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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每日进贡 ...


  •   视线在那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上凝了片刻。

      陈叙之抬起眼皮,目光定定地落在祝自南身上。

      他说:“你现在还爱捡石头吗?”

      祝自南怔住了。岩缝外的风雨声忽然变得模糊。那颗从掌心滚落的石头,像一枚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会因为一块古怪的石头驻足。却被陈叙之这一句话,勾回了许多年前。

      -

      祝自南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

      起初,他对陈叙之也并不抱有期待。

      这个年纪没比自己大一点的人从家里跑了出来,身上虽然有些钱,但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甩下自己回家了。

      即便如此,祝自南还是希望那天能离自己远一点,不要太近,不要过来。

      他的不安表现在安静上。

      被陈叙之捡到后,他一直很安静。
      陈叙之只以为这是他性格如此,感受到祝自南的真实性格时……已经是多年后了。

      那时的祝自南总在讨好陈叙之。

      他发现陈叙之似乎偏爱木棍,尤其是很直的木棍。因为他们住在村子里,时常能看到路边的树枝,每每这时候,陈叙之多看两眼,遇到特别直的则会捡起来拿着走一段路。

      发现这点后,祝自南特意观察了些日子,确定陈叙之是真的喜欢。

      于是。

      之后的每天早上醒来,陈叙之都会看到躺在他枕边的一根木棍。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

      刚开始他是惊喜的,钟爱的梦中情棍也在祝自南的努力下换了又换。

      过了些日子,他睁开眼睛面对旁边的棍子,已经波澜不惊,反倒是开始莫名想念起睡在身旁的那个身影了。

      但祝自南还在持之以恒地找。

      陈叙之纳闷祝自南是什么时候放在他枕边的,晚上他们一起睡觉,祝自南怕黑,所以只能是早上。

      早上自己还没醒的时候去找的么?

      见多了棍子,陈叙之忽然想看看这人是怎么找棍子的。

      为了防止自己早上睡不醒,陈叙之特意提前两个小时睡了觉。早上他醒时天还暗着,不知道几点,他却精神得很,睁着眼睛等待。

      天逐渐显亮,这时,睡在身旁的人动了动。

      陈叙之赶紧阖上眼。

      那一声动静后就没了声音,陈叙之又睁开眼。

      却不料下一秒,祝自南突然坐了起来。陈叙之慌忙阖上眼。

      动静又停了。

      片刻后,陈叙之按耐不住地半睁开眼睛,看见祝自南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这是……又坐着睡着了?

      祝自南垂着头,坐着补了个觉。

      天又亮了些,祝自南心里还牵挂着棍子,脱离梦乡后蹑手蹑脚地下床,哈欠连天地出了门。

      棍子。

      附近路上的棍子但凡有点姿色的,都已经被祝自南捡回去了。顺着路找了很久,祝自南失望地折返回家。

      跟在他身后的陈叙之立刻朝家狂奔。

      到家后他跑上床继续装着睡着的样子,不久后,他听到祝自南进房间的声音,脚步声停在床边。

      被人注视着装睡实在不好受,脚步声自打停在床边后就没离开。陈叙之在即将露出破绽之际,直接睁开了眼。

      面对蹲在床边注视自己的祝自南,陈叙之尴尬半晌,后知后觉打了个哈欠,才问:“你看我做什么?”

      不会每天把棍子放在自己枕头边上都要这么看自己一会儿吧?

      好诡异。

      不对,棍子?

      不是没捡到吗?

      怎么旁边又放了根新的、更直的长棍?

      祝自南则是指了指他的额头,说:“陈叙之,你出汗了。你睡觉很热吗?”

      陈叙之拿起棍子,一时无话。

      早饭。

      陈叙之发现祝自南拿筷子的姿势很别扭,想了想,之前祝自南好像不是这样拿筷子的。

      他问:“你的手不舒服吗?”

      祝自南愣了愣,摇了摇头。为了证明他没有不舒服,在陈叙之的注视下,他像往常一样拿起筷子,眉头紧蹙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陈叙之说:“给我看看。”

      祝自南抬起眼,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陈叙之便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筷子放下,摊开这人的手掌,仔细地看。

      没有受伤,也没哪里红肿。陈叙之问:“你哪里疼?”

      祝自南说:“哪里也不疼。”

      要不是看到了他刚才蹙紧的眉头,陈叙之就要被他骗过去了。他追问道:“告诉我,你哪里疼?”

