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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终章(四) ...

  •   “容先生,你真的要住这里?”
      阿德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面色迟疑,语气犹豫。

      “不然能怎样。”

      那个女人是个死脑筋,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劝不动的。

      “南小姐离开S市之前,那篇新闻通稿早就在网上挂了好些天了。”阿德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有些不解地发问,“她应该知道你和那位何小姐并没有什么关系,怎么还是那么大的怨气?”

      有怨气,可能吧。

      那封新闻稿是他亲手敲定的措辞,特意加粗加大的字体。与其说是做给其他人看,不如说是存了几分侥幸的心思,他想着,她要是看到了会不会回心转意,哪怕是来当面骂他一句也好。可惜,等了半个月,徒劳无功。

      阿德却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出于对后座人员安全的考虑,挡板没有采用严格隔音的材质。所以那个巴掌声清脆响起的时侯,他被吓得手一抖脚一颤,差点又出了一次车祸。

      是的,差点,又一次。

      这段时间以来,容先生为了打探南小姐的下落,费尽心机没少吃苦头,但凡出现点蛛丝马迹都不惜下血本,几乎将黑白两道的关系都用上了。偏偏南小姐又谨慎,刻意减少使用身份证,有时刚冒出一点消息,等赶过去,又像大海上无意拍起的一朵浪花,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最后还是他灵机一动,将找人的方向重新放到了岑默的身上。

      说到这个,也不知该说这个女人演技太好还是太差。之前南小姐失踪的时候,她呼天喊地眼泪哗啦啦流得那一个叫情真意切,闹得他脑仁疼。后来这女人虽然也有事没事哭一哭,但是语气却转了一个圈,哭得那个叫铿锵有力,底气十足。他一面听,一面琢磨,慢慢就觉出了其中的不同。

      理论上来说,以他平日敏锐的嗅觉,早就应该看出这个女人的不对劲。可大概是跟笨的人待在一起久自己也变笨了,他居然等到那个女人偷偷摸摸地去探望南小姐的母亲,才发现了整件事情的不对劲。本来,那天他也是无意撞见的,觉得那个贼头贼脑的女子身影像她而已,也是随口一问。其实以岑默的立场去看看南小姐的母亲也无可厚非,偏偏这个女人自作聪明,非要撒谎,一口咬定说她那天早晨是出门逛街去了。

      对,自从南小姐失踪之后,这个女人就将所有的帐全部算到了容先生身上,还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非常有骨气地辞掉了容氏的工作。这样一来,她从此有了大把的时间去做美容和逛街,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还继续住在他的家里。

      连鞋子上郊外的泥土都忘记处理一下。

      容家那所养老院周围都是什么地貌地形,他比谁都一清二楚。岑默这个女人大约见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得意忘形,根本忘了他是靠什么吃饭的。长久被麻痹的敏锐找回来了之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围着岑默周围的关系线深挖,最后居然发现这个女人跟叶家的那小子有了一次极短的牵扯。

      之后事情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他朝着叶家那小子的活动轨迹一路查了下去,查着查着,就查到了这个叫做河吉村的地方。

      昨天老板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坐立不安,一路只拼命催他快点开车。他大概明白是南小姐有了着落,可是这个地方基础设施并不算很好,信号也差,导航稍一延迟就会绕错路,等重新回到正确位置上时,老板已经再也忍耐不住,黑着脸非让他从驾驶室出来,换成自己亲自开。

      开着开着,先是车头玻璃上不知撞到了什么,然后车窗外又传来了一声野狗的惨叫。最关键,在这节骨眼上,好巧不巧他正向容夫人例行每日一次的行踪报告。于是,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一队交警连带片区民警便纷纷赶来,将他们这辆车围得水泄不通,警惕的目光在车身与车窗间反复扫过。

      结果,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倒是能完全理解容夫人那近乎失态的惊慌。

      老板从接手家族产业那天起,明枪暗箭就没断过。董事会里觊觎权位的元老、商场上不择手段的对手、甚至家族内部暗藏野心的旁支,都想暗里下绊子,或是干脆将他除之而后快。容氏集团庞大的资产体量既是荣耀,也容易招引觊觎。即便再如何小心防范,老板在成年后不久还是遭遇过一次险些丧命的绑架。就是那次绑架事件之后,他凭借顶尖的格斗术与反侦察能力入选,成了老板身边最贴近的影子。

