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44、第 44 章

　　“拜拜！”
　　喻昭苏音画不同步地挥着手，一眨眼从屏幕上消失了。

　　而陈决明扯掉耳机，俯下了身。
　　他脑子里的零部件还锈蚀着，呼吸似乎也一并凝滞了。

　　外文流采访虽然攻他不备，不过，那些提问都常规得不能再常规，陈决明差不多能预测到她避重就轻的架势。
　　包括外语水平的展示环节。
　　依陈白茶的经验，她应该是打声招呼，然后简短地自我介绍——既不至于敷衍，又不涉及叽里咕噜的长难句。

　　可耳畔，她的声音先于影像飞抵，念着遥远的诗。
　　诗中语法叠语法，是陈决明小时候不午休捧着书琢磨出的，并非谁掰开揉碎刻入脑子里的，他一直将其储存在记忆深处。
　　为给喻昭苏上课，那句诗才破土见春。

　　没成想长为了一株蒲公英，他赠给了Esper选手。
　　而她轻轻一吹，种子飘洒，尽数落于他心尖。

　　“怎么了？”工作人员拍拍陈决明矮下去的肩膀，关切地说，“没事吧？”
　　有事，胸口麻了。
　　“没，就是……”他心下暗喜，嘴上却四平八稳，“连着采访，说得口渴了，趴着缓一缓。”
　　“嗐，还以为你病了呢，门边有水，自己拿。”

　　假话都说出去了，陈决明只得整理了线团般的思绪，起身往门口走。
　　三五步路，他脚下仿佛垫了风，一路滑着前行，脚后跟没有一刻在地上踩实。

　　过了啊过了！
　　陈白茶暗暗告诫陈决明。
　　不过一短句诗，怎么搞得跟猛猛灌了一斤白酒似的？

　　四周，有人在悄声议论，溢出了“昭苏”的字眼。

　　“是啊，”陈决明顺着想，“那可是昭苏！”
　　陈白茶举小话筒，温和追问：是是是，所以呢？
　　“咳咳，她是赛区第一位女选手AKA上届S赛冠军有力竞争者AKA……”

　　“哦？”陈白茶适当地展露出好奇，“Esper选手还有什么隐藏身份亟待发掘？”
　　“没有，那与她无关，是我个人的情感。”
　　一件没开封的水搁在地上，为了撕包装，陈决明虾米似的一蹲，两只鞋都紧贴光可鉴人的地板。
　　“Also Known As，我喜欢的——”

　　线团哗哗滚作一缕又一缕和风，吹拂了原野，顿时，万物昭苏。
　　陈决明惊觉，他的所作所为都附着注释。

　　他喜欢——
　　所以夜以继日，赶制出了一屏幕装不下之多的PPT；所以停课那日至今，阴霾像雨衣一样裹着他；所以那一句诗，令他雀跃不已，脑子险些宕机。

　　“……喜欢什么？”
　　他朝着矿泉水，眼角眉梢浮上肌肉参与度超标的笑意，用口型道：
　　“我喜欢喻昭苏。”

　　“再说一遍，你喜欢什么？！”

　　不对！
　　循环播放的话语似是惊雷，炸醒了兀自酒醉的陈决明。

　　“再说一遍”嚷得中气十足，迸溅着火星儿，不是存在于臆想里的温和“陈白茶”，而是道女声。
　　虽然模糊，但他听着有一咩咩的耳熟。

　　陈决明镇压了咕嘟成泡泡的心绪，仔细听了片刻，一抬手推开门。

　　*

　　一墙之隔的走廊上，一身着队服的侧影团在墙根处，正捏着手机与人打视频。
　　陈决明一眼认出了那团人，也瞧见了队服上的ID：
　　“MIld选手？”

　　他的眼神又移向他的手机。
　　“你和谁……”

　　询问声渐弱，陈决明心中的警铃却大作。
　　HELP！！！
　　不耳熟才怪，视频那边的人是他将将肖——不、将将采访过的Esper选手，他是耳朵瞎了才没有第一时间识别！

　　等等，他恍惚时还对着矿泉水表明了心意。
　　陈决明简直想夺一台路过的摄像机，哐啷给他敲晕。
　　可惜他有贼心没贼胆，摄像机少说上万一台，将他论斤卖了都赔不起。

　　再者，他忐忑地揣度着，Esper选手有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听见了多少？他该怎么解释……
　　脑海里的弹幕还没飞到头，MIld已经望向了他，还抬起手机挥了挥。

　　猝然又与喻昭苏面对面，陈决明堪堪维持了脸皮这一层的气定神闲，话却是字磕绊字滚出舌尖的。
　　“哦嗨，几秒不见，甚是想念哈！”

　　什么玩意啊？
　　陈决明在心里默默掌嘴。
　　还想念上了，少给自己抬咖！

　　然而喻昭苏似乎没在意，冲他蜷了蜷手指。
　　“一分钟没见，白茶主持怎么结巴了！”

　　“方才喝水呛了下，现在没事了。”
　　陈决明顺拐着迈步，也蘑菇似的蹲到了墙根。他不敢将目光投向方寸屏幕里的人，于是偏头聚焦MIld。
　　“MIld选手来这边做什么？”

　　好在二十六岁的辅助无知无觉，当即放下了视频通话。
　　“想找你了解公益赛的情况，听说你在采访，就蹲门口等结束。”