      本只是两个小孩子的对峙,可一方依赖于另一方而生存,所以没有对峙的意义。

      祝自南说:“这里。”

      他抬起左手指了个位置,“扎了根刺。”

      陈叙之这才看清楚,在祝自南手指指节内部,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是捡木棍留下的刺。

      陈叙之带他去找对门的阿姨将刺挑了出来,然后告诉他:“我不喜欢木棍。”

      祝自南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慌。但是很快,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陈叙之疑惑道:“非得喜欢点什么吗?”

      祝自南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叙之又听到了祝自南起床的动静。

      不是说了自己不喜欢木棍了么。起这么早是要去……

      陈叙之又偷偷跟着起来了。

      他等祝自南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便光着脚溜到窗边,只露出半只眼睛。

      他看到祝自南没往大门走,而是拐到了院角那堆破木板后面,窸窸窣窣地扒拉了一会儿。

      然后——

      陈叙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祝自南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捆木棍!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陈叙之这才知道,昨天祝自南明明空手回来,为什么枕头边又能变出一根新木棍。

      这人根本不是每天只捡一根。

      他每次出去,都把能找到的好看的棍子捡了回来,然后把别的藏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

      陈叙之忽然明白祝自南为什么问自己喜欢什么了。

      在祝自南的想法里,只要每天能拿来自己喜欢的东西,起码这一天他就能稍微安心一点度过了。

      陈叙之看着祝自南抱着那捆木棍,有点垂头丧气地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手,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叙之仿佛看到祝自南脸上的失落。

      于是吃早饭时,陈叙之犹豫着开口:“……其实,我现在喜欢石头。”

      他看见祝自南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但实在不想每天醒来面对枕边的石头,陈叙之又说:“但是吧……我这个人很善变,如果拥有的多了,我就不喜欢了。”

      祝自南轻轻“啊”了一声。

      陈叙之立刻说:“所以最好一周、啊不、十天,不,十五天,对,十五天看到一块新的石头,我才会一直喜欢。”

      祝自南装着不在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喝光粥后,祝自南抬起脸,“你喜欢什么样的石头?”

      住在村子里的时间一长。

      “就是这俩小男孩,长这么漂亮,也没个大人在身边,好在他家隔壁家的婶子心善,常常关照他们两个。”

      “他俩啊,我知道。我跟你说,就是看着漂亮,实际上,啧。”

      “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俩小孩一个喜欢捡石头,看到形状奇怪的石头就过去捡。”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傻子!好歹那个小孩见到喜欢的石头还知道捡,另一个见到棍子眼都发直,就愣是盯着不知道捡。”

      “还真是。你看你看,那小孩捡了个石头送给傻子了!”

      陈叙之接过祝自南送给他的石头,“……”

      -

      祝自南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风声已经小了很多,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空气里迟迟没散去的烟尘和狼藉。

      一如他们的回忆。

      想起时轻巧随意,仿佛只是人生中平淡的一页。可重新翻开时,却发现当年的眼泪太多,那一页洇湿又干涸,揭开时带着细微的疼。

      可对于八岁的小孩子来说,眼泪太常见了。摔一跤会哭,糖果掉了会哭,被大人训斥也会哭。所以和一个玩伴的分开,似乎……也不值得记恨这么多年。

      祝自南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的。

      八岁分开,十五岁在高中新教室猝不及防地重逢。

      七年间,祝自南不怨陈叙之。他甚至要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出现过了。

      偏偏就在重逢的一刹那。

      一种陌生的、尖锐而复杂的情绪,迟到了七年突然出现。祝自南无法排解。

      他再也无法平静地面对陈叙之了。

      他在深夜想过为什么,年少的分开对他来说真的不能释怀吗?迟迟没有答案。

      直到在停电后的雨夜。

      祝自南终于发觉了他喜欢陈叙之的真相。

      那一刻,他明白了。

      怨恨的来处,是喜欢。

      他喜欢陈叙之,才会对当年被抛弃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想念陈叙之,才会用最激烈的对抗,掩饰重逢时失序的心跳。

      七年又七年。

      从八岁到二十二岁,隔着童年仓促的别离,少年扭曲至今的敌意。让他们无法寒暄近况,也沉重得无从聊起过往。

      祝自南仰起头说道:“石头吗?站起来时随手抓在手里的,要不是你刚才拽我拿一下,早就扔了。”

      话说出口,他笑了笑。

      即便已经意识到他和陈叙之之间需要慢慢缓和一些关系,至少相处时可以有个什么话题,但这一刻,他还是选择了防御。

      原因无他。

      当年分开时他流的眼泪最多。

      所以现在提起过去,他总得胜过一筹。

      这才公平。

      他低下头,在彼此的沉默中,闭上眼。

      奇怪。明明是他胜了一筹,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更生猛地压住心口,难以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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