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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82 “没有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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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格外清晰,隔着门板传出来,落在陈叙之耳中。
他指尖捏着回形针还抵在锁芯上,动作轻车熟路。高中时他不知多少次撬开过祝自南的房门,如今这扇被反锁的门,自然也拦不住他。
可在那些字句入耳的瞬间,他撬锁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再没往前。
他不打算再进去。
也没有别的真相能讲给祝自南听。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离。
无人知晓——
陈叙之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是能保护祝自南一生。
夜色沉暮,四下寂静。许多年前,陈叙之曾这样站在祝自南床前。
那时候他们还没搬离顶楼宿舍。说起来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祝自南和陈叙之却谁都没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他不理我,我有什么好说的。”面对舍友的疑问时,陈叙之冷着脸回答。
当天晚上,这位发出疑问的舍友尿急,迷迷糊糊起床,借着楼道映进来的光看到一旁站了个黑影,低呼了声。
声音不算大,他也没吵醒别人,却依然引发了那个黑影的不满。
“声音轻点。”黑影压着声提醒。
他这才看出来,原来黑影是陈叙之。
而陈叙之站着位置,正是祝自南的床边。
正纳闷,宿舍门已经被陈叙之悄声拉开,紧接着他被推出宿舍,又被提醒了句:“门不关,回来动作轻点。”
他游魂般飘到厕所,满脑子都是陈叙之大半夜杵宿舍里干啥,以及陈叙之究竟是怎么把动一下吱呀半小时的碰瓷门,开得一点声音也没的。
陈叙之站回祝自南床边,垂眸看向床上的人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着,想伸出去拍一下这人的背,又像是在极力克制。
没几秒,他终究还是妥协般地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祝自南后背。
那一刹,祝自南猛地一颤,像刚才被低呼惊到时那样,也像前两晚半夜时毫无征兆的发抖。
住进来第一夜陈叙之就发现了,祝自南睡觉的过程中总是不安稳。
用不安稳这个词或许太轻,是祝自南每晚都会莫名其妙地发抖。
小时候祝自南不会这样,陈叙之确信。他们一起住过的那半年里,虽然最初祝自南没安全感,总是要比他睡得晚,又比他醒得早,但睡眠中的祝自南堪比被喂了药的小猪,满床滚,甚至有时候会整个人压在陈叙之身上,被推下去咣当到床上也醒不了。
陈叙之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起伏。
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陈叙之起身走到门口,抬眼看向舍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警示:轻点。
等舍友蹑手蹑脚地进来,他关好门,转身回到了自己床位。
第二天,陈叙之用半个月的数学作业收买舍友保密。
十天后,陈叙之用新款游戏机作为交换,和舍友换到了和祝自南一间教师公寓的机会。
班主任要拿他们的身份证去宿管那登记,祝自南的身份证被叶广霆强行扣下,他不得不请了天假,去叶广霆家拿。
他前脚刚出校门,陈叙之后脚就装病请假跟了出去。
他怀疑祝自南这七年过得不好。
因为他看到了祝自南身体上的淤青,也发现了他半夜的颤抖。
祝自南坐大巴车,陈叙之坐出租车,一路跟到某个路口。看到祝自南下车,他也下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个村,到了下个村,路很难走,窄小曲折。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中途穿过了几个村,陈叙之看到祝自南在一户门前停下,原地立了会儿才进去。
陈叙之的心忽然有些慌,他跟上去,还没站在那户门前时,就已经听到了巨大的声音,像是什么被重重砸到地上。
“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男人暴怒的吼声响起,陈叙之心口骤然一紧。
他正要推门闯进去,祝自南的声音先一步传了出来,冷硬得不带半分怯意:
“叶广霆,我小的时候你没打死我,以后更没这个本事!”
又是一道重物砸地的声音。陈叙之强忍冲进去的冲动,从旁边的门缝里朝里望。
叶广霆狼狈地跳开,躲开祝自南砸去的木凳,转身就要抄起墙边的铁锹,却被祝自南率先夺了过去。
铁锹尖几乎贴到叶广霆脸上,只有毫米的距离,只要祝自南用力往前送一点,就能像铲起硬实的土一样铲烂他的脸。
“这玩意我比你用的熟,”祝自南面无表情地盯着叶广霆,手背青筋绷起,举着铁锹一步步逼近,将他逼到墙角,“以前我不是打不过你,是我想上高中。”
叶广霆声音已经颤抖:“你个小畜生,以前骗我是吧!说什么以后给我养老,每天去地里干活都是装的,就想骗我不给你办退学是吧!”
