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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怕人寻问 咽泪装欢 ...

  •   温律既已经横生伤怀,陈古楠那边自然也难逃煎熬。

      五日前,陈古楠浑身疲软,被傀儡架着回了南滁。一大口血雾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径直喷在一旁黑衣人身上。他还未来得及饮上一口水,下巴便被黑衣人一把掐住,恶狠狠问道:

      “你竟然把凌云寺毁了!谁叫你这么做的,蠢材!”

      陈古楠垂着头,讽笑道:“这不正是你的意思吗?”

      他虽昏迷一路,神思却异常清醒,心中悔恨翻涌,尚不知往后如何自处。此刻听了黑衣人的话,悲喜皆被压下,一股无名火却直冲心头。正好他也需要一个发泄之处,便抬起头直直瞪向黑衣人,言辞如刀:

      “蛊不是你种下的?幻境不是你催生的?凌云寺不是你要我去的?如今倒来装什么好人?真是可笑……”

      话未说完,黑衣人猛然暴起,一掌将他扇倒在地,竟是怒极反笑:

      “怎么天行观时你不早早使毒呢。”黑衣人掐住他的脖子,吼道:“偏偏和人家堂堂正正交手,怎么,想偷偷当救世主?南、滁、王。江悦府你没杀,安裳鲤你没杀,温律一出来,你更是昏了头,我告诉你陈古楠,你犯下的罪孽,足够你那位心尖儿上的师哥把你千刀万剐。”

      见陈古楠因窒息而苍白的脸上泛起涨红,黑衣人缓缓松了手。

      “你以为救下几个人,这世道就会放过你?”他轻轻拍了拍陈古楠的脸,勾唇道,“认清现实吧,你本就是个灾星,凡与你牵扯之人,皆难逃不幸。”

      陈古楠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反问道: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为什么他还活着!”

      陈古楠咬着牙冷笑一声,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爬起,脏污一片的脸上一侧已经高高肿起,还欲再刺他几句,黑衣人却不打算再跟他嘴上见真章,而是用实力来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地上密密麻麻用来无数奇异怪虫,一股蛮力再次缠上身子,陈古楠一时不察,被狠狠掀翻在地,只能一边施术抵抗,一边吃痛挣扎。

      “真当叫你一声南滁王,就能无法无天了?”

      黑衣人只是笑,陈古楠却越发头晕起来。

      “你最好乖乖听话。做得好,兴许我能赏你见一见你那不知怎么活下来的师兄;做得不好……”黑衣人语调一冷,“我也不过费些心力,让蛊虫蚕食你心神,叫你从此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他显然动了真怒,一贯沙哑的声音起伏不定,满是讥诮。说话间,他又向暗处一招手,一道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行动僵硬,宛若木偶。

      “你以为叫个傀儡就能吓到我吗?”

      陈古楠并不害怕,直直盯着那道黑影,神情却越来越凝滞。

      屋内没有点灯,高大的人影穿过一道道朦胧柱影,在眼前渐渐清晰,直至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陈古楠才恍然间怔住。

      是佟睦。

      他的身体已被修复,不见伤痕,头发却散乱蓬松。一只眼泛着灰白,另一只则已完全失明。

      他似有所觉,缓缓转头,朝陈古楠露出一个机械而死气沉沉的笑。

      “还记得吧,当初,就是瞧见他,你才丢了魂儿,非要跑那一遭,我百思不得其解,硬把他救回来了,以后就安排在你身边,了了你的心愿,如何?”

      什么救回来,分明是让他又死了一回。

      陈古楠恨的牙痒痒,手也不由自主捏紧了那块好不容易抢来的平安符,心底多了几丝莫名的凉意。

      “也好叫你日日看着,背叛我的人,是何下场。”

      黑衣人神经质地低笑起来,掌中蛊虫被捏碎,流出污黑的汁液。他嫌恶地甩甩手,又俯下身,捻起陈古楠的袍角,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拭干净。

      陈古楠看着他凑近的脸,只觉得犯恶心,尤其是那脸上挂着的笑意,只恨方才的血没喷到他脸上。

      忽得,一只雪白的鸽子飞来,不要命似的往黑袍人手里撞,却在闪转腾挪间失了方向,“砰”的一声撞向陈古楠额头,霎时间便涌出一汪血泉。

      “嘶。”

      陈古楠一时没有防备,笨拙地捂着伤口,黑袍人倒没什么反应,只默默取下鸽子腿上的信件,匆匆瞥了一眼。

      “这点小伤,死不了。”匆匆阅毕,黑衣人轻叹一声,“楚袁笙这个废物。”

      烛火幽幽燃起,将那信件烧的一干二净,黑袍人只觉头痛,也没了训斥他的的心思,只摆了摆手,命人将陈古楠带了下去。

      “老皇帝背着我真是搞了不少小动作。”

      大战小战的下来,他想过深中蓝毒的傀儡数目会少,不曾想,竟是直接比预料少了一个镇的人数,分明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少了?

