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待补充 ...

  •   【前几章废弃的草稿合集,及未写完的新章】

      枪声停下,得救了。

      我们转身、抬头。瓢泼的大雨里,驰骋赶来的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阿比。她身下骑着一匹高达雌壮的骏马,身高、身长都远在三米以上。那马肌肉发达矫健、块块膨出,整躯油光滑亮,黑鬃飞扬,踏步挺蹄间,杀劲十足,威猛无比。而它身上驾驭着奇兽的主人,面色简直比这匹烈马还要惧人。

      我撑着刀峰的肩膀,兴奋地拍了拍:“真是奇迹,天降神兵了。”

      她放开我,爬起身。

      不过,那竟是阿比会发出来的声音。同那人分别前,在街中伸手为我挡雨的她,好像还是个会笑着眨眼挤出流入的水滴,温柔耐心地一一给我介绍人文风情,随手大方送我昂贵礼物,还随我心意陪伴左右的那个阿比。

      暂别重逢,她又救了我们,本该庆祝的时刻,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缰绳握在手中,阿比骑着马一步步朝我们靠过来。途中有护卫队的人被她撞开、踩倒,也不曾止住她的步伐,而所有NPC,都逐渐有意识地,为她让开了道路。

      明明天色如此之暗,雨雾朦胧,她那对金色的眼瞳却像闪着寒光一样亮得出奇。她俯视一切,宛如暗色的王使,亦或黢黑的神将,唯有那点金色,衬得一切更加深不可测。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别着,阿比身上新换了一件军服外套,布料上到处都是无法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暗红血迹,块块分布。军装都湿透了,却因为挺拔的版型,依然能看出在她肩头的不合身。

      她独自一人,在另一边,是不是也像我们那样,经历了一番艰苦的鏖战?

      “不是吧,什么魔法,她们真的停下了?”

      看见她的到来,原本围在我们身边,将枪口对准我们脑门的治安队员,同样接受了指令般,木讷地放下手中枪,呆呆站在原地,朝她投去注目礼。

      但下一秒,她驾着马行进过来,抬起臂,几乎是把手中的枪抵到了那些NPC的头边。

      “砰——!”

      超近距离的发弹,携带着火药余温炸开,杀伤力和破坏度远超正常,那颗头颅几乎直接整个在她手边爆裂了。

      她身着的军服被瞬间喷上了半边鲜血,举着枪的整条手臂都被染全了,又在暴雨的冲刷下褪成殷红。

      然后是下一个。

      “砰——!”

      “砰——!砰——!”

      一群呆愣的卫队木偶仰头,虔诚地望着她,被她一个,接一个,枪口抵准脑门,然后扣下扳机,果断地崩掉。一场单方面碾压、无情压抑的行刑屠杀在我们面前缓慢、诡异、决绝地展开,更因为演出主人身份巨大的反差,让人目瞪口呆、错愕不已。

      我从刚刚死里逃生的庆幸中淡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局面。

      动静有点大,一名卫队成员突然认出了什么,欣喜地喊她:

      “尊敬的J尉——”

      “砰!”

      阿比好整以暇地开枪,大量鲜血直接喷到了她的脸上,勾出她嘴角一个新奇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从领口拔下一枚金属名片,上面是一串长长的名字,开头以“J”为首字母,并写着头衔“Lieutenant”。铁片被扔到地上,“噌噌”清脆地擦了两声:

      “现在是A尉了。”

      下一个队员犹豫了片刻:“尊敬的A尉。”

      “砰——!”

      等到她的枪口,毒蛇搜捕猎物般,找到最靠近我的那一个,之前见过的许多死亡惨象,一幅幅皮开肉绽、血浆飞溅的画面,加上她异于寻常的行径,终于逼得我发出了声音:“……阿比,住手吧。”

      她停下了。

      我:“你在干什么。”

      “杀得好,”王木翻身跃过,“我走远点,别溅我身上。”

      “换了身行头,看来是当了城里的老大了?”

      大戎:“这么多人,一个个的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行了,我们走吧。”

      “你到底怎么——”

      “继续逃吗,往哪个方向?”刀峰打断我,问。

      “我们直接去均衡庭。”

      阿比把枪收到腰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之前眼里那种冰凉的寒亮消失,黯了些,重新蓄起温柔的光。她轻声问我:“会骑马吗?”

