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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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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密室的光有些刺眼,柳翛醒来抬手遮了遮眼,想要说话,但嗓子有些干,只漏了些许细碎的声音。
岑涟支着腿倚在榻边,一手拿着书,一手举着一颗夜明珠,看的格外入神。
柳翛适应了一会,神思清明后,才用手撑起上半身,因着说不了话,就伸手掖了掖他的衣袖。
“你醒了。”岑涟放下书,转过头,面上有些倦意,“可有好些了吗?”
柳翛点点头表示好些了,又用手指了指嗓子,摆了摆手。
岑涟问:“不能说话了?”
柳翛又是点头。岑涟面色有些怪异,嘴里嘟囔着,“不对啊,浊神噬心散不应该有这个症状呀。难不成还掺了别的毒?”
柳翛耳朵又没出问题,这些话语全都落到了他的耳朵里,不禁失笑。
没想到平时一本正经的人也会有这样迷糊的时候。
也许是毒解了,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反正他心中轻快了不少,这是下山后少有的。
他扯了扯岑涟的衣袖,唇齿开合,但没有发出声音。
明明没声音,但岑涟却是懂了:不是毒。
既然不是毒,那可能起热久了,又没喝水导致的。
岑涟摇了摇竹筒,水还剩一半。他把人扶着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准备给柳翛喂水。
柳翛接过凑到唇边的竹筒,自己拿着喝。
干涩的喉咙喝了水后润湿了不少,至少他能发出声音了。
“这是青女庙的地底?”
他隐约记得,他中了毒,在躲避搜寻者时误触了机关,和岑涟一起掉了下来的。
岑涟说:“青女庙底下的密室。你睡着的时候我四处探了探,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
那就奇了怪了,不可能没有机关。上面的门从里面打不开,而下面是个小书房,不能是修了个书房在这儿当摆设吧。
岑涟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你躺的这方小榻上我没有找过。”
他们在下面困太久了,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再找不到出口就得死在这了。
于是,柳翛缓了缓就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翻身下榻。岑涟推开了小榻,露出了铺了一层灰的地板。
岑涟蹲下,一寸一寸地敲着地面,然而,所有的地砖都没有异常。
他站起身来,对着柳翛摇了摇头。
密室里,俩人一时没了声,两两相望间愁绪蔓延,微微光亮觉着愈发的昏暗。
咕咚。
一枚夜明珠从灯架上滚落,滚到柳翛脚边。
柳翛捡起珠子在手上把玩,岑涟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的想起自己还忘了个地方没查。
灯架。
柳翛停下手中的动作,才看清了密室的全貌。
密室四四方方的,很大也空阔。几架子书,一方书案,一张小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墙上是夜明珠,珠子沿着墙面齐人高的位置摆放了一整圈,一眼望去,亮着的寥寥无几,许多都碎了,变得黯淡无光。
岑涟走到墙边,拿起一颗夜明珠,说“这些灯架还没找过。”
夜明珠的排序没有任何规律,就是简单的一个圈,他们只能逐一摸索。等岑涟试探了大半,到了书案的正对面,那一片上没有一颗夜明珠是亮着的。
咔嚓。
正中心的灯架被岑涟扭了一圈。
咔嚓咔嚓……
细小的声响在密室里放得很大。柳翛站在墙边,手贴在墙面上感受到了细微的颤动。
小书房后面的墙一寸追着一寸被拉开了一道黑洞洞的门,一股凉丝丝的带土腥味的风就从门里钻了进来。
突然吸了一口冷风,柳翛忍不住咳了起来。
岑涟过来,站在他的前面,挡去了一半寒凉。
咳了好几声,柳翛觉得他喉咙里都泛起了一丝血腥味。
许久,咳嗽停了,呼吸变得平缓了一点后柳翛才说:“走吧。”
岑涟不太赞同,身体还弱,下面不知道是出口还是又一个陷阱。
但看着柳翛严肃的脸色,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叫柳翛等一等。
他也不做什么,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用内力裹着刀刃将小榻劈成了细柴。
柳翛就半倚在书架上,看着他把劈出来的细柴用布条捆在一起,又用火折子点了一小丛火,岑涟就把木柴架在上面烧。
那火苗小,柳翛一度觉得木柴燃不了。万幸,柴够干燥,很顺利的烧着了。
岑涟直起腰,一只手掸了掸衣裳上的碎屑,对柳翛说:“走吧。”
有了火把,俩人到了下面至少不会一模黑。
门后面的台阶,一阶一阶向黑暗里延伸。
他们走在上面,不知道这台阶有多长,也不知道尽头是否就是出路,只能一直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脚下又陡又斜的石阶变得平缓。
火把上最后一簇火苗熄灭,石阶也只剩最后一个。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宽大,潮湿,远处还有滴水声。
没了火,眼前却没有变成一片漆黑。不知道哪个位置的出口吝啬的透露了些光亮。
岑涟武功高,剑使得好,就是在昏暗里眼睛看不清。这段路本该他拉着柳翛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走的,结果却是刚好相反。
柳翛一开始没发现问题,由着岑涟拉着自己走,可走了一段路岑涟就带着他撞了几次石柱。无法,只得换做他拉着岑涟走。
柳翛别的可能不行,但耳朵眼睛灵得很,好歹也在青云山上被灵气淬炼了十来年,虽说境界没了,但五感比山下的武者们可好多了。
岑涟跟着他走,发现他走的毫无阻碍,不远处哪里有遮挡物都被他提前绕开了。
又走了很久,光越来越亮,洞口忽的就在眼前。
“呼!”