祝自南压着长久以来积攒的怒火,握紧铁锹,狠狠朝着他膝盖挥去。
还没等他真正碰到,叶广霆已经双腿发软,自己瘫跪了下去。
“叶广霆,我没有花过你一分钱,借你客厅睡觉的账,也早都还清了。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别来惹我。”祝自南冷眼睥睨着他,“再让我见到你,我一定好好给你‘养老’。”
叶广霆诧异于他这句话,祝自南下一句话,直接击碎他的侥幸。
“我每天给你吃一顿饭,让你在墙角蹲着睡觉。用钳子夹你的手和胳膊,在你睡觉的时候往你身上砸凳子。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还给你。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叶广霆哆嗦着说:“你、”
“你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祝自南攥紧身份证,将铁锹丢到他脚边,沉重的声震在院子里,彻底斩断了他和这里所有的牵连。
回去的路依然崎岖漫长,祝自南用了整整七年才走完这段路。
还是下车的地方,只是方向调转。祝自南站在路口,等了很久才等来返程的大巴。
陈叙之望着车影远去,凭着刚才的记忆,折返回去。
傍晚时分,祝自南靠在窗边,看火烧云烧得漫天通红。
陈叙之闯入叶广霆家里,一言不发地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祝自南静静地望着远处的云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他竟然没有丝毫畅快。
这世间与他沾亲带故的人,终究是一个不剩。姥姥的房子落在叶广霆手里,妈妈的怀抱早已忘记了温度。他以后再也没有一个能久留的地方,在别的同学放假回家时,他会带着衣服和书包,辗转一间又一间廉价宾馆,四处流浪。
某一瞬间他冒出来一个荒唐的想法,觉得人间好没意思。只是一瞬,甚至连一瞬都没有,陈叙之的模样就猝不及防占满了他的脑海,将那点颓丧冲得无影无踪,此后再不冒头。
陈叙之。
三个字从齿间轻声念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爱与恨都有来处,多年的委屈无法一日消散。
兜兜转转,自八岁起,占据他脑海,能牵动他情绪的,自始至终只有陈叙之一人。
祝自南别无选择,只能将满心的欢喜与苦楚,通通都安在陈叙之身上。
为什么当年丢下我。
为什么重逢后认不出我。
别人喊我名字的时候你也想不起来吗。
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为什么食言。
骗子。
不遵守诺言的大骗子。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遵守诺言,不再离开我。
大巴颠簸着前行,烧得浓烈的云彩被甩在身后。一如七年前祝自南坐在陈叙之车上那般。可他现在不想往前,他还没和陈叙之并肩。
天边的云彩渐渐暗了下来。
陈叙之把那把铁锹扔回叶广霆面前,语气平静:“这是你唯一一次还手的机会。”
叶广霆瘫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浑身剧痛难忍,疑心肋骨已经断了,每吸一口气都像针扎一样,别说举起铁锹,连站稳都做不到。
“是你自己不还手。”陈叙之站在屋门外,静静地看了客厅半晌,没再看地上的人,转身离开。
他第三次踏过这段漫长崎岖的路,八岁那年的心愿在祝自南的苦难岁月里愈发清晰,成了他此后唯一的执念——
他要保护祝自南一生。
回学校后开始搬宿舍,那天天气热得反常。折腾完,林思亦先去冲了澡,出来时一边擦湿发,一边笑着对祝自南说:“小南,咱们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祝自南点头,目光落在陈叙之手背的划痕上。
深夜,陈叙之撬开祝自南房间的锁,躺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
他清晰地感知到祝自南每一次颤抖,感受到他睡梦中的不安。
一个常年活在虐待阴影下的人,绝不会没有任何伤痕。
祝自南不觉得他有什么心理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那些年被叶广霆肆意打骂、东西砸身的日子里,他早已落下了难以摆脱的身体应激反应。
陈叙之拥抱他的不安,用绵长的耐心一点点揉碎他紧绷的神经,一夜又一夜,守在他身边。
每次祝自南在睡梦里忽然一颤,陈叙之便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得更紧,用掌心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安抚。
每次祝自南呼吸骤然急促、胸口起伏不稳,陈叙之便低头贴着他耳畔,用温柔的嗓音慢慢哄,直到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每次他无意识地蜷缩躲避,陈叙之便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等他的惊悸散去,再把他重新拥进怀里。