      我吐出一口长憋在心头的气,朝她摇摇头。

      “来。”她伸手拉我上马,让我坐在了身后,接着拨动手中的一枚马笛。

      鸣哨奏响,我才发现她不止带了一匹,而是牵来了一整队马群,正都在街边候着。随着笛声,另外几匹骏马跑来,甩鼻喷气,刨蹄在旁。她继续问:

      “都会骑吗?上马。”

      城镇的主干道上,那块专门划出的马道区域,迎来了它的专属者,我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行进在这片区域,不再被人反反复复地提醒、警告,只因为有了身下的这匹马,身处在这个奇特的马队中。

      “哒哒哒——”

      一时间,我们成为了城镇的主人公,再没有什么规则能够限制我们。没有接连不断地盘问、诘责,没有身份歧视,没有区域封锁,唯有耳边刮过的疾风,作我们奔放驰骋时潇洒的记号。

      蹄声笃沓,尘踏飞扬,铁骑过处,一往无阻。

      马队的行进速度很快,没多久,一行人已经抵达城镇边界,来到之前她们探索过的,那个通往均衡庭的入口。

      “我们先前已经拿到入场券了,有用吗?”

      眼看着她又准备掏枪,我抢先问道。

      接过递上的几张黑金王庭门票,阿比看了眼,随手一扬,将它们丢在了地上,向旁喊道:“抓好。我们直接闯过去。”

      原本被我们踩在脚下,行至入口就已经结束的马道,竟然随着进一步的马蹄上踏,直接延伸了出去,在远处勾勒一座大桥的影像。跨上桥面,跃进那条黑暗而望不到尽头的大道前,我坐在马背上,最后看到的是那几张被她丢弃的入场券。

      纸张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掉下,在风里打了个转,被雨打落,湿蔫蔫地贴在地上。

      守在路口的警卫们仍遵照程序,准备验票。原本威严的她们低下身,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肮脏的水坑里,一张张捞着那五份门票,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们逐渐缩小、模糊的身影。

      “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们在路上沉默着奔驰了一段,她突然开口。

      “有,”我说,“但我现在想的是,我们共骑一匹会不会不太方便。”

      “你指它吗。这种马素质极佳,承重载两人完全没问题。我的话,也没有问题。”

      “你之前应该没骑过马吧,这是第一次,还适应吗?”

      “嗯。”

      我不太舒服。

      “我还是觉得我可以自己试试。”

      她没有停下。

      过了片刻,那人问道:“怎么了吗?”

      我终于开口:

      “她们当时看起来,已经接受你的命令,不再开枪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这次说话,她没再回头让我瞧见表情。

      “阿比。”

      “你们差点被全部杀死,难道我就连一点愤怒都不能有吗,我也会被情绪冲昏头脑的。”

      “她人枪口对准你的时候,你都不会有应激的反应?”

      “当然有。”我说,“可是当大家都停手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停下的。那已经不叫战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你杀了那么久,用那么直接、恐怖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我都不太认识你了。”

      “呵……”

      她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平和得一如既往,

      “因为几个虚拟场训里的NPC,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竟然一落千丈,真是太大的失误了。”

      “不知道虚拟场训能不能删掉这一段试训者的记忆,可以的话,我一定要试试。”

      “你是认真的吗,阿比,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样的人。”

      “……同样什么?”

      “同样文明,同样守序,同样饱含同理心。”

      “她们几个都可以血性方刚,滥杀无辜,就你不行!”

      王木:“-%¥#@&*你先等等,那边好像有人在骂我们。神女啊,她们也吵起来了,沈博和阿比,这两个人,你敢想象吗,哈哈哈哈。”

      大戎:“笑屁,我真搞不明白你妈把你生出来,就是让你这么随意挥霍自己性命的吗,在虚拟世界里毫无所谓地练习自杀,你很得意?你知不知道你三观扭曲,你有没有一点点对生命的尊重,信教信傻了吧!?”

      阿比失笑:“为什么就我不行?”

