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还冲颜柯笑得一脸讨好,生怕颜柯不答应。
      颜柯看他的样子也忍不住软了心,咬唇同意道:“好,就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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