      黑袍人静坐在烛火前,烛泪滴滴滑落,他的身子便更显佝偻,难以伪装的老态让他更矮小了几分,足足静默了半刻钟,他才再次抬头。

      罢了,放长线,钓大鱼吧。

      又是一声叹息,黑袍人静静为自己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

      身体的衰败与日俱增,他已经等不得了。

      挫败感席卷全身时,他忽的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

      怎么这么安静,那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月色清冷,即便是南滁,此时也已隐隐透出春意。毕竟已是四月,夜空中偶有飞鸟掠过。黑衣人快步赶至偏院,只见陈古楠烧了好几套衣裳,点着篝火,身旁一件极华贵的大氅被随意丢在地上,下面压着几只形状诡异的肥虫,皆已气绝。火上正烤着的,竟是那只撞伤他的信鸽。

      “呵。”

      黑衣人气笑了,金线绣的大氅,丝绸做的寝衣,费尽心思养出的信鸽和蛊虫,就被他这般糟践。

      “不想穿,那就别再穿了,永远都别穿了。”

      黑袍人看得火大,干脆把那大氅也丢进火里,火苗猛地蹿高,陈古楠并不言语,只是把鸽子拿高几分,又低头瞧瞧,吹了几下,看样子差不多熟了。

      反正殿中还有备用的衣物,况且这也不是他的东西,烧了他又不心疼。

      好,真是好得很,如今连话都不说了。

      “你那位好师哥,总还惦记着吧。”见陈古楠眼神微动,缓缓抬眼,黑衣人得意地续道,“两军交战,免不了生死相搏。我可以留他一命,要不要做个交易?”

      陈古楠心中自然有数,这交易怕是少不了伤天害理,自己虽然活着,却也与活傀儡没甚区别了。

      可一路走来,他手上的血,早洗不清了。

      就在这一瞬的思索间,黑袍人已强行抬起他脸,笑得张狂。

      就在这瞬息之间,黑衣人已强行抬起他的脸,笑得猖狂:“我便当你同意了。计划有变,你即刻前往各地布置蓝毒领域。除主要六地之外,尚有南浦、淄雁、安华等十六处。路途遥远,我给你两个月,再派两人助你。不过眼下,你得自己上路。”他的语调转冷,“听懂了吗?越快越好,我可不记得自己养出的是个废物。”

      一番话说完,陈古楠依旧沉默,只将烤鸽取回,小心嗅了嗅,撕下一只鸽腿。

      “混账,养出个哑巴!”

      黑袍人火冒三丈,有心想要撒火,一看他身上的血污,半死不活的神态,又窝火地收回手去,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刚烤好的鸽子有些烫,陈古楠吃的慢条斯理,另一只手却又举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符。

      这平安符,连自己都护不住。

      上面深深浅浅的剑痕粗砺得刺手,臂上不深的伤口隐隐作痛。陈古楠终究是叹了口气。

      不做,不愿,又能如何?蛊虫一日在他手中,他便一日不得自由。所谓交易,不过是场戏弄;温律的性命,不过是个让他听话的奖赏。

      人命在这世道,本就轻贱如草。

      又能怎样呢?

      该做的事仍要做,他依旧得扮演恶人,依旧要杀人,依旧得昧着良心看百姓流离。

      幼时做梦,看不清面容的娘亲教导过他的,做人要有良心,要心系百姓。

      一口惆怅的气悠悠堵在心口,平安符也藏在怀里,硬硬地抵在心口。

      这下,自己真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也差不了多少了。

      温律应当很恨自己吧?恨自己反复无常,恨自己毫无气节,恨自己重回贼窝,恨自己满手血腥,再不似当年。

      可他还是想见温律一面。只为这一眼,他愿赌上所有。

      地上的衣服烧的干净,只余下满地的火星,风一吹,成了四散的灰。

      连同他的过去,尽数散了个干净。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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