      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你,大概就是爱之切,责之深。”

      “阿比做得没有任何问题,弹药足够的话,我也会把她们全部毙掉,以防万一。”原本跟在身后的刀峰向前赶了一个身位,正好骑行到我们旁边。马群几乎是跟随着阿比的指挥在奔驰,对刀峰来说,要维系平衡当然不难,但看样子,她也逐渐上手了操纵驾驭。

      “别矫情了,沈博,不会骑就来我这吧,别烦阿比。”

      “不麻烦。”

      身前的人突然动了动缰绳,娴熟地加了速度,又小幅甩开了身边的人。我一把抓紧马鞍,听到她笑了笑:“我真的吓到你了?”

      “那能再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当然了,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事就讲给我们听吧,大家都做这么久朋友了不是吗。”

      “这里是虚拟的南岸,它同我的部族确实有很多相似,也会为了便于你们了解,而融入许多真实的部分,但它终究是假的。”

      “除了所谓的文化课,场训另一方面是在考验我们,锻炼我们,所以,只要它还没结束,就一定会出现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对吧?”

      “我不知道你先前在虚拟之舟是怎样的心情,但对我而言,我已经遇到了。”

      “这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想再和你们重新见面。”

      我握住她的肩:“我懂,我当时也恨死周紧的改造了,之后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一点。你的部族南岸这里,很繁华,很强盛,秩序井然,不可估量。”

      阿比:“但‘

      她终于止住了马,一队人马都跟着接连停下。

      王木:“呼,总算停了,你们带着队光顾自己跑得也太快了,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嗓子都破了。我要换马,我要下去,我自己会骑,谁要跟你骑一匹啊!”

      大戎:“你确定不是吵不过我以后太尴尬,不好意思再让我带你?”

      “想歇会儿又听见你在吵吵嚷嚷钻牛角尖,烦得我不行。”

      “什么叫钻牛角尖,我承认,有些东西是天然应当遵循的真理,比如人权、自由、生命、尊严这些被叫做‘自然法则’的东西,但是其它的规矩要制定出来,必须得有民主的合意,你难道没听说过,‘法无禁止皆自由’——”

      “停,闭嘴,这里不是舟,不按你那套来。”

      “不是舟也,普世价值……

      “刀峰说得对,我矫情,都生死关头了,还为杀不杀几个NPC,怎么杀斤斤计较。没什么,阿比,我们之前也杀过很多‘人’了。总之,多谢你及时赶过来,见到你真好。”

      “舟的人总有自己独特的三观。你好像经常提起人权、人道主义,这种时候都仍旧会坚持,很绅士,也让我知道,你知行合一。”

      “我一直很在乎你的评价和态度,你知道吗。”

      “……我没资格评价你们任何人。”

      “沈博,能再听我说两句吗?”

      在前面走着:“你自己做好决定。”

      “阿木,”我在后面喊她,“我是认真想问你的意见。”

      “我也是认真地叫你别考虑我的意见,别考虑我们任何一个人的。”

      我追上她:“我不会退学的。”

      “是因为你们,也不全是。”

      “舟的禁制解开后,已经窥探到星系一角的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停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突然提出新的要求,还能够同意你退学回去。”她问,“最近的刀峰也不太对劲,星系里可能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想回就回吧,不要因为所谓的舍不得哪段感情就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仓促下决定。”

      “你们都参加,为什么我就要躲避!?一个虚拟场训的事,在你那边好像成了生死之选了,到底什么意思,你有必要在这边和我为了这个选择翻脸吗?”

      “好,你不就想知道现在学院里的大家在我心中是什么份量吗,你,刀峰,阿比,大戎,”

      :“那我告诉你,如果我这一生一定要对一个人负责,为一个人付出,永远地把她放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那个人只会是——”

      “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我哑口无言,

      “你已经有女儿了?”

      “没有,但是我一定会有的。”

      我觉得这个答案有些不可思议。人类的传承延续的确是由我们亲自生出的孩子们一代代沿袭,可是,一个现在还不确定是否会存在的人,对于一个只是二十多岁的刚刚成年的女人,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还未决定自己的生育大事的年龄,她何以会讲出这种话来。

      王木:“你知道吗,我每次和你讲真话,其实你表情都挺尴尬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对我也抱太多期待了。”

      她笑了声:“这样的你,还想着要去接受星系的全部吗?”

