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71、第 71 章

　　本应在水晶吊灯下推杯换盏的人，此刻，仓促地在瓢泼大雨中狭路相逢。
　　伞面如繁茂枝叶般相搭连，雨水聚作一束，棋子似的“啪嗒啪嗒”坠落，或碎裂于喻昭苏的鞋面，或浸湿了陈决明的裤脚。

　　“白茶？！”
　　姗姗来迟的MIld震惊地喊，“好巧啊！”

　　声音如惊雷，“轰隆”着从相距不过咫尺的身影间一闪。
　　喻昭苏率先一挪，伞躲入后备箱门的庇佑下，她撤回薄薄的伞里。
　　“巧什么？”她连忙应，“你忘了咱们到这做什么？”

　　“MIld选手。”
　　借着打招呼，陈决明不动声色地与喻昭苏错开身，“别来无恙。”
　　“无恙。”MIld扯着外衣缩成球，“我当然记得，是吃饭——不是演《雨中曲》，所以别傻站了。”
　　言毕，他小跑上前合紧后备箱门，然后左推一下，右托一把：
　　“我饿得不行，怕是再过一会儿，就张嘴接雨喝了，到时你俩可别装不认识我啊！”

　　辅助强行一挤，伞与伞间的“藕断丝连”立时荡然无存，唯留泛凉的湿意抓着脚踝朝上攀。
　　……以及，手心那把从后备箱拾取的伞。

　　喻昭苏将多余的必需品收紧，默不作声地揣进兜里，伞不长不短，正好能斜着装满口袋，多一截挂绳在交响乐般的夜雨里飘荡。
　　落座后，队服披在椅子上，鼓鼓的口袋躲藏在椅后——侧边的陈决明瞧不见，玻璃却明明白白地映照着。

　　“昭苏！”耳边忽地炸开一声响指，MIld扯着嗓子呼唤，“外头漫天飞羽[注]了吗，那么专心致志？先缓缓，瞧一眼点的菜。”
　　“差不多都是咸且微辣的菜，只一道酸甜口的，这道。”他自然地接手服务员的活儿，兴致探身勃勃介绍，“不过特别清爽，不会把牙齿、舌头吃成‘冰糖葫芦’。”
　　“……嗯。”

　　孤零零的字砸进盘子里——标准的话题终结语录，一时没撞出丁点儿回声。
　　“啊那什么，”喻昭苏连忙力挽冷却的氛围，“再点样喝的吧，润润嗓子。”
　　后一刻，话音迎面撞上缤纷的菜单，以及陈决明烁烁的眼眸：“左边是茶，右边是饮品。”

　　“Please！”

　　陈决明是位令人极为舒心的饭搭子，不仅照顾在座所有人的舌头，保证能尝到每一盘菜，还不停给她们喂话——从夏季赛到状况百出的新游国际赛，始终不让桌上的温度骤降。
　　“不愧是主持啊，”喻昭苏摇着盛可乐的高脚杯，漫无目的地遐想，“不过，他为什么抛下酥酥服服的LPL，大老远跑外卡给热度一般般的新游做翻译？”

　　她望着白茶主持一脸的神采飞扬，又盘了盘自己和MIld转会前的处境，在心里揣测：
　　莫不是遭排挤了？
　　记得之前采访，遇见过一名业务水平不过关到红蓝方都弄错的主持，听说就是谁谁谁的亲戚，走后门的。

　　喻昭苏品着可乐琢磨白茶主持，而那俩不知聊了什么，现下，话题竟朝着“DTG前经理”一路疾驰。
　　“机场那时候，”陈决明回忆，“我还和他聊过。”

　　听他讲前经理的事，喻昭苏晃动的手一顿。
　　匿名视频里，电梯门倒映的影子一忽闪一忽闪，在她的万千思绪间渐渐抻长，染上鲜明的神情与呼吸起伏——而后，举起半瓶可乐，笑吟吟问她：
　　“再来一杯？”

　　*

　　“不！”饭后，MIld眼疾手快地按住陈决明帮忙打车的手，“昭苏带我在附近逛一逛，买点特产寄回家。”
　　“夏季赛到现在，一直没什么工夫出门，今儿正好。”
　　喻昭苏将外套搭在臂弯，慢悠悠踱着步，“我们送你到打车的地方吧，然后再去消费。”

　　陈决明不置可否，只追问道：“附近哪儿？你……和MIld怎么过去？”
　　“就后边商场，我春天就在那儿买的特产。”她一扬手，自信地指向斜后方，三五秒后，指尖又不笃定地朝别的方位游移，“特别近，稍散会儿步就到了。”

　　“我好像知道是哪儿。”
　　也是路痴的陈决明加载片刻，“我跟你们一块，行吗？毕竟我算半个本地人，能砍价、识真假……”

　　其实以陈决明的口才，砍价也不过是从九五折讲成九折，见效，但不多。
　　可历尽艰辛来相会，他着实不愿只是吃顿高价饭，所以揪着衣袖，尽量平铺直叙地提出了不情之请。
　　陈决明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里的鼓点已经敲成了舞狮。

