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酒楼 裴之，你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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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裴之去了隔壁王三娘家借帷帽。
王三娘的郎君曲氏正往头上搭一块布，准备到地里送饭。看到沈裴之来借帷帽，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透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萍姑要带你去镇上？”曲氏从柜顶取下那顶洗得发白的帷帽，递过来时多看了他两眼，“那可真是稀罕事，我嫁过来二十年，你三娘可从没带我上过街。”
沈裴之接过帷帽，低声道了谢。曲氏却不急着放他走，又絮叨道：“萍姑做的那个改良犁特别好用，要深就深，要浅就浅，我家那个午饭都不回来吃，直接在地里解决了，就守着犁耕地呢，你家萍姑是真有本事。”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沈裴之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平常女人家上街，哪儿可能带正夫出去？都得去楼里喝喝花酒、吃吃茶才算有面子。你真是福气不小，赘了个好女人。”
沈裴之攥着帷帽的边缘，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曲氏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瞧着萍姑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你可得抓紧啊。趁着年轻，赶紧生个大胖女儿，日子才稳当。”
沈裴之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讷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从王三娘家出来了。
回到自家院子时，蒋萍正在屋檐下整理物件。他看到她抬头望过来，手里还攥着那顶帷帽，脸上余热未消。
“热了？”她用手搭在额头上，看了看天色。
日头明明还没到最毒的时候。
“没有。”沈裴之摇头，低头快步进了里间。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素青色长衫，腰间系上深灰色的带子，又往发尾抹了上回蒋萍带回来的桂花头油，才把帷帽戴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那桂花头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像是初秋里折下的一枝早桂，清甜而不腻。他站在门边，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蒋萍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招呼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诚恳的赞美：“真好看。”
沈裴之垂下眼帘，帷帽的白纱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两人本打算步行前往，但恰好在村口搭上了一辆去镇上的牛车。赶车的姆姆姓赵，常年往返于村子和集镇之间，板车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坐上去颠簸是颠簸了些，但好歹不用自己走一个时辰的路。沈裴之坐在一侧，帷帽的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半张清秀的脸。蒋萍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板，偶尔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到了镇上，蒋萍先去办了正事。
铁匠铺定了一批犁铧的配件，粮铺里称了两斗糙米和一斗黄豆。她办事利落，跟店家讨价还价时语气不卑不亢，该让的让，该争的争，几个回合下来便把价钱谈妥了。沈裴之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那些零碎的小东西，看着她跟人谈生意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从粮铺出来，蒋萍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布庄上：“走，扯布去。”
布庄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一双眼睛毒得很，看到蒋萍身后跟着个戴帷帽的年轻男子，便以为是带了小情郎来买衣裳的。她热情地迎上来，把柜台上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抖开。
蒋萍才看了两眼，她就开始不住地夸：“姑娘好眼光，这匹藕荷色的最适合年轻郎君穿了，衬肤色！还有这匹秋香色的，文静大方，做秋裳正合适！”
沈裴之站在柜台前，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那匹藕荷色的细麻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布面。料子织得细密，颜色温润，比他平日穿的粗麻布柔软了许多。
“掌柜的，这布多少钱一尺？”他低声问了一句。
吴掌柜笑道：“不贵，十文一尺，做一件衫子也就三十文的事。”
沈裴之的手指在袖口处攥了一下，轻声道：“妻主，要不我那件就不做了。上回的衣裳还能穿，扯三尺藏青的给你做外裳就好。秋香色的也不必买那么多，我拿半尺回去，做个帕子就够了。”
蒋萍正要掏钱，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裴之。
吴掌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小郎君是正夫吧？”
她一边理着柜台上的布料，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布庄生意，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一进来张口就要最时新的花色的，多半是情郎，毕竟他们不用管家里的开销，只管讨妻主欢心就好。反倒是正头郎君，才会精打细算，想着这件衣裳能做多久，家里还有几张口要吃饭。”
她说着朝蒋萍努了努嘴：“姑娘你家这位可是个会过日子的。你可别嫌他小家子气，这可是你的福气。”
蒋萍腼腆笑笑，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藕荷色的扯三尺，秋香色的也扯三尺，藏青的扯四尺，外裳要做长一些，干活方便。”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再给我看看你们店里那些实惠些的粗麻布，做里衣和夹袄内衬用的，不用好看，结实贴身就行。”
吴掌柜眼睛一亮，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匹本色粗麻布和一卷织得密实的细葛布：“这匹粗麻布五文一尺，贴身穿磨几天就软了，越洗越舒服。这卷细葛布八文一尺，夹在袄子里头特别保暖，比多加一层麻絮还管用。”
蒋萍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粗麻布扯四尺做里衣，细葛布扯三尺，回去絮进夹袄里过冬。”她转头看向沈裴之：“秋裳和冬衣都做一身好的，穿在外面给人看。夹袄和里衣穿在里面，别人看不见，用实惠的料子就行，保暖舒服就够。”
她说着，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铜板放在柜台上。
吴掌柜麻利地量布剪布，一边包一边笑：“姑娘是个会打算的，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日子才能过得长久，你家小郎君跟你真是天作之合。”
沈裴之站在一旁，看着她数钱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悄悄地挽起了身边人的臂弯，更加贴近了些。
办完了正事，蒋萍没有急着回去。她看到街角有一家叶家书坊，门面不大，但里头人影绰绰，便起了兴致。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还从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书是什么样的。
一进铺子，就闻到空气中那种书坊特有的墨纸气，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类似四书五经的科举用书，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却是花花绿绿的话本子，什么《三夫争宠记》《妒侍夫焚心终自毁》《贤夫劝妻记》。