      “沈博,你是一个对晞钢一无所知的人,来自一个封锁了全部有关晞钢消息的部族。”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对你会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生命真的很珍贵,比你想得还要再珍贵一点。”

      “说了这么多,这次场训不是要你家属的同意吗,要不然你在纠结前,先看看家里人的答复呢。别犹豫半天了,其实根本没得选。”

      我这才从口袋里掏出已经皱巴的信封:“都怪你。”

      “不打开?”

      我:“我有点紧张。”

      我们挑了块空地坐下,王木在一旁陪我,边揉着自己刚刚和我打架时被痛击到的地方。

      是因为学院最近把大量晞钢运到深土垄的事吗,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舟和妈妈她们说的时候,又是怎么交代的,这种手术,家里人怎么可能还同意我去参与呢……

      信封里不止一张。最上面的那份家属意见书,在意见那栏里,赫然写着的“不同意”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我面色凝重地看到了下面妈妈的签名,这一刻,我好像和当时给妈妈宣布自己被繁衍研发中心录取的姐姐有了共同的心情,不,无论是惊讶受挫,还是理解妈妈后的感慨,这些比起姐姐,我这里的都要浓烈更多。

      我不语,把它往王木面前递了递,她扫了眼:“Good luck。”

      往下翻,是姐姐为我签的那张。

      就像学院给出的情况说明书那样,为表准确,姐姐的答复和签名都同样给出了双语的两份,我看到了她写得极其漂亮认真的“沈渊”和“同意”。

      “不愧是我姐。”

      王木:“所以你姐也是个和你一样的人?”

      我:“大概差很多,可我知道她懂我。”

      王木:“这下好了,既然有了同意的那份,你可以继续纠结了。”

      我:“还挺神奇的,虽然这些家属同意书上她们只简单签了名字和意见,可是收到看到的时候,寥寥几字,甚至没有更多的信息,我却好像能感觉到她们的一切。”

      “姐姐的这份,就好像在和我说‘为了你的梦想,放手去做吧’,而妈妈的这份呢,大概是‘妈妈爱你,永远要保重好自己’。”

      王木:“剩下的那两份呢?”

      我打开,一瞬间笑出了声,姥姥竟然给我签了两张,相同的龙飞凤舞的潇洒签名之上,一张是同意,一张是不同意。

      “看来她把亲属权都交到你手里了,”

      “看来她把亲属权都交到你手里了,”王木挑眉,“两张都签,等于把选择权还给你。”

      我捏着那两张纸,指尖微微发紧。姥姥的字迹一向张扬,像她的人一样,从不藏着掖着。同意那张写得干脆利落,不同意那张却在末尾多了一点墨迹,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总是这样,”我低声说,“嘴上最凶,心里最软。”

      “你妈是用‘不同意’把你往回拉,你姐是用‘同意’把你往前推,你姥姥干脆两张都给你,让你自己选。”王木抱着胳膊,“一家子三种态度,你这选择题可真够难的。”

      我把四张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压在掌心。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细密地打在马背上,打在我们的肩头,打在这片被虚拟场训精心复刻的南岸土地上。远处的天际线被雨雾揉成一片模糊的灰,只有均衡庭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枚嵌在黑暗里的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木忽然开口,“你在想,到底是听妈妈的,还是听姐姐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平时认真得多,连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都收了起来。

      “我不是在问你该怎么选,”她继续说,“我是在问你,你选了之后,能不能承担后果。”

      “我……”

      “别跟我说‘我能’,”她打断我,“你现在说的‘能’,是建立在‘我还没真的失去什么’的基础上。等你真的失去了,你还能说‘我能’吗?”

