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抢夺 小徒娣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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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到镇上，走官道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叶家后院的偏厅里，陈木匠正带着两个徒娣赶制一套花梨木的博古架。
前不久叶家大小姐秋闱高中的消息传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这套博古架便是为了庆贺此事而打的，一则添置新物以应中举之喜，二则博古架本身也有纳百川容万象的寓意，搁在书房里，既体面又吉利。
新锯开的木料气息弥漫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陈木匠的小徒娣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却没往木头上使力，反而凑到正弯腰刨料的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师母，您听说了没？蒋家村那个蒋萍，就是以前在赌场门口晃荡的那个混混，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手木工活，在村里搞什么改良犁，接了一大堆单子，赚了不少钱呢！”
陈木匠手里的刨子没停，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小徒娣急了，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促了些：“师母！她那改良犁一架收四百五十文，头天就接了八架的单子！这还不算租的呢！这利润高得吓人，一下子就赚了好几两银子。这不是跟您抢生意嘛！”
旁边两个正提着水桶从廊下经过的洒扫小厮听到这边的动静，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探头往偏厅里张望了一眼，插嘴道：“你们说的是村里头那个蒋萍？我知道她！前几日她还把我家公子那只坏了半年的妆奁给修好了。”
另一个小厮也凑了过来，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眼睛亮了起来：“可不是嘛！那妆奁我们公子宝贝得很，之前请了好几个匠人来看，都不敢下手。结果那位萍姑拿过去，捣鼓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给修好了，严丝合缝的！听说是被什么仙人点化了，无师自通了这门手艺，厉害得很！”
头一个小厮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仰慕：“而且你们是没看见，那位萍姑长得可真精神，高高的个头，笑起来也爽朗，干活的时候袖子往上一撸，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
小徒娣一听，更不乐意了，把手里的凿子往地上一搁梗着脖子道：“什么仙人点化？我师母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手艺这样好都不敢说自己是被仙人点化的。她一个以前的街坊混混，怎么敢这么大放厥词？”
她越说越气，又瞥了那两个小厮一眼，啐了一口：“你们这些男人也真是，人家修个妆奁就把你们迷成这样，说的好像天上有地上无的，至于么？”
两个小厮被她劈头盖脸怼了一顿，讪讪地对视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提着水桶抹布低头走开了。
陈木匠这才停下手中的刨子，直起腰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她没有接小徒娣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正在另一边锯木头的大徒娣，那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女人，膀大圆腰，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正闷头拉锯，一声不吭。
“老大，你怎么看？”陈木匠问道。
那大徒娣锯完最后一锯，放下锯子，摘下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活干完再说。”
陈木匠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了几声，她拍了拍大徒娣的肩膀，转头对小徒娣道：“听见你师姐说的没？先把活干完。待会儿下工了，咱们去瞧瞧，到底是谁抢了咱们的生意。”
小徒娣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捡起凿子，继续凿她的卯眼去了。
好容易挨到傍晚，叶家管事的端来了晚饭，给了一盆炖菜和一摞粗面饼子，师徒三人就着院子里的石桌胡乱扒了几口，便收拾了家伙什往村里走去。
小徒娣一路走得飞快，像是要去捉贼似的，陈木匠和大徒娣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个叼着旱烟杆，一个闷头走路，都不说话。
还没走近蒋家小院，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锯木头的声响，吱嘎吱嘎的，节奏均匀，一听就是手上功夫扎实的人在干活。
三人推开虚掩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零部件，从左到右依次排开，有弧形的，有带槽的，有穿孔的，单看哪一件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排列得极为规整，透着一股子讲究。院子中央，一个宽肩窄腰的女人穿着一件贴身的背心，脖子上搭着汗巾，正弓着腰使劲打磨一件铁木结合的构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力道十足。她旁边站着一个容貌清俊的男人，手里端着茶碗，正替她擦额头上的汗，时不时低声说一句什么，好一幅妻情郎意的画面。
那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院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并不慌张。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旁边男人递来的汗巾擦了把脸，笑道：“几位是......？”
小徒娣第一个憋不住，跨前一步，仰着脖子道：“你就是蒋萍？你凭什么抢我们生意？我师母在镇上做了二十年木匠，手艺谁不知道？你一个半路出家的，也配跟我们抢饭吃？”
蒋萍听了这话，并不意外，她心里早有准备，毕竟自己多挣了钱，就意味着原来挣这份钱的人少挣了。
她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这位妹子别急，有话坐下来慢慢说。裴之，给几位师傅倒茶。”
沈裴之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提了壶热水，又拿了几个粗碗出来，一一斟上茶，双手端到三人面前。他一看就是个态度温和的，倒让那小徒娣不好再发作，只得接过茶碗，闷闷地蹲到一边去了。
陈木匠倒没急着喝茶，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那排整整齐齐的零部件上扫过去，又弯腰拿起一件已经组装好的犁头构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指摸了摸接口处的榫卯，又掂了掂分量，半晌没说话。
蒋萍也不催她，等陈木匠放下构件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笑道：“这位师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就是镇上那位有名的陈木匠吧？”
陈木匠挑了挑眉，点点头。