她随手翻开一本，开头就是一户富商家里的三位夫郎为了争一晚侍寝的名额，又是炖补汤又是绣香囊，明争暗斗好不热闹。文笔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情节有趣，翻了几页就能让人看进去。
她正翻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素雅的青衫，头上束着一根白玉簪，举止从容，一看便是读书人家出身。跟在她身后的少年要小上几岁，约莫十六七的模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傲气。
书坊老板一看到那女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大小姐，您来了！咱们已经候着大小姐的佳音，准备买登科录看了！”
叶新眉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笑了，考场之事，岂能妄下定论。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叶许清已经皱起了眉头。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蒋萍和沈裴之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蒋萍脚边堆着的粮袋布包上，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叶许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店里的人都听见，“拎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嫌腌臜。”
书坊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蒋萍，又看了看叶新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圆场。
叶新眉微微蹙眉，低声道：“不得无礼。圣人有言，向学之心无贵贱。不论何人，进了书坊便是读书人。”
叶许清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目光从蒋萍身上移开，忽然落在她身后的沈裴之身上，忽然挑了挑眉：“哎呦，这不是沈大公子沈裴之么？怎么你是来给你妻主挑启蒙读物的么？”
沈裴之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沈家和叶家都是当地有名的读书人家。论家底，叶家更殷实些，田地产业都比沈家厚上几分，但论读书的天分，沈家大娘却比叶家几个姐妹都要出众。这一点，叶许清从小便耿耿于怀。他自幼被娇纵惯了，养出了一副争强好胜的性子，事事要与沈裴之比，偏偏沈裴之样样不与他争，这让他更加气不过。旁人越是夸沈裴之温雅懂事，他便越是看他不顺眼，久而久之，这份攀比便成了实实在在的厌恶。
后来沈家败落，沈裴之被送去赘给街上的混混蒋萍。叶许清听到这个消息，特地写了一封信送到沈裴之手中，字里行间满是趾高气扬的得意，大意是沈家到底是没有那个福分的。
蒋萍回过头，低声问：“你认识？”
沈裴之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嗯，之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两家有过往来，算是小时候的玩伴。”
蒋萍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
叶新眉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来，在蒋萍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沈裴之身上，目光里闪过一丝辨认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温和的讶异：“这位姑娘……难道你是萍姑？”
蒋萍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叶新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真切的笑意：“果然是你。上次那盏灯，多亏了你出手相助。我当日回去后点了一夜，果真一丝黑烟也无。若非你帮忙，我怕是连秋闱的夜读都撑不下来。”她说着，郑重地向蒋萍行了一礼，“此番能顺利进京赶考，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蒋萍连忙侧身避过，摆了摆手：“大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那灯本就是好灯，只是积了陈垢，我不过是替它通了通气罢了。大小姐学问深厚，此番必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叶新眉笑了笑，又道：“上次事发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日既然有缘遇上，不如一道用个晚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蒋萍推辞了几句，但叶新眉态度诚恳，再三坚持，她也不好再拒，便应了下来。
一行人出了书坊，往街尾的酒楼走去。叶许清走在最后，目光在蒋萍的背影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他快走两步，凑到叶新眉身边，压低声音道：“姐，你还真请她吃饭啊？不就是修了盏灯吗，也值得这么大阵仗？”
叶新眉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许清，你少说两句。”
叶许清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但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蒋萍身上瞟，像是不太服气。
酒楼的雅间临街，推开半扇窗，便能望见镇上的街景。几人落了座，叶新眉点了菜。
叶许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裴之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忽然开口道：“裴之，你赘了人之后来这里吃过吗？我记得从前你很喜欢那道粉蒸狮子球，可惜如今已经撤掉了，换了新招牌，叫什么翡翠玉带羹。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话里的嘲讽意思却明白得很。
你沈裴之赘给一个村中混混之后，怕是再没进过这样的酒楼，连菜单换了都不知道。
沈裴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接叶许清的话，而是转头看向蒋萍，声音温软平和：“妻主平日节俭，但该花的从不吝啬。只是我胃口小，一道家常小菜便足够了，倒不必非要来酒楼才能吃得合意。”他说着，又朝叶新眉浅浅一笑，“今日托大小姐的福，倒是有口福了，多谢大小姐盛情。”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接叶许清的茬，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窘迫，反而轻轻巧巧地把话题带到了感谢叶新眉的款待上。叶许清本想看他难堪，却见他软软地挡了回来，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撇了撇嘴，没再继续。
叶新眉瞪了弟弟一眼，亲自提起茶壶，给蒋萍斟了一杯茶：“家弟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说话没轻没重的，还请萍姑见谅。”
蒋萍端起茶杯，笑着客套道：“大小姐言重了。叶公子天真活泼，甚是可爱。”
“实不相瞒，那盏灯我问了好几位师傅，都说修不了，只能换个新的。”她放下茶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不知萍姑这些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蒋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把那套已经用了好几次的说辞搬了出来：“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前些日子我在梦中遇见一位仙子，自称云匠，说我与匠作一道有缘，便点拨了我几回。不仅是那盏灯，就是最近在做的犁和纺车，也都是她老人家教的。”
叶新眉听得认真，目光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并未出言质疑，只是微微颔首。
倒是坐在一旁的叶许清忍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既然是仙人点拨，想必萍姑的手艺定然不凡。我正好有一件姐姐们从西域带回来的机巧妆奁，很是喜爱，但最近出了点毛病，怎么也合不上。不知萍姑能不能赏脸看看，替我一修？”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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