      我沉默。雨丝落在睫毛上,凉得刺眼。

      “你以为场训只是场训?”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你以为晞钢只是一种材料?你以为均衡庭只是一个终点?沈博,你从舟来,你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盯着我,“你只知道你想知道,你只好奇,你只觉得‘我可以’。可你不知道,好奇害死的从来都不是猫,是那些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人。”

      “那你呢?”我反问,“你明明可以退,明明可以不参与,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待在安全区,等场训结束,等一切过去。你为什么不走?”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因为我没得选。”

      “你有。”

      “我没有。”她重复,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没得选。我的命,我的信仰,我的一切,都被绑在这艘船上,绑在这个星系,绑在你们这些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不是在参与场训,我是在活下去。”

      “活下去,就必须杀人?”我想起刚才阿比在雨里一枪一枪崩掉那些NPC的画面,想起那些头颅在她手边炸开,想起她脸上溅满鲜血时,嘴角那抹新奇的笑。

      “不然呢?”王木反问,“你以为‘活下去’是很干净的词?你以为‘文明’‘守序’‘同理心’,在生死面前,真的那么重要?”

      “重要。”我咬着牙,“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你就守着你的重要,”她别开脸,看向远处的马群,“看它能撑多久。”

      雨又大了起来,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生疼。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点,重新走向阿比的马。她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金色的眼瞳在雨雾里微微发亮,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寒亮,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带着疲惫的光。

      “我们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伸手拉我上马。这一次,我没有再抗拒。马鞍很宽,她的后背很稳,我靠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握缰绳时指节微微用力的弧度。

      “想好了?”她轻声问。

      “嗯。”

      “想好了什么?”

      “想好了,我要去均衡庭。”我说,“不是因为姐姐,不是因为妈妈,不是因为姥姥,也不是因为你们任何人。是因为我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很好。”

      “你呢?”我问,“你刚才说,你在这里遇到了难以接受的事。是什么?”

      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南岸和我的部族很像吗?”她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街道,建筑,人,甚至连风的味道,都一样。”

      “我记得。”

      “这里的NPC,不是随便做的。”她继续说,“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习惯,都是按照我部族里的人复刻的。每一个,都有原型。”

      我心里一沉。

      “刚才被我杀掉的那些人,”她顿了顿,“有几个,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有邻居,有玩伴,有教我骑马的老人,有……”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我知道他们是假的,”她低声说,“我知道他们只是数据,只是代码,只是场训里的道具。可当我把枪抵在他们头上,当我扣下扳机,当我看到他们的头在我手边炸开,我看到的不是NPC,是我认识的人。”

      “阿比……”

      “我杀了他们,一遍又一遍。”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为了活下去,为了通过场训,为了不被淘汰,我杀了他们。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麻木,直到我看着他们的脸,再也没有感觉,直到我能笑着开枪,直到我能好整以暇地看着鲜血溅在我脸上。”

      “我不是变了,”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瞳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我是被逼着变成这样的。沈博,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我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很僵,过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不想。”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亲手杀掉你认识的人,哪怕只是复刻的,那种感觉有多可怕。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为了活下去,必须把自己的同理心、自己的善良、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磨掉,那种感觉有多绝望。”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说,“我们一起。”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一点我读不懂的复杂。

      “好。”她说,“一起。”

      她轻轻踢了下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向前。身后的马群紧随其后,蹄声笃沓,在雨里汇成一片整齐的节奏,像一首沉默的战歌。

      我们沿着那条延伸出来的马道,一路向前。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的均衡庭越来越近,那座巨大的、冰冷的、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愈发威严,也愈发诡异。

      路上,刀峰赶了上来,和我们并驾齐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大戎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王木刚才跟她吵架,王木则在一旁回嘴,两个人吵吵闹闹,却又彼此照应,像一对天生的冤家。

      我靠在阿比身后,看着眼前的雨幕,看着远处的均衡庭,看着身边的伙伴,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不会是轻松。我知道,均衡庭里,一定藏着这场场训最核心的秘密,藏着晞钢的真相,藏着星系的未来,也藏着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我知道,我们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去,可能会面对比刚才更可怕、更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我有阿比,有刀峰,有王木,有大戎,有姐姐,有妈妈,有姥姥,有所有在乎我、支持我、哪怕用不同方式爱着我的人。

      因为我知道,我要走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因为我知道,哪怕前路黑暗,哪怕风雨交加,哪怕刀山火海,我也会走下去。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雨丝打在脸上,凉得清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南岸的气息,带着虚拟场训的气息,带着未知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气息。