岑涟长呼一口气。
眼前是绿树成荫,山石嶙峋,水流稀稀落落的淌过岩石,一直往下。
天光亮的太突然,柳翛不适应的抬手遮了遮眼。不经意瞥见远处的杂草里许多前后错落的木牌。
岑涟用水打湿了帕子,转身想递给柳翛擦擦脸。
“擦擦吧,起热的时候应该不少汗粘在身上了。”
柳翛愣了一下才接过帕子,眼神没有从草丛上移开。
岑涟不明所以,打趣道:“看这么入神,难不成这山里有山灵?”
他比柳翛高半个头,顺着视线看过去,高高矮矮的土堆上插着木牌在杂草中露了个头,那一截上写着,这字在柳翛的位置上看不见。
露在人眼前的那字,是“孝女”。
孝女。好多个木牌。
弃婴。
一个念头从心间闪过。
明明是艳阳天,但岑涟却觉着寒凉,一股恶心涌上心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柳翛心里有猜测:“是墓碑?”
岑涟木然的点头,说了句“我过去看看”就头也不回的走到了那片草丛。
相识相伴的这些日子,岑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失态过。
前面的东西显然不仅仅是坟墓。
柳翛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那些坟墓简陋,一个土堆,一截木牌。坟墓排的整整齐齐,看过去,开头全都是“孝女”的字眼。
岑涟一个一个看过去。
孝女纪兰。
孝女沈漪。
孝女张棉。
孝女……
小小的坟包,各个都是有名有姓的女孩儿。
岑涟冷笑:“呵呵……”
狠心做了恶毒的事,又假模假样的对着死人显露慈爱,可笑。
岑涟弯腰,低头,手摩挲着木牌的一角。
他身边萦绕了一股莫名的悲伤。柳翛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抚他,静静站在他身边。
“走吧”不知过了多久,岑涟才直起身子,“我们往前走走。”
窸窸窣窣的扒开杂草,俩人一前一后走着。一双眼睛躲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离开。
是夜,火堆烧的正忙。火光映着岑涟的,面上疲惫初显。
夜里寂静,周围都是山风的呼呼声。
岑涟掰着细柴,扔到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响。
岑涟低眉,幽幽开口:“拂衣,你有兄弟姐妹么?”
柳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过他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兄弟姐妹,倒是又不少师门里有不少师兄弟姐妹。
岑涟不等他回答,又说:“我有两个阿姊。
“我三岁时岑家把我从狗窝里捡了回去,因为道士给岑家人算命,说养着我可以给岑家带来一个男孩儿。岑家那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女孩儿,比我年长两岁。我到了岑家以后,不用跟着野狗四处讨食,整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算过了两年富贵日子,两位阿姊年长我两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岑涟回忆着,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眼神里都是怀念,“我到岑家两年,被圈养在院子里,由嬷嬷照料,两位阿姊对我这个新来的弟弟十分好奇,隔三差五的带着好吃的好玩的来找我,我们一齐在院里栽花,学书。我的名是大姐取的,她说‘清波涟涟有鱼出’,自那天后,我有了名字,有了喜爱我的阿姊,我曾经一度感念岑家,可是……”
说到这,他眼里的怀念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怨愤:“我只在岑家呆了三年。我到岑家的第三年,岑夫人有了身孕,大夫说是个男胎。
“也就是这一年,平时康健的岑夫人病了一场又一场,肚子里的孩子差不多要保不住,请了无数的大夫都说岑夫人的身子不宜有孕。可岑家人不信这个邪,最后甚至找了鬼师。”
鬼师是什么?鬼师是邪魔外道,专做些有违道义礼法的事,什么杀人下咒、招鬼换命的事,就没有他们不接的生意。
岑涟一手掩在袖里,攥成了拳。
“鬼师说,是两位阿姊阻碍了男胎的路,只要两位阿姊死了那个未成型的男胎就能顺利降生。
“为了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胎儿,岑家将我的阿姊们投了井。阿姊们被投井的那天,我被关在了院子里,我偷听到了门人对话,想叫阿姊们快跑,可平日里笑呵呵的阿嬷把我绑在床上。那口井在我的院子外面,第二日正午,阿姊们清脆的笑声就在门口,紧接着是两声惊叫以及重物坠地的闷响。
“岑家人没有给她们修墓,他们怕她们从地下爬出来找他们索命,所以又找鬼师封了那口井。那天后,我也被遗忘在了院子里。我在那里呆了四年,看着杂草一年比一年高,蛇鼠虫蚁一天比一天多,可就是再没有一个人来。
“第四年,我要离开的时候,听见了欢声笑语,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甜甜地叫着爹娘。我在井边跪了一天,半夜的时候钻狗洞离开了那里。”
讲完这些事,岑涟静默了许久,可能在黑暗里静静等着泪落。
柳翛向来知道人心险恶,可万万没想到有人连亲生的女儿都能杀死,也没想到潇洒落拓的人有着这样一段时光。
其实岑涟没说完,他离开的时候在前院点了一把火。
那一晚,春华街的岑家夫妇并着四岁的儿子一同死在了火海里。
岑涟觉得,他是个恶人,小小年纪就火烧了自己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