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凤落南渊》吴越依然

62、垂帘

　　六十二
　　这一吵吵起来你一言我一句，更多的文臣武将掺和了进去，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整个大殿上一片嗡嗡乱响，要收摊的集市只怕也没有这般杂乱的。
　　“各位爱卿……，各位爱卿……”小皇帝在御座上试图安抚，但是皇权君威，从小皇帝登基开始，这么多年就一直是不曾有过，此时自然也不是小皇帝一句话能够叫停的。
　　他被吵得头疼，朝大殿边上守着的裴小勇使了个眼色，裴小勇会意，一声低喝，大殿的大门被轰地一声推开，两列黑甲执刃，军容严整的靖南军鱼贯而入，沿着大殿分列左右。站定后，整齐划一地转身立正束甲，铠甲碰撞咔咔一声脆响，一人束甲的声音大约不算什么，可几号百人一起立正束甲便是另外一番景象了，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直如雷霆霹雳。于是大殿上所有声音立时收声，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文臣里有人畏畏缩缩地出头，结巴着道：
　　“靖南侯……候，……这是何意？是要……，是要造反吗？”
　　他也没什么可客气的，直接道：“太皇太后若执意垂帘，那本侯看，这朝会改日再行吧。”
　　他们打仗讲究一鼓作气抢占先机，要是今日朝堂上这第一次跟方家交锋就挫了锐气，那他以后还怎么立足，怎么再和小皇帝谈条件？何况他如今手握雄兵，占据整个京城，断没有退让的道理。
　　方弘博听了斥道：
　　“靖南侯，你竟敢对太皇太后不敬！眼里还有没有天纲伦常君臣尊卑？”
　　他蔑然一笑，道：
　　“本侯忠于大安社稷，所作所为皆为替陛下安定天下江山。太皇太后所言所行若利于国家社稷，臣自当尊之敬之；但太皇太后今日所行，若汉之吕氏见嗤于后世，前车之鉴，自当诫勉，臣谏之劝之，何来不敬之说？”
　　他用汉吕太后一比，方弘博自然大怒，指着他大声喝道：
　　“沈临渊，你大胆！你……”
　　话还未完，大殿里的靖南军，齐齐长刀出鞘三寸，哗一声响，立时间文臣缩颈，武将肃立，整个大殿一片肃杀。
　　他看着方弘博挑眉问：
　　“本侯怎么了？”
　　方弘博未完的半句，无论如何也再不敢出口。一片寂静中，太皇太后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太皇太后的语调还是很温和的，慢声细语地道：
　　“哀家所为，不过是忧心陛下年幼，过往又未曾亲政，恐陛下难以独自应对朝事，勉强着想襄助陛下一二。然今见这殿上文臣贤能，武将忠勇，想来文武同心，定能辅佐陛下治理好这大安江山。既如此，哀家便放心回宫，哀家毕竟老了，是该多歇歇的。各位大人们继续议事吧！”
　　太皇太后选择了主动退让，撤了帘子走了，方弘博对他怒目而视，他哂笑回之，大殿上的第一回合他胜出，但是第二回合接着便来了。

　　众人三跪九叩一顿参拜，在吵吵了大半个时辰后，这乾元殿上终于正式开始了朝会。
　　內监高声道：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呼啦啦一下出班了十来个文武，毕竟这些年朝廷的各项机构都是围着林宥之为中心转的，如今林氏倒了，维系运转的那个人没了，这几天肯定积压了许多事情亟待处理。那些大臣们，是真想趁着朝会讨个主意，或者试探一下如今朝堂的走向，再或者在混乱中想讨点什么便宜的，只怕都是有的。
　　小皇帝坐在那里，往日大朝会他坐在那里也就仅止坐在那里，朝政是决于林宥之，轮不到他置喙。这显然是第一次由他独自面对这样的场面，小皇帝显得有些紧张，声音干巴地点了文臣中的工部侍郎回话。
　　那老臣也有点岁数了，留着山羊须，出列一步，躬身说道：
　　“启奏陛下，关于河东益阳渠的疏浚，臣……”
　　“慢着！”文班里又有一人出列，阻止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今日朝会，别的事都可以不议，但逆贼林宥之及其党羽该如何处置，一定要议清楚！否则朝纲不正，人心惶惶，恐有奸邪之人借此生事，祸乱朝局，危及江山社稷。”
　　方氏费尽心机召开了这次朝会，自然不会是让群臣们真的议论政事的。只有给林宥之的事情定了性，才能方便他们奠定朝堂地位，尽快接手林宥之手上的诸多权利和利益。
　　出列之人是御史大夫洪尚坤，这个他倒认识，因为昨日他与手下的谋士一起，把方家在京的主要势力都摸了摸。这次被送到小皇帝身边的两个嫔妃，其中有一个便是洪尚坤的女儿，他是方家的连襟，是方家最得力的盟党之一。
　　御史大夫惯有监察百官、弹劾不法、谏议直言的职责，所以他出列打断了工部侍郎的话，老侍郎无语，皇帝也无可奈何。加上对林逆一案定性，本也是迫在眉睫之事，自然也没人敢说一句不能议的话。
　　小皇帝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反对，有点结巴地继续道：
　　“既然众卿都觉得当……当议，那就议……议一议吧……”
　　方家自然是有备而来，洪尚坤从袖里抽出一份条陈，双手举过头顶，高声道：
　　“臣御史大夫洪尚坤，参前丞相林宥之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有违诏敕，专权跋扈共十二条，恭请陛下御览。”
　　內监拿了条陈呈了上去，小皇帝拿在手里看了，洪尚坤继续道：
　　“臣以为，林家之罪当属十恶，当夷三族，以正朝纲！这些年来，林家及其党羽沆瀣一气，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残害忠良，种种恶行，令人发指。林宥之为罪魁，林家上下及亲信党羽，助纣为虐，若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洪尚坤中气十足字字铿锵，义正词严冠冕堂皇。林宥之罪行，朝臣们这些年本就是心知肚明，洪尚坤一说完，呼啦啦便有方家附庸，十来个文武纷纷附议。
　　沈临渊皱眉，这才是今日朝会的重头戏啊。若林宥之真按着这十二条定罪，不要说十二条了，就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两条，也足够抄家灭族，三族以内死上两回了，那林姝婉，还有林姝婉的生母和胞弟……
　　林宥之当日在盈田堡留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因为我知道沈侯肯定会帮林某，帮林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