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小传》幽235

12、巫山掌门

　　萧元难得早起，更难得换了衣服——依旧是黑色，只有下摆几团提花云纹倔强地昭示着这是另一件衣服。拂尘自右肘间垂下，握着拂尘的手已经放松了一些。他抬手推开门，晨光熹微，碧海朦胧，下山的路就在脚下，此刻却觉无比漫长。

　　钟声敲响，方淳轻声提醒道：“他们来了。”

　　萧元加快脚步。相比于上一次，他已经沉稳了一些。登台转屏风入座后，众掌门行礼，依次入座。方淳唐瑢依旧分立两厢。萧元再次望向那熟系的空座位，方淳正想解释，忽听门外弟子高声说道：“巫山掌门到！”

　　萧元循声把目光挪到门口，诸位掌门也一同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少年。前者瞥了萧元一眼，方淳连忙小声提醒道：“他就是巫山掌门，林清锋。”

　　萧元怀着在有字天书里对林清锋的第一印象把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林清锋身着灰色布衣，没有任何纹饰不说，还有些褪色。他穿着这样一身朴素的衣着，却在脖子上绕了一条洁白如雪的狐皮毛领。绒毛根根分明，在晨光下泛着点点银光，贵气十足。相比之下，他的面容已经比这昂贵的毛领逊色了些，五官是端正的，只是那该有的精致却早已被岁月磨去许多。鬓角也染了些霜华，仔细看去，那夹杂在青丝间的白发已经难以隐藏。

　　萧元呼出一口气，捏着拂尘的手放松了些。不过，不到萧元吸进下一口气，耳边就响起一阵尖刻的嘲弄：“哼！瀛洲果然是小地方，青璘会武这么大的事，就把我们安排在这？”

　　林清锋正说着，他身后那个穿着普通弟子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道：“哥，别……别说了。”他本就个子矮小，在这种场合更是直接紧张地缩成一团。

　　林清锋丝毫不领情，直接甩开袖子，也没有向萧元行礼，直接半躺在椅子上：“这椅子真硬。在我们巫山派，连打杂的弟子都不稀罕！”

　　萧元被骂的一时不知所措，唐瑢师妹双拳紧握，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方淳见状不敢耽搁，他生怕唐瑢再乱说话给瀛洲带来什么麻烦，赶忙客客气气地提醒道：“林掌门，您刚刚忘记向君上行礼了。”

　　巫山派，方淳在脑海里的第一印象就是惹不起。除了仙门第一大派的实力，两座金矿的财力，更有景行君以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守仙界平安的无上功德。林清锋作为景行君的独子，在景行君过世之后接任巫山掌门，凭一己之力摆平了许多巫山派的陈年烂事，实属不易。纵使行为有失，也应礼让三分。

　　座下其他掌门也无人发言，或许和方淳的想法是一样，也或许是在看瀛洲的笑话。

　　林清锋听到“行礼”二字，先是发出了那熟悉的一声冷哼，直到所有人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迈着四方步走到萧元对面，一手拎着一个长条形布包，一手抚着领上狐毛。尽管萧元高高地坐在主位，可林清锋还是坚持用眼珠下三分之一瞟着他。

　　“啧啧啧。”林清锋砸着嘴，轻飘飘地溜出一句“见过君上。”身子依旧直挺挺地立在那。方淳的脸色有些僵硬，正想说些什么。林清锋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而且语调起伏不定，阴阳怪气：“这历代仙君都是为仙门大义，天下苍生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很多都是永世不得超生。萧元，希望你早点成全这大义啊。”

　　方淳和唐瑢已经怒不可遏，尽管这样，方淳还是尽力暗示唐瑢不要出声。只有中间的萧元好像并不生气，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要诅咒我？我们有仇吗？”

　　林清锋冷笑了一下，一声“蠢货”脱口而出，整个紫霄殿内回音不止。不等萧元思考该如何做出反应，唐瑢大喝一声：“大胆！竟敢辱骂君上！”她本想继续说，却发现已经词穷，辱骂君上，之后呢？拉出去打五十大板？好像瀛洲大师姐还没有这权力。

　　果然，这声反驳只能让林清锋更加肆无忌惮：“然后呢？”他轻蔑地撇撇嘴，背着手往前迈了一大步，伸长了脖子道：“你能如何？杀了我不成？”