于是那些连祝自南都未曾察觉的旧伤,就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光里,被陈叙之不动声色的爱意悄悄治愈。
在教师公寓住了不到3个月,82天,陈叙之撬了17次锁。他在半夜两点去拥抱祝自南,在凌晨四点离开,无一日缺席。
他担心会被半夜突然醒来的祝自南发现,总要等对方彻底陷入深眠才敢进去,可还是有过几次惊险的时刻。
最险的那一次,祝自南忽然睁开眼,与他静静对视了十几秒。陈叙之心里一紧,已经在脑中飞快编造走错房间的借口,可下一秒,祝自南却轻轻阖上眼,主动朝他靠过来,在他肩窝处温顺地拱了拱,没过多久,落在他颈间的呼吸便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隔了很久,陈叙之的手臂才落在祝自南背后。他轻声道:“什么时候睡觉这么奇怪了,睁眼都没醒。”
在第72天晚上,祝自南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第73天晚上,陈叙之去得很早,离开得很晚,坐在床边,没有去抱他,守了一夜。
第74天晚上,陈叙之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75天晚上,陈叙之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
班主任通知了搬到新楼的消息。
第81天晚上,陈叙之躺在祝自南身侧,静静地看着他,等到天亮才离开。
第82天搬到新宿舍。
第83天早上,祝自南穿好校服打开宿舍门,看到门口的陈叙之。
他不知道为什么陈叙之眼底总是有淡淡的乌青,也不懂为什么陈叙之白天总是一副困倦模样,更不明白,形如陌路整整82天的陈叙之,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堵住自己的去路。
他也即将说出一句“麻烦让一下”时,陈叙之忽然开口,说出这段日子以来,两个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昨晚睡得好吗?”
祝自南读不懂这句话里藏了多少个深夜的守候,也不懂那语气里压着的担忧。他只觉得憋了一肚子气,气他隔了这么久才肯跟自己说话,更气自己没出息,就这么一句话,差点就忍不住去像梦里那样去拥抱他。
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
“关你什么事。”
他擦着陈叙之的肩离开,背影是冷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点上扬。
那句在祝自南看来莫名其妙的问话,打破了他们的僵持。
他们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一个任性,一个纵容,一个用满身敌意小心翼翼裹着藏不住的喜欢,一个用全部耐心稳稳接住那些用软刺伪装的尖锐,又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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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祝自南从温暖的被窝里溜出来,小跑回家里,刚进门就和起身的陈叙之撞了个满怀。
陈叙之顺势将人搂紧,低声笑道:“今天起这么早?”
“没跟你睡,当然起得早了。”祝自南往他颈窝一埋,懒懒开口,“陈叙之,你怎么不问我昨晚睡得好吗?”
陈叙之顿了顿,顺着他的意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祝自南立刻接话,“没有你在身边,睡得一点也不好。”
陈叙之尾音轻轻上扬:“那今晚?”
“和你一起!”祝自南不由自主地“嘿嘿”两声,直接把陈叙之扑回床上,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陈叙之,昨晚思亦和我说……”祝自南犹豫着怎么问,毕竟时间久远,林思亦说得含糊,他什么都听不懂,只大概得知自己以前睡觉好像很不老实,还有就是陈叙之去自己房间,是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
“他说什么?”陈叙之啄了下他的嘴唇。
“他说,”祝自南迟疑道,“你去我房间……是为了让我睡个好觉?”
“他记错了。”陈叙之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为了我自己睡好。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这样吗?”看陈叙之神情不像作假,祝自南觉得可能是林思亦记混了,又接着问,“那你在换宿舍后去找我,问我睡得好吗,是……”
“不能抱着你睡觉,我睡得很差,故意去问你的。”陈叙之解释说。
“那……唔。”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陈叙之舌尖探入,和他亲密交缠。
如果非得要讲些什么,陈叙之会讲停电的夏天,会讲他第一次有欲望的夜晚,会讲他们之间细琐的小事。
而祝自南,就在这些小事里,被他妥帖安放。
就让那些成为过往,爱不必事事被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