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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人间百味 轻羽重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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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闵将军在时的军营场景,红鲤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可能,并不是个好将军。”
他环顾四周,又慢慢低下头。
周遭的士兵大多正在包扎疗伤,笑起来时,黝黑的脸上咧开两排雪白的牙。能被选来当兵又活到今天的,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可看着他们笑的模样,红鲤却觉得有些莫名的脆弱。
他知道将士们不想士气低落,都硬撑着没事的样子,于是轻声叹道:“这些兄弟大多跟着闵将军南征北战过。我小的时候,他们常把我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也有新来的少年,有的才十八九岁,有的是被强征来的,不过十五。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有害怕的,他们就对那些人说:“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抬头望向温律,可剩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从他刚上战场的那一刻,闵将军便手把手地教导他。
要服从命令。军人的存在就是要保护一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绝不可以心软。本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军令,此刻却让他犹豫了起来。
左边坐着李叔,他儿子书读得向来不错,今年就要春试,或许能考个功名回来。
右边坐着王哥,他媳妇去年六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还没亲眼见过,总念叨着。那孩子现在应该会叫爹了,等回去时说不定已经会跑会跳。王哥总想着回家后孩子能扑进他怀里,让他好好看看,听孩子说上一句:“爹是大英雄!”
那个正咧嘴笑的少年姓徐,今年才十八,还没到弱冠之年。前年强征兵丁,家里实在没男人了,他身子瘦得像豆芽菜,却硬说自己年龄够了,替他爹上了战场。年前还说想讨个媳妇,等仗打完了,就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
还有些人,他名字记不全了,脸却还记得清楚。仗一场接一场打下去,这些活生生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将军?”
温律见他呆住,疑惑开口,红鲤不敢继续看他,只移开视线,疲惫的阖眼。
“还未收到消息,暂且休息一下吧。”
我红鲤真是…愧对这声将军。
“好。”
温律不疑有他,又转头瞧了几眼包扎的差不多的伤兵,再次开口。
“纳兰镇长忙完了吗?”
“嗯,你要找她叙旧吗?”
温律暗中捏捏腰间锦囊,迟疑着点了点头。
“算是吧,顺路送个东西。”
红鲤点点头,也不再多言,顺手指指北边的棚子,温律谢过,便出发了,左右不过七八个棚子,挨个找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温律一路往坡上走,正寻着,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抬头望去,果然是纳兰镇长,她正端坐棚中,眉目间有几分思虑,正盯着外面细密的小雪。
温律掀帘进去,恭敬递上锦囊,纳兰似乎早有预料,长叹口气,接了过来。
锦囊里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支白羽毛。
书信倒是简单,江悦府总是吝惜笔墨,不愿多说,只两句话。
“早先猜测无误,孩子们都还好,你务必保重,我身体尚好,无需挂念。”
后面,一道长长的墨痕把“身体尚好”划了去,大马金刀来了句“重伤难愈,求赐雪莲”这一瞧便知是安裳鲤的笔迹,纳兰看着有些失笑,一转眼却又瞧见另一个物件儿。
一根白羽。
她怎么会不认得。天行观前任观主定下江悦府作继承人时,曾花重金打造了这把羽扇。最长的羽毛有六七寸,最短的,就是这支,只有手指长。虽说是扇子,却不怕风吹雨淋,光泽像丝绸般温润,却能轻易割开人的喉咙。
当年,江悦府得了这件新兵器,宝贝得不得了,大冬天傻乎乎地跑来她屋里。外头寒风呼啸,那傻姑娘裹着兔毛披风,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一身还没化的雪,蹲在她面前,兴奋地扇着风,冻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真好,你变成观主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悦府,你知道诸葛亮的羽扇么,现下,你有了这羽扇你就是女诸葛了,知天下事,我们悦府好厉害。”
纳兰当时乐开了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羽毛扇,却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神情。刚才那双眼睛一直被扇子挡着,她看不太清;而随着她的动作,扇子被她移开,那双眼睛露了出来,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的决绝让她心里发涩。
不过二十岁的姑娘,眼神怎么会变得那样坚决?
“成为观主后,我要担起重担,可能就活不长了。”江悦府抬头仰望她,像是要死死记住这张脸,“我死后,你替我用此扇,可好?”
纳兰皱眉,斥道:“我呸,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直直落在江悦府脸上,那时还没当上镇长的小姑娘“唰”一下站起身来,衣物色彩张扬地像是一朵明艳的花,眼泪却落得欢实。
“你不许说这种话,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兴许是觉得这话的威慑力不够,小姑娘又虚张声势似的,大声补充了一句。
“你拆了给我,我都不要!”
“好好好,我不说,也不死了。”江悦府早知她会这样忙,便站起来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笑着接了一句,“我陪你万万年,你烦了我我也不走。”
“江悦府我讨厌死你了!”
“江悦府。”纳兰捏了捏手中的尾羽,匆匆从回忆中抽身,无奈地笑了,“她还真把这扇子拆开了。”
多年未见,被勾出的回忆掺杂着刚刚看过的书信,堵在心里,又好笑又好哭,人到中年,面前还有个小辈,眼睛酸酸涨涨,到底是忍住了。
纳兰捏着锦囊,正要把东西放回去,却又从里面晃晃悠悠飘出张纸来,捡起一看,又是一句话。
“想哭就哭吧,你面前站着的也是个情种,能理解你的心情——江悦府。”
“死丫头……”
原本酸胀的眼睛隐有决堤之势,纳兰简直苦笑不得,忙转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竭力逼回了眼底的泪。
温律把一切看在眼里,腰再往下弯了些。
于是,纳兰刚回头时,便看到了这幅景象。
温律从军后,身子结实了不少,原来青竹般挺拔的少年,现在却几乎把腰弯到了地上。身上那股少年意气不在,却竟是千帆散尽的疲态,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又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很抱歉打扰镇长兴致,但温某有一请求望镇长同意。”
温律抱拳,谦和地起身,并不直视她,做足了晚辈的恭敬模样,不像第一次见面,规矩,却并不拘束;讲理,却极有主见,并不把自己弯折成这副模样。
“说吧,我尽力而为。”
如此作态,想必,是为私,而非公。
纳兰语气里也带了疲惫,却依旧应了。
“您应该知道我们应当即刻出发去下一个地点支援。”
温律说着,额头上渗出冷汗。用私事打扰公务,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当康镇皆是妇孺,眼下虽然安全,但他们若是停留久了,总不是个办法。她能早早计划把百姓安全转移到这里,想必不愿惹上麻烦。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要是这时惹恼了她,被她上书一封……
滴滴冷汗滑落,于公他们本就应行动支援,于私,他想立刻带回陈古楠,不该让他继续为事了,但一想到红鲤晦暗的神色和咬牙疗伤的将士温律到底还是说出了下半句话。
“温某想求您……向皇上求个情,宽限我们两日再走!将士们实在——”
话刚出口的瞬间,后背便被冷汗浸湿,温律低下头去,不敢看她表情,却听到了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不可,你回去吧。”
“……是。”
转身的瞬间,一阵寒风吹像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温律猝不及防,狠狠打了个寒颤。
头顶,几只飞鸟掠过,原先晴朗的天,终究还是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