      我们一路向前,朝着均衡庭,朝着真相,朝着我们的命运,一往无前。

      蹄声如雷,铁骑如龙。

      雨里,我们是城镇的主人公,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没有规则能限制我们,没有恐惧能打倒我们,没有黑暗能吞噬我们。

      因为我们在一起。

      因为我们,永不退缩。

      前方,均衡庭的大门在雨雾中缓缓打开,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等待着我们的到来。门后,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是一片更未知的领域,是一场更残酷的考验,也是一场更接近真相的旅程。

      阿比握紧缰绳,金色的眼瞳在雨里亮得惊人。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刀,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前方的一切。

      “准备好了。”我说。
      ……
      她笑了笑,踢了下马腹。

      骏马扬蹄,冲进那片黑暗,冲进那扇门,冲进我们的未来。

      身后,雨还在下。

      身前,路还很长。

      但我们,已经出发。

      冲进均衡庭大门的瞬间,所有的雨声、风声、马蹄声都被瞬间切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眼前的世界骤然变暗,又在下一秒被冷白的灯光铺满,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勒住马,骏马不安地甩鼻喷气,前蹄刨着冰冷的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里没有泥土,没有植被,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一望无际的、光滑如镜的合金地板,和头顶无穷无尽的、毫无温度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冷得刺骨,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这就是均衡庭?”大戎低声骂了一句,“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还以为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结果跟个冷冻库似的。”

      王木跳下马,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别大意,这里比外面危险得多。外面的NPC至少还有脸有表情,这里……”她顿了顿,“这里的东西,可能连脸都没有。”

      刀峰也下了马,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目光锐利如鹰:“保持队形,不要分散。阿比,你走前面,沈博跟在你身后,我和大戎殿后,王木居中策应。”

      阿比点点头,翻身下马,金色的眼瞳在冷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别怕,跟着我。”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我们并肩向前,马蹄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了大约几百米,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横在路中央,屏障上流动着蓝色的数据流,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无声地游走。屏障后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像是某种机械,又像是某种生物,静静地蛰伏在那里,等待着猎物上门。

      “这是什么?”大戎皱眉,“能量屏障?还是某种机关?”

      刀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屏障。指尖刚一接触,就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弹开,她闷哼一声,指尖微微发麻:“有能量防护,强度很高,硬闯肯定不行。”

      阿比盯着屏障上的数据流,眼神专注:“这不是普通的能量屏障,上面有编码,像是某种验证机制。”她顿了顿,“应该和我们的身份、场训进度、甚至……和晞钢有关。”

      “晞钢?”我心里一动,“难道均衡庭的核心,真的和晞钢有关?”

      “不止是有关,”王木忽然开口,语气异常严肃,“这里,就是晞钢的源头。至少,是这场场训里,晞钢的源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大戎问。

      王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屏障后面的黑暗,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宿命:“因为我来过。”

      “你来过?”我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时候?”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低声说,“在我还没被送到舟之前,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场训,什么是晞钢,什么是星系的时候,我就来过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这里不是虚拟场训的一部分,”她继续说,“至少,不全是。这里是真实的,至少对我来说,是真实的。我在这里待过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出不去。”

      “那你……”我想问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问。

      “我在这里,失去了很多东西。”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也失去了……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我们,眼神异常坚定:“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尤其是你们。”

      阿比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理解:“我们一起。”

      刀峰也点头:“不管这里是什么,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大戎拍了拍胸脯:“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杀他个天翻地覆!”

      我看着身边的伙伴,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们彼此信任的模样,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是啊,不管这里是什么,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不再是各自为战,我们是一个整体,是一支队伍,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阿比伸出手,按在屏障上。这一次,她没有被弹开,反而有蓝色的数据流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她的金色眼瞳微微发亮,仿佛在和屏障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过了片刻,屏障上的数据流渐渐平息,然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道足以让我们通过的门。

      门后,黑暗依旧,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黑暗里的一颗星,又像是深渊里的一只眼。

      阿比收回手,看向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一起迈步,走进了那道打开的门,走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走进了均衡庭的核心,走进了我们命运的最终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待补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