      好在,经过各方的勘察只是虚惊一场,单纯运气不好,碰到了一只低空飞过的鸟和一条不看路的野狗而已。

      可千辛万苦找到,又如何?
      老板不但看到了扎心的一幕,还挨了南小姐一巴掌。

      阿德望着这四处光秃秃的荒凉之地,又望了望面前几栋简陋的房间,特别看着远处拿着大棒槌正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的,神情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妇人。他的嘴角不禁一抖,深感自家老板接下来的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外头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要么,有时从树梢上掠下,神气活现地再操场上跳着小步,豆子大小的乌黑眼睛,胆大妄为,眼神挑衅,像极某人。

      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的缘故,南絮觉得今天严重失了上课的水准,心不在焉,走神,还错了好几个音符。这几天累归累,但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等挨到吃午饭,心绪渐渐找回了平静,下午再给孩子们组织了一场小考,整个人才算是彻底回归了正常状态。

      她没走,留在教室里改试卷,改到一半的时候,美桑的娘家人却不清自来。

      进门便是再三感谢她,说要不是她这件事情也不会那么快得到妥善处理,特别是那两个很厉害的律师来了之后,更是让那婆家十分忌惮,再也没有来找他们麻烦的打算。可嘴里说着感谢,过后却又哭哭啼啼的,希望她能再出面帮忙去劝劝美桑。南絮被弄得一头雾水之下,再三询问,对方才勉勉强强地说出了这桩事情背后的另一些隐情。

      当年美桑经介绍相亲嫁人,娘家人收了对方一大笔的礼金。也是靠着这一大笔的礼金,他们才想办法在县城里做起了小生意。后来市场行情好,生意有了起色,加上心思活络勤快,又渐渐发展成了现在的规模,开了一个小加工厂。

      娘家这边是过得顺风顺水,美桑那边却是一天不如一天,婆家那边出了一点变故,原本殷实的家境一落千丈不说,她那个丈夫还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骂,变成了日趋严重的家庭暴力。美桑中途打过无数次的电话,希望娘家人能够站出来帮助她,或者说把她接回去。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想着天底下劝和不劝散的,加上又有了三个孩子,便一遍又一遍地开导美桑学会忍耐,凡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打得最严重的一次,美桑断了几根肋骨,在县城的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他们那时本来都打算报警了,可美桑的老公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磕头,指天发誓一定会改云云,恳求着他们的原谅。于是,他们又心软了,还替美桑签下了谅解书。

      大概就是这次之后,美桑再也没有怎么回过娘家了,也没有跟他们打过电话。

      再等到有消息,就是美桑的老公喝酒摔死,以及美桑被软禁在婆家,更听说为了逼美桑向娘家要钱,那家人下了不少狠手,打骂算是轻的,有时还不给饭吃不给觉睡地折磨人,尽管如此,美桑愣是梗着脖子,连一个字都没有跟他们说。作为娘家人的他们才慌了神,想着无论如何要把美桑和孩子接回去,但那时那对公婆闹得厉害,找了不少人围住屋子,吵了几架也没能成功将美桑接走。

      如今事情终于解决,他们再去接,可美桑却怎么也不愿跟他们回去,只口口声声说自己早就没有家人了。

      面前的妇人说到这里已经痛哭了起来,“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南老师,你是教书人,道理你都懂的,你帮我去劝劝美桑,她怎么能够不认自己的家人。”

      家人?
      那他们,究竟懂不懂得家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南絮心中五味俱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同情面前这位苍老的妇人,还是该同情命运多舛的美桑。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或许是受教育的受限,或许是长久以来的父权意识下的逆来顺受,女性的角色往往是被淡漠,甚至是淡化。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在某些隐蔽的角落里从来不曾消,就算披着文明开化的外衣,可是里子呢?

      美桑被打的那个时候,得多绝望。

      南絮着眼前模样老实的妇人,说不出责怪的话,可也说不出安慰的语言。以血缘为名义的一根纽带,是扯不断剪不掉的。美桑此刻的心里如何能不挣扎,可最终她要如何选择,也终究是她的选择。她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你去看看她,听听她真实的想法,但是我没有办法保证一定能改变他什么。”

      也不知道这些话美桑的家人听进去了没有,或者大概以为她愿意去就代表着事情有所转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才走了。

      被这么一耽误,改完卷子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心里多了一桩事,原先烦恼倒是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绕过教学楼,往上坡的那条小路走去。平时不算长却些暗的小路上,今晚居然装上了盏雪亮的灯,白晃晃的照着像个小太阳,大刺刺的,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也只有那个人,才会做出这些既霸道又不讲道理的事情。

      而斜坡上头,往日一入夜就沉在墨色里的位置,此刻竟破开了浓黑,亮起一片陌生的璀璨光晕。暖黄的灯光顺着坡势铺陈开来,是那种带着柔光滤镜的串灯,缠绕在两侧的树枝桠上,连带着路面都被映照得清晰温润。

      南絮心里一阵警铃大作,继而又是一阵恶寒,不会吧?不过小半年没见,难道这个人的品味已经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吗?

