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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晓镜但愁 时过境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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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是开春时节,此处的风雪却越发猛烈,呼啸着刮过温律的耳边,一阵阵罡风仿佛要将他永远留在这片冰寒之地。
温律走的一脚深,一脚浅,不过走出数十步,又忽然停下,猛地转身。
伞面的积雪簌簌抖落,他垂着头,面容在漫天的飞雪中模糊不清,神色似悲似伤,隐隐带着某种坚定,他朝那方向郑重一揖:
“望镇长三思,并非在下杞人忧天,担忧我军战力弱于他人,而是……”
镇长轻轻叹息,打断了他的话:“多说无益,请回吧温公子。”
温律有他的坚持,镇长亦有她的考量。她语气冷静,已有逐客之意。温律未应声,也未离去,只沉默地将衣袍裹紧,固执地立在风雪中,任风雪吹打,长久的静默后,在风雪中飘摇的伞还是重新举起,那个雪中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镇长直到那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你难过了吗?”温律走后,符芒悄悄掀开帘子,神色几分茫然,他眼睛转了转,朝着镇长靠近前,接着安静地伏在她膝上。垂落的发丝间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晃了晃:“摸摸吧,也许会好些。阿婠难过时,也这样的。”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自己眼前一晃一晃,镇长原先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决堤。
“符茫,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怎么就这样…”
被隐藏了许久的耳朵乍一露出,符茫略有些不适,但还是乖巧地趴在她腿上,听了她的话也没出声,只任她用手抚过她敏感的耳朵。耳朵晃动间,另一道脚步声踏雪而来,——是一袭蓝衣的林惋绾。
“镇长,你这是怎么了?”
她见镇长落泪,面露讶色,目光瞥见案上书信的内容后,也不禁眼眶泛红。
“天行观观主是善人啊,这世道怎的乱成这样?连好人和孩子都要遭害……”
她年纪尚轻,在这世上已吃过不少的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能在此安身立命、免于磋磨。几人却相对无言,泪水无声滚落,在这狭小的天地间,唯余一片静默的哀戚。
暴露在寒风中的耳朵被风吹的有些凉,符茫依旧怔怔的,只是有些无措地缩回耳朵,喃喃自语。
“耳朵…怎么湿了。”
而此时,温律也正心乱如麻。方才争执时尚未察觉,此刻才品出几分冲动来,又恐给红鲤招来麻烦,他几番欲踏入营地,脚步却次次收回,兜转之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厨房。
一群姑娘正聊得热火朝天,见他进来,话音顿止,锅里不知正炖着什么,咕噜咕噜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料气味,呛得温律忍不住轻咳一声,顿时,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脸上,温律脸颊一热,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这位公子怕不是饿了?来厨房找些吃食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一时间,大家都嘻嘻哈哈笑了出来,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食材。
当康镇气候寒冷,住在这里的男男女女大多能喝酒,喜食辣椒,香料的味道便格外重些。
“哎,那公子还来挺巧,正好我们这儿差个…品味先生,公子来尝尝咱的新品啊?”
“多谢姑娘。”
温律未多推辞,接过那团青翠似青团的点心,似是叫叶儿粑。从前在军营时也曾吃过,肉馅用花椒水浸过,腥气全无,咬下一口,滋味至今难忘,只是当年谈笑往来的战友,大多已成白骨,短短半年,竟已物是人非。
迎着姑娘们期待的目光,温律匆匆从回忆中抽身,小心咬下一大口
怎么是菜?
青绿的汁水从嘴角淌向下颌,又滴滴答答落在衣领上,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他中了毒。
那寡淡的菜汁混着蔬菜纤维与外层糯皮,嚼不烂、咽不下。温律实在没勇气继续咀嚼,只得面露苦色地强咽下去,脖颈向前伸了四五下,才勉强摆脱那味道,对着众人目光,挤出一个笑: “哈哈哈…好吃,如此寒风下的蔬菜,当真,当真难得。”
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出来,谁都瞧见了他那张面如菜色的脸,自然也看出他的勉强,都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公子喜欢就好,不如多吃点?”
温律自然听得出那“喜欢”下的调侃之意,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上前与她们一同忙碌起来。
日头逐渐偏移,很快便到了吃饭的时间,红鲤已经整理好心情,面色如常,大口大口扒着饭,倒是温律,因着白天的事犹豫起来,心头压着一块巨石,闷闷的,连带着神态也有些萎靡不振,被红鲤一眼瞧出。
“还在为出发的事情担心吗?朝廷已经传信说可以迟一日走,其他地方暂时交由赤澜军和无疾军。他们都是一伙儿老将了,我刚参军的时候就已经威震四方了,不必担心。”红鲤轻声安慰道。
温律抿了口碗里热乎乎的粥,应了一声,整个身子终于舒展开来,红鲤了却一桩心事,话也多了起来。
“赤澜军的将军叶银烛,是一位女将,武力出众,传闻她还有个情人叫冉瑾,但叶将军她似乎和军中那位名为木流萤的医师走的更为相近。”
人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了这一天,兄弟们就能再多吃一顿热乎饭,就能多一点时间写封家书,多一点时间睡个安稳觉。
红鲤把手里的粥一饮而尽,接连几日没吃到正常饭食的胃被慰藉的妥帖,他神态满足,对着温律好奇的目光再次开口。
“对了,你先前入狱时,可曾见到一具无头尸身?那是早年与倾国交战时,叶将军斩下的敌将。自那一战,她一举成名,追捧者无数,甚至有人掷重金求购她的旧事传闻,闹得天行观不得不将她的卷宗封锁,连带其他朝中重臣的记载也一并收回,以免生出事端。”
红鲤仰头饮尽一杯酒,继续道:
“只不过,消息如风过留痕,哪能彻底抹去?真真假假的残卷流落市井,被小贩拿去编排,那些人也是疯了,凭几页不知真伪的残纸,杜撰出无数风月故事,本人功绩反倒无人细究。最后朝廷只得令她禁足府中,暂避风头,闭关三日后,叶将军再出现时,仿佛变了个人。其中内情,似乎只有闵将军与无疾军将领任毅知晓些许,外人只当她一时接受不了,尚未缓过神来。”
言及此,红鲤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却猛地瞧见温律认真的情态,一时有些好笑。
“你若想知道更多的,我之后再与你讲吧,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温律瞧瞧西落的日头,脖子上像顶了千斤重,艰难点了点头,回到营帐后,依旧是心事重重。
他大抵也能知道红鲤的言外之意。
闵将军去了,如今,他们一伙青年人只得独挑大梁,自己的身世和过往红鲤也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了叶将做前车之鉴,他和陈古楠的那些感情与过往便格外危险,红鲤劝他莫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已经过去的事又如何能改变呢?
温律横竖睡不着,烦躁地翻过身去,有些茫然地想着。
当初怎么就忍心对他下手了呢。
明明是宁愿放弃春闱、宁愿受辱、宁愿颠沛也要寻回的人。这次重逢,他好像又瘦了,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全没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灰浊的眼睛,在看见自己时倏然亮了。
可又怎么能不下手呢?
时过境迁,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单一句“仇怨”能说清。
若说从前是身不由己,如今他杀人却是板上钉钉,是自己亲眼所见。若他们再晚到一步,兴许他就真要酿下大错,对江悦府痛下杀手,这样的陈古楠,该叫他如何心无芥蒂地去心疼?
可他的那一颗温暖的、炙热的心脏,却在胸脯中痛的厉害。
此时,帐内响起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陈古楠,我们终究是…无法善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