蒋萍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笑道：“那可真是久仰了。我在村里的时候就常听人提起您，说镇上有位陈师傅，手艺那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雕花架子床，那可是堪称一绝。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见识见识，没想到今天您倒先上我这儿来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陈木匠身后的两个徒娣，目光在大徒娣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小徒娣身上，笑道：“这两位想必就是您的高徒了吧？这位大姐看起来沉稳可靠，干活肯定踏实；这位妹子虽然年轻，但一看就是个机灵有悟性的。陈师傅好福气，收了这样两个徒娣，往后这门手艺不怕没人传了。”
小徒娣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一见面就给蒋萍来个下马威。结果蒋萍这一通夸下来，夸师母，夸师姐，还顺带夸了她。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憋了半天，只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师母你可别被她骗了，人家抢咱生意呢！”
陈木匠没理她，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蒋萍：“你倒是对我们师徒挺了解的。”
蒋萍笑道：“陈师傅在镇上做了二十年木匠，名声在外，我想不了解都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了几分，“说实话，陈师傅，我自己赘郎婿的时候手头紧，打不起什么像样的家具，一直觉得亏待了我家夫郎。等往后资金宽裕些，我还真想找您打一张雕花架子床，到时候您可别嫌我这活儿小，不肯接。”
陈木匠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松动，语气和缓道：“那你现在做的这些犁，又是怎么回事？”
蒋萍正了正神色，认真解释道：“陈师傅，实不相瞒，我现在做的这个改良犁，跟您做的活儿压根就不是一路的。您做的是雕花造屋，打柜子打床这些精细活儿，我做的是农具，犁、耙、纺车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大多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能用就将就用着，实在坏了也就是偶尔才有一两单送去给您修修，算不上什么正经买卖。而您那些盖房上梁雕花板的大活儿，我是万万不会去碰的。所以说咱们做的根本不是同一门生意，谈不上抢不抢的。”
那小徒娣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一直沉默的大徒娣按住了肩膀，那古铜色皮肤的女人闷声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咱们的活不一样。”
陈木匠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这犁头，是自己画的样稿？”
“是。”
“铁件是找镇上铁匠铺打的？”
“对，图纸我给过去的，她们照着打的。”
陈木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以前学过木匠？”
“没有。”蒋萍坦然道，“就是自己琢磨的。”
陈木匠又沉默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琢磨出来的？那确实得是云匠仙人托梦点拨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自嘲半是感慨，旁边的徒娣们都愣了一下。
小徒娣急了，站起来道：“师母！你怎么还夸上她了！”
陈木匠没理她，反而招了招手，把两个徒娣叫到跟前：“你们俩过来，仔细看看这些部件。”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零部件：“认真想一想，这些装起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犁。”
小徒娣嘴快，张口就来：“犁不就是那样嘛，还能有什么花样——”
她说着走上前去，弯腰拿起一件构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话音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手里的这个构件和她见过的所有犁都不一样，不止这一个，地上的每一件都和她印象中的犁对不上号。有的地方多了一道槽，有的地方多了一个孔，有的弧度比她见过的任何犁辕都要刁钻。
小徒娣拿着那件构件比划了半天，试图在脑子里把它和其他零件拼在一起，却怎么都对不上。
她的脸慢慢地涨红了，最后把构件放回原位，闷声道：“......我想不出来。”
陈木匠又看向大徒娣。
那古铜色皮肤的女人没有急着说话，她蹲下身，将地上的构件一件一件拿起来看过，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蒋萍：“我能试着拼一下吗？”
蒋萍笑了：“当然可以，您随意。”
大徒娣点了点头，蹲在地上开始拼装。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先拿底座，再装犁辕，又去找连接件。拼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拿着手里那块形状刁钻的木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试着往几个不同的位置卡了卡，都卡不进去。最终，她手里剩下了一个多余的部件，怎么也找不到它的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木件放回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我拼不出来。”
陈木匠笑了。
她笑得很畅快，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她弯腰拾起那个被大徒娣落下的部件，手指翻动之间，先将犁辕上的一个活榫轻轻一转，又将另一块构件的卡槽调了个方向，然后将那块“多余”的部件卡了进去。
“咔哒”一声，所有的部件在她手中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彼此咬合、支撑，转眼之间，一架完整而陌生的犁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看着两个徒娣，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诲的意味：“看见了没有？人家赚钱，是有赚钱的道理的。木料就摆在你们眼前，你们连拼都拼不出来，这钱就不是你们能赚的。”
小徒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陈木匠转头看向蒋萍，神色认真了几分：“姑娘，你这个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农具了。这是机巧。木匠这一行，分两大支，我们是家具造屋这一路的，你这是机巧这一路的。路子不同，手艺也不同。你能无师自通走到这一步，确实是后生可畏。”
蒋萍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谦虚道：“陈师傅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运气好碰上了。”
陈木匠摆了摆手：“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行了，不打扰你了，我们回去了。”
她带着两个徒娣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一段距离，小徒娣终于憋不住了，小声嘀咕道：“师母，那些部件我看着也没多复杂，要不咱们回去也试着做一做？”
走在前头的大徒娣头也没回，闷声说了一句：“不可以。那是别人的东西，咱们做了，等于砸了自己的招牌，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要靠模仿才能过活。”
陈木匠闻言，回头看了大徒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然后她抬手敲了敲小徒娣的脑袋瓜：“听见你师姐说的没有？要学的还有很多呢。跟着你师姐好好学吧。”
小徒娣捂着脑袋，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乖乖跟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抢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