　　透过门缝，MIld无意瞧见采访对象，一搜才知道，昭苏以11胜3负荣登常规赛榜首。
　　采访一结束，他就弹了视频过去，吸一份欧气。
　　吸着吸着，退役预备役辅助全然将公益赛抛在了脑后。

　　“哦，这样啊！”
　　陈决明一动不敢动，状似八卦地一撞MIld的肩膀，“哎将才，我似乎听见了‘喜欢’之类的话，那是你……们吗？”
　　若是，他当场打个洞缩里边。
　　MIld点头如捣蒜：“是嘞！”

　　陈决明：“……”
　　别了。
　　我的镐子呢？

　　可MIld忽然捉住陈决明的手腕，打断了他的挖洞进度。
　　“赶巧你出现了，来，给我们当一下裁判！”
　　陈决明人在原地，魂儿早化作哈气了，极人机地复述：“裁判？”

　　“我跟你讲！”
　　喻昭苏的声音贴地传播，先声夺人。

　　“MIld哥给我封了红包，我想着礼尚往来，打算回国时给他捎特产，所以问MIld选手喜欢什么，尊重接收人的意愿嘛。”
　　“你猜他说什么？他，喜欢外卡联赛，让我买下来送他。我是坐拥金矿还是背景显赫啊，我敢客气你就敢要，是吧？”
　　“有本事，你当着白茶的面，再说一遍喜欢什么？！”

　　原来如此。
　　哈气凝作魂儿，“噗通”栽回陈决明身体里，惊起一片蒲公英。
　　Esper选手，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真相水落石出的刹那，说不清的心潮翻涌。
　　松了口气，却难免生出遗憾。

　　MIld“嘿”了一声，拾起手机。
　　“你又没限定范围，那边的联赛LPL有还是没有，不能算特产吗？”
　　“强词夺理。”喻昭苏在走路，画面只框了脸颊，还晃得厉害，“裁判说话。”

　　骤然遭点名，陈决明跟被抽了鞭子似的，一惊挺直脊背。
　　“那个，我……”
　　他深呼吸一轮，才寻回采访前说话的姿态。
　　“MIld选手，你对‘特产’这个词的理解，还挺自由的。”

　　MIld：“……”
　　陈白茶，别忘了你蹲着谁的墙根！

　　*

　　望见MIld雷阵雨般的表情，喻昭苏忍俊不禁，险些撞上领路的阮文竹。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说着，从相册找出张旅游必买清单，发给了她的前辅助，“你想要什么特产？”

　　“哼~”
　　视频一卡，恢复时，换成了陈决明的脸，MIld躲在镜头盲区，悄悄阴阳怪气。
　　“既然比我理解‘特产’，你来挑！”

　　“哎，MIld哥——”
　　喻昭苏脚步一顿，下意识欲拦，没想到陈决明跟被炮炸了似的，急急慌慌摆手。
　　“不不不合适，您和Esper选手的事，我一路过的NPC指手画脚不妥。”
　　他动作过于剧烈，一不小心打飞了MIld的手机。

　　不知为何，声音竟与画面一道陷入漆黑。
　　场馆外流散的嬉笑怒骂瞅准时机，一股脑挤进耳中。

　　生机刺得喻昭苏一激灵。
　　陈决明曾告诉她，他有亲戚定居于此，读书时年年夏季都到这边过暑假。

　　“白茶主持！”
　　待MIld那和他一样步入老年的手机缓过劲，喻昭苏边系安全带边说。
　　“你挑，MIld哥又不懂行。”
　　言毕，她眨了眨眼——我知道，你比博热度的所谓“冤大头清单”了解。

　　陈决明仿佛吃了硬控，嗫嚅着。
　　“啊我……”

　　“昭苏，你懂啊？”MIld拨开新出炉的结巴，在摄像头上弹了下，“去DTG那么久，出门逛过多少次？清单上这堆玩意，说实话你见过几种？”
　　“MIld选手，禁止主观臆断！”喻昭苏有理有据，“过年前后，我坐着船绕城区一周，该见的都见了。”
　　“哦，那清单里21号，这什么霜是什么？”

　　“呃——”
　　MIld还是一击必中，喻昭苏只能发出一些无谓的语气词，别的统统答不上。

　　亏得陈决明横插一杠，帮忙解了围。
　　他的口吃奇迹般地自愈了，如站在聚光下一般，口齿清晰地开始报菜名，括弧，外卡特产版。
　　“……大致这些……吧，Esper选手？”

　　喻昭苏点头如招财猫。
　　白茶主持报的特产，都很多见，DTG附近也能买到。

　　“还有，见者有份。”
　　MIld不知道她俩间的暗流，伸长胳膊揽了陈决明。

　　白茶又煮沸了，拒绝的小手仿佛动画片里蹦跳的壶盖，但被MIld一只手按下了。
　　“说定了说定了——昭苏，趁着采买，多出门逛逛，你是去比赛的，可那边又不只有LOL。”

　　“知道，”喻昭苏逐一应答，“知道。”

　　“四处逛逛”这话宛如风，从左耳吹入，眨眼即从右耳钻出。
　　她的时间和杯子里的水一样少，比赛相关蒸干了极多一部分，战队的琐事又晒去一些，哪儿还有剩的以供她朝地上洒？
　　态度到位即可，MIld不可能杀到外卡盯梢。

　　至于“见者有份”……
　　即使MIld没提，她也早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