　　唐瑢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上，她愤怒而乞求的目光看着萧元，希望萧元一声令下赶紧把这个疯子处理掉。可是萧元根本不理她，只是颤抖的手扶着面具尽可能让它不掉下来。这时，方淳已经上前一步，依旧是刚才客气而礼貌的声音：“林掌门，巫山派是仙门第一大派，您身为掌门，当注意自己的形象。”方淳说着替林清锋环顾四周，很多人的嘴角虽然没有变化，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方淳心里清楚，那些人大多是偷笑萧元软弱无能，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萧元不说话，自己也只能出此下策。这样，他也只好鼓起勇气，迎上了林清锋的目光。

　　令方淳万万没想到的是，林清锋居然直接啐了一口到地上，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形象如何，也轮得到你小子评论！”

　　方淳一向温和恭顺，有生以来，从未受过这种骂，也从未觉得如此愤怒。现在的他，想不出任何来回复，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就连旁边的萧元都只剩下一团影子。紫霄殿正中的林清锋早已和周围的背景糊作一团，唯有那句“你算什么东西？”还在耳边阴魂不散地回响。恍惚间，也不知道是不是愤怒到出现了幻觉，居中而坐的萧元突然不见了。

　　紫霄殿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萧元以如影随行般的速度闪到林清锋面前，没等林清锋反应过来，那狐皮毛领就被萧元撕了下来。待林清锋回过神，萧元已经坐回大殿正中的主位，那条毛领则被萧元扔在了林清锋刚才啐到的地方。

　　很多小门派的掌门甚至都没有萧元这般速度。他今年不过十七岁，修炼也才达到明心境，道行至如此，绝对是仙界的佼佼者。

　　林清锋张开了嘴，似乎有一连串的谩骂涌到了嘴边。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赶忙把衣领向上拉直到完全遮住脖子。

　　唐瑢的愤怒瞬间变成崇拜，方淳严重模糊的时间也逐渐恢复正常，座下那些幸灾乐祸的看客们也收敛了许多。只有林清锋像一只被拴着绳子的狗一样呼呼喘着粗气，却奈何不了萧元分毫。

　　“擦干净！”崇拜之余，唐瑢不忘干脆利落地给了林清锋一记回击。只有方淳没有说话，相反地，他眼神低垂，直盯着地面。收敛了本该有的得意，多添了些许担忧。

　　方淳大概猜到了林清锋因为何事一进门就气焰嚣张地针对萧元。不过在这之前，他本以为这件事不至于这么严重，但现在看来，不管瀛洲如何忍让，这仇是结下了。

　　“哥……别闹了……我……我来擦……”刚才那个被林清锋推开的弟子再一次走到他旁边想要劝他，林清锋也还是一脸厌恶地甩开他，把无处释放的怒火全部撒给了他：“滚，这没你说话的份！”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就近的几位掌门纷纷起身，劝林清锋消消气，不要和君上过不去。就连坐在远处的孟锦瑶也走上前来，轻声劝道：“林掌门，生气伤身。这是别人的地方，你毕竟是客人。”

　　林清锋恶狠狠地瞪了孟锦瑶一眼，面对同辈师姐，他也丝毫不留情面，张口便是：“滚！要你管！”可他嘴上说着痛快，身体已经诚实地认了怂，走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坐下。

　　“哼！”林清锋发现自己的身体认怂之后依旧不依不饶，对着萧元咬牙切齿道：“走着瞧！”

　　萧元虽然不常与人交流，交际能力更是差的出奇。但他不傻，他还清楚地记得刚才林清锋的那句话气得他七窍生烟，幸好是带着面具，不然他自认为自己的表情一定比林清锋还扭曲。所以，就算是东施效颦，萧元也决定要试上一试。

　　“然后呢？”萧元终于开口了，他停了一会儿，想学一声林请锋那招牌的“哼！”，不料尝试了几次都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萧元只好继续说，声音虽有些拖沓迟疑，但还是达到了该有的效果：“你能如何？杀了我不成？”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只见那林清锋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变青，原本整齐的发丝有些凌乱，伴着林清锋剧烈地呼吸一起一伏，竟和那充气的河豚有些相似。

　　这一次，该是方淳唐瑢强忍心中的喜悦板着一张正经脸了。众人更是不敢多言，也只有旁边的高肃卿隐约能听到林清锋嘟囔着什么：“既然你那么喜欢那狐狸皮，老子就大发慈悲送你了，改日你死了顺便给你压压棺材……反正老子矿里有家……买下这瀛洲都不算事……”

　　方淳见林清锋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口型示意萧元说正事。

　　萧元整了一下衣领，小声对方淳嘀咕道：“他为什么要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