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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家 万物向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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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是一本用岁月装订的书。
它详细而精确地记录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快乐、平淡、悲伤、幸福、眼泪、曾在什么时候遇到谁、谁又在什么时候离开……
而时间是往事的美化者。
记忆中的一切会随着时间的消逝逐渐归于平淡,曾经辗转碾磨过的情绪,会在很久很久之后重新掀开这页时,变得平静。
十四年。
祝自南终于站在了小时候和陈叙之一起住过的房子前。
曾被当年的他认为是坚硬无比、能阻挡一切的墙壁,在现在的他眼前,竟不过只是一面能轻松翻越的矮墙。
他缓缓抬起手,轻抚过砖瓦——
这是他的“家”。
“我回来了。”祝自南轻声说。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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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自南是个没家的孩子,这点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
因为舅舅每天都在告诉他,他是寄人篱下的东西,他必须承担一切家务,他必须任打任挨……他不能向外婆告状。
如果他敢告状,舅舅就会把外婆送到很远的养老院,让他再也见不到。
祝自南是被外婆拉扯大的。后来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祝自南四岁那年,舅舅主动揽下了照顾他的事,将他带回自己家。
自那时起,祝自南开始承受来自舅舅的一切恶意,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他再也没有吃饱过,没有一件合身的衣服和鞋子,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但他不敢说。
他每次见到外婆都会哭,却不敢说他过得不好。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表现出来,舅舅就会将外婆送到很远的地方,他找不到的地方。
藏住心里的委屈和身体的伤痕,是祝自南年少时最擅长做的事情。
七岁那年,外婆去世。
在一众吊唁的人里,祝自南哭得死去活来。很多人看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对他舅舅,也就是叶广霆说:“对这孩子好点儿。这孩子孝顺,又无父无母,现在姥姥也没了,只剩你这个舅舅,你好好对他,以后他长大了会好好孝顺你。”
叶广霆说:“这话说的,我是孩子亲舅舅,肯定对他好,我一直也对他很好。”
葬礼后,叶广霆把祝自南绑在椅子上,狠狠掐他胳膊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逼问:“你姥姥的钱呢?”
祝自南疼得牙齿打颤,他又冷又疼又饿,流了太多眼泪,眼眶肿得两倍大,一直重复:“不知道。”
叶广霆把椅子踹翻,祝自南狠狠栽到地上,额头碰地,冰凉、冷硬。
门发出巨响,叶广霆不死心,又去外婆家搜钱了。
被绑得很紧,祝自南动弹不得,他也没有力气动,索性闭上眼,头逐渐昏沉。
过了会儿大门又打开,急促的女声惊呼了下。
祝自南感觉自己手腕好像松了,紧接着,绑着他肚子和腿的绳子也被一一解开。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陆霞,他舅妈。
祝自南又阖上眼,身体轻轻颤抖。
“唉。”叹气声从头顶传来。不一会儿,陆霞从屋子里端出一碗面,“快吃,不然你舅舅回来了。”
祝自南端起碗几口咽下肚,说了句:“谢谢舅妈。”
陆霞回到了屋子里,祝自南依然在地上躺着。
他知道陆霞不喜欢他,甚至很讨厌他,但好在陆霞没有因为讨厌他而和叶广霆一起打过他。相反,陆霞一直有在偷偷给他吃的,天冷了给他加件衣服。
叶广霆很久没有回来。
到了傍晚,祝自南跑了。
既然再也见不到外婆,他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跑之前他去了外婆的墓前。旁边的树底下刨开厚厚的土,里面有个小木匣,里面是外婆的钱。
有一本存折和一些零钱,祝自南把零钱拿出来,将存折放回去小心埋好,伪造成不会被人看出翻过土的样子。
祝自南跪别外婆,带着零钱找到住在巷子口的刘爷爷。
刘爷爷是外婆的旧交,也曾受外婆嘱托,能帮祝自南一把就帮一把。他把七岁的祝自南送上大巴车,交代售票员多关照这孩子,又嘱咐了祝自南几句,便回去了。
祝自南坐在车上,穿着单薄的衣服,他要去找妈妈。
他妈妈因为车祸去世,葬在另一个城市。几年前祝自南跟着外婆去过一次,但他太小了,还不记事,早已忘记了墓碑上女人的模样。
但他记得地址,因为那是外婆每天都会絮叨的地方。
在叶广霆那吃了三年多的苦,让祝自南对人格外警惕,他甚至能分清楚遇到的大人眼睛里的善意是真是假。
毕竟叶广霆这三年多也是在外人面前那样伪装的。
经历很多困难,终于找到了外婆经常絮叨的地址。