      三步并两步地快步回去,推开院门。

      果然。

      整座院子都浸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晾衣绳上、藤蔓间、就连墙角那株小沙枣的枝桠上,都密密匝匝挂满了细碎的星星灯。暖白色的光珠像被揉碎的月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驳,晃得人眼尾直发花,活脱脱一副是矫情的剧情中才有的必备场景。而这场辣眼睛的始作俑者,此刻正一脸满意地站在院子中间。

      南絮愣愣站在院子门口,看清楚场内的情形,简直如雷劈一般,差点没直接吐血。

      容嵊那头显然不是她这样的心境。
      白天他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尊严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电话。那位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倒霉的从夜店鬼混回家泡了个澡,刚刚进入梦乡的表少爷,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吓得直接打了一颤抖,醒了。

      “你以前惹你那些女朋友生气时,都是怎么哄对方?”

      一听是这个,本想开口骂人的表少爷顿时转怒为喜,乐了,“你不是时常嫌弃我那些都是一些下三滥的招数,上不了台面也配不上你容家大少爷的身份和气质么,怎么,束手无策了是不是?我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那个女人送走容易请回来难,可当初劝你的时候偏不听。”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那一套说给你听也没有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就你那点功力和脸皮也使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叫我装可怜?”

      “从小双方家长都捧着你,说你如何如何天纵奇才,都是鬼扯。瞧瞧你那感人的理解力,什么叫装可怜,我的意思是叫你示弱。你想想看,你们两个从一开始,你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铺就出平等感。有些女人慕强,喜欢去仰望高山星辰,有些女人则恰恰相反,越是强悍越是让她觉得不安的,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你觉得你那位小家碧玉的南小姐是属于哪一款的?”

      “再不好好说话,小心我去你妈面前扒你黑料。”

      “我已经将话说的这样直白了你都明白,还好意思跟我大小声?”表少爷难得在容嵊面前硬气了一回,简直得意洋洋,“我的意思是你那位南小姐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这回总该听懂了。”

      “哦,具体展开怎么操作?”

      “简单,你就那啥……”

      果然很简单。
      并且,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具体展开的操作很有成效。

      容嵊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簌簌轻颤,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眼睛湿漉漉,像只在森林里迷了路小兽,茫然又带着点无措的柔软。

      不会吧?就这,感动得要哭了?

      容嵊不可置信地拿眼瞧了一下院子里挂满的串灯灯,这些破灯的效果这么好,难道真像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说的那样,女人都爱吃这一套?那他以前费劲心思买的那些限量款包包珠宝,算什么?他低头瞥了眼弄脏的袖口,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的手背,也行,值得了。

      南絮欲哭无泪地看着院子里那株枝头被挂满了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灯泡的玉兰树,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咬牙切齿,“我的花苞呢?”

      “什么包?”过几秒功夫,容嵊便迷惑地发现刚才那只湿润着眼睛的小兽已经不见了,眼前的人面色沉沉,只余下寒霜般的语气,心里不由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花-苞?”

      “这是什么品牌?没听过……”

      “你仔细看看,这满地都是的,被你踩得七零八碎花苞。你为了挂这些破灯,把这棵树好不容易结的花苞都扯掉了。你知道在这样的地方要养活一棵玉兰树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辛辛苦苦浇了多少水,施了多少肥,等了多少个日夜,才等到花苞长出了,再等等就要开花了,你,你个……神经病。”

      南絮用手指不可置信的指着面前的人,只差没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不过才离开一个白天,他竟然可以将她住的地方折腾得面目全非。

      容嵊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以为碰落得那一个个绿芽,居然是花苞?

      一个不成器的家伙果然想不出什么靠谱的主意,他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也会去信这个人鬼话?容嵊在心里大悔,恨不得立刻飞到地球另一端将某人揍个千百遍。但此刻面上终究要维持住镇定的。他强撑着从容姿态,抬眼看向那个女人,语气听不出波澜:“不就是棵树,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吗?”

      “不就是棵树?”南絮被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顿时气得原地炸毛了。

      从两人见面起她便忍了又忍,还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做到了胎换骨的波澜不惊,可偏在这一刻,堆积在心里的所有难以言说的话,突然就像决了堤的口子,汹涌的潮水漫过所有理智,再开口,就很难有所克制了。

      “容嵊,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地跑到我这里,再自以为是地抱着我啃两下,就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以和好如初了对不对?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纡尊降贵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应该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朝着你跑过去。”

      “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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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如有更新标志应是修文,鞠躬~ 茫茫书海,相遇是缘。 1月4号已经上新文《鬿雀》,欢迎大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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