　　而与他相挨的Esper选手，虽然征求般望向MIld，但心里明晃晃地罗列着仨字：
　　计划通！
　　喻昭苏一眼瞧出拍视频的人是陈决明，可那终归不是高清怼脸照，她不该妄下断言，因此，她想着多待一段时间，找时机旁敲侧击一番。

　　“行啊，”喻昭苏绽出笑意，“白茶主持当向导，求之不得呢。”
　　MIld附和：“您开路！”
　　可惜陈决明也是路痴——尤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坠落，她们走着走着，“向导”的声音变为机械的导航播报，眨眼间，又换成看不下去的MIld的大嗓门。
　　“照你俩这样，明早也找不着商场门朝哪边。”

　　最终，还是辅助救她们于水火，成功在停止营业前一小时溜达到了目的地。
　　“不行，我得买点吃的喝的犒劳下自己。”MIld仰天长啸，“我见那边就有零食店，走，你们给我拎筐！”
　　她俩风筝一样被拖拽着，一头扎进拿购物筐的队伍里，而MIld潇洒地一挥手，消失在了货架间。

　　“MIld选手真是……”
　　借着收伞的动作，陈决明朝旁一挪，跟Esper选手保持了赛后采访时应有的距离，“我觉得比春季赛时活泼了许多，果然，职业选手还是得打比赛啊。”
　　喻昭苏懒得开开合合，于是直接将伞套在手腕上：“怎么讲？”

　　“那会儿MIld不是一拖四就是一拖五，还都是年轻小将，他跟保育员一样，顾了这个顾那个。”
　　“DTG也都是小孩呀，”喻昭苏说，“实力还比不上SG的选手们。”
　　“但是不用时不时地看饮水机，何况——”
　　陈决明眉眼一弯，“你也在DTG。”

　　*

　　说着聊着，她们就排到了，并且默契地一齐躬身：
　　“一！二……”
　　不过，短促的物品坠地声取代了“三”，沉甸甸的。

　　“什么东西？”陈决明连忙摸口袋，“手机？”
　　喻昭苏当即感到臂弯的衣服轻了，0.1秒就解出答案：
　　坏了，是那柄多余的——

　　“Made by Dawn Toward Gaming，”陈决明眼疾手快一捡，“周边吗？卷得如此齐整。”
　　分明顺着白茶主持的话讲就万事大吉了，哪怕他马上品出不对劲，也咬死不松口。可鬼使神差地，喻昭苏默然片刻，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微翘的刘海，摇了摇头。
　　“是俱乐部内部制品，和我手腕上这把一样，至于为什么成双？因为雨下得急，怕你没捎伞，所以准备了一把。”

　　所以，他本应和Esper选手撑一样的伞，悠悠于夜雨里穿梭。
　　陈决明不禁生出受宠若惊，被扎爆的气球般漫天乱蹿片刻，而后呼啸着坠落：“那、那为什么方才没给我？”

　　喻昭苏牵着购物筐，购物筐扯着位白茶主持，开火车似的开向一排僻静的货架。
　　“你忘了咱们在饭店前的‘碰撞事故’？”喻昭苏明戳戳提醒，“你有呀。”
　　“我——”
　　陈决明打量打量左手，又放眼瞧瞧右边，痛恨为什么不能像小学时玩的游戏一样，先出一个、后出一个，关键时候收回一个。

　　见他一时出神，喻昭苏乘势追击。
　　“白茶主持，你还记得夏季赛第二轮的第一场比赛吗？”
　　“嗯？”话题切得太快，陈决明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那日Fan Meeting结束后，你回酒店的路上遇没遇上什么‘意外’的人？”喻昭苏单刀直入，“就比如，本应在场馆赶前忙后的工作人员？”

　　陈决明方才只抬了眼，纠结成麻花的心里却是在盘算，如何顺理成章将“DTG内部制品”讨到手。
　　直到Esper选手打着“举栗子”的幌子，描述“案件经过”，他的注意力才玻璃珠般弹回喻昭苏身上，“叮”一声铮响。

　　“你怎么知道？”

　　当时，他听出经理的音色后，其实并没放在心上——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谁曾想，之后的事态一路滑坡，DTG的风评一天一个样儿，受害者、既得利益者……最终定格在始作俑者。

　　而他握着视频，辗转反侧了许久，思量“应该发给谁”以及“怎么发”。
　　上传到自己的账号里？估计到时会成另一处舆论的风暴眼，众人熙熙攘攘赶热闹，视频演化成梗，官方对此的信任也将随之打折扣；告诉Esper和MIld选手？不，那等于把她们牵扯进了泥潭，网上捕风捉影的声音会直接给选手“定罪”，即使她们一问三不知。
　　思来想去，他抹掉姓名，郑重地将视频放进DTG的邮箱。

　　随后尘埃落定，重赛也已经圆满结束。
　　陈决明不知道自己的邮件是否出了一份力，还不知道，Esper选手怎么瞧出……
　　瞧出那是他。

作者有话说

注：霞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