祝自南穿梭其中,一眼就认出了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
他不记得母亲的怀抱,记事起没有过母爱,但这不影响他心口骤然涌起依恋。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祝自南越来越冷。零钱花完后,他饿了两天。
幸好他早就适应饥饿,所以暂时能撑下去。他蜷缩着身体睡在母亲的墓碑前,瑟瑟发抖时,听到了脚步声。
对未知的害怕让他躲了起来,于是他看到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男孩,停到了他母亲旁边的墓碑前。
距离有些远,他不知道那个男孩说没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拿来的水果。
有苹果、梨、香蕉。
等男孩走后,祝自南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母亲的墓碑前。
忍了又忍,祝自南庄重地挪到旁边的墓碑前,上面是个温婉的女人。
“阿姨,我以后一定把水果加倍还给你。”
祝自南说完就磕头,磕完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果,挪回自己母亲墓碑前,狼吞虎咽起来。
第二天。
那个男孩又来了。
祝自南心虚极了,躲得更远。他看到男孩在墓碑前明显愣了一下,几秒后才把新的水果摆过去。
等男孩走后很久,祝自南才悄悄出来。
忍到晚上,祝自南又挪过去磕头,“阿姨,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把水果加倍还给你。”
第三天。
祝自南照例躲起来,但这次,他发现男孩离开时躲在了另一个地方。
自己偷吃水果被他发现了是吗。
祝自南有些害怕,但很快,他发现男孩似乎不像是为难人的架势。
他心一横做了决定,反正就算这次躲过了,下一次也不见得能躲过,而且万一男孩见水果每天都离奇消失明天就不再带了呢。
他决定赌一把,赌那么温婉的阿姨的孩子,会是个很好的人。
他出去了。
他知道男孩看到了自己,他腿有些哆嗦,心跳很快地走过去。照例庄重地磕头,保证,拿水果,心慌地剥开香蕉皮。
一直没有人来斥责他,等到他吃了大半,悄悄回头望时,他发现男孩已经离开了。
会是去找大人了吗。
祝自南又害怕地躲起来。
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祝自南始终没敢睡觉,到天亮才在两个墓碑前缩着眯了一会儿。
直到他又听到脚步声。
他猫着腰跑开,躲好看向男孩的一刹,愣住了。
男孩这次……
竟然带来了一份盒饭。
在他愣神之际,男孩已经站起身要走了。
不同于前几天每天都要待很久,今天男孩放下盒饭就准备离开,还是在昨天看到自己偷吃他妈妈的水果后这样……
祝自南攥紧拳心,快步冲过去,在男孩转身离开时,拽住了他的衣角。
男孩回过头。
祝自南紧张到腿软,他蹲下抬头看男孩,第一次近距离,他看了男孩的模样,很精致的脸蛋,睫毛长长的。
他小声问:“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吃你带来的水果。你今天是故意带饭来给我吃的,对吗。”
男孩没说话。
几秒后,祝自南声音颤抖,问:“你能带我走吗。”
他们好像对视了很久。
祝自南不记得他是怎么被扶起来的,只记得手被男孩牵住了,再之后……
他坐在男孩的车里,很温暖。男孩把衣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很浅的香味把他包裹住。
“林叔,开车吧。”男孩说。
祝自南忽然想起来什么,趴在窗口朝外张望。
“等下林叔,”男孩转头问,“你落下东西了吗。”
祝自南小声说:“没、没有。”
男孩看了他片刻,说:“去拿吧。”
“没有,没事,”祝自南低着头重复说,“没事。”
“我和你一起去。”男孩说。
祝自南这才抬起头,学着男孩的样子打开车门,走回墓碑前,把盒饭抱在怀里。
上车后,坐在前排的男人声音响起:“叙之,你就这样带一个陌生小孩回去,你父亲他怕是不同意。”
什么响了声,是祝自南怀里的盒饭。他更低地埋下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男孩怀疑他似乎要钻进车某处的缝隙里。
倒也不是没可能,男孩看着他,心想,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这么瘦。
“叙之?”
男孩看向前面,说:“林叔,我想回我妈妈的家。”
前面沉默半晌,“你父亲他……”
“他不会管我,”男孩说,“他忙着照顾那个女人和孩子,我去哪儿和他无关。”
“好吧。”
祝自南感觉到车动了,慢慢地,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视线里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画面,此刻起万物都在向后退去,只有他被男孩带着在往前。
男孩拉过他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处农村的老房子前。
他们仰头看着高墙,这将是能庇护他们的地方。男孩告诉他:“我叫陈叙之。”
陈叙之,祝自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说:“我叫祝自南。”
他跟陈叙之迈入大门。
至此,七岁的祝自南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