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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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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自南从容起身,在主持人和啵啵罕见的静默中,朝镜头方向微微欠身,而后抬起手挥了挥和观众问好,最后朝着舞台,比了个大拇指。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座位,面色平静。身边那人更是自始至终没一点反应。
和他们比起来,追光灯反倒显得局促起来,像是窥见了什么隐秘,仓皇晃动了两下,几乎是见鬼般逃离这片区域。
主持人迅速将话题转向舞台,好似刚才这个令全场哗然的小插曲没发生一样。
重新回到黑暗里,祝自南靠回椅背,竟奇异地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漆黑里,那些横亘在他记忆里无法释怀的过往才能暂时褪去,他才忽然愿意,和陈叙之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一会儿你和我回后台,”祝自南说。
陈叙之顿了一下,极轻的疑问在黑暗中递了过来,“嗯?”
“快散场了,你出去会碰到很多人。免得麻烦,你跟我走吧。”
陈叙之看了他半晌,又是一声很轻的嗓音递到耳边,“好。”
现在舞台上是215,再过几分钟就是137,毕竟是最火的两个团,祝自南想看完这两场。
但身边有陈叙之,他注定无法全心投入。
半分钟后,祝自南偏头说:“你来多久了。”
陈叙之告诉他:“一小时左右。”
又过了几十秒,祝自南眼睛还落在舞台上,侧了侧身体,嘴唇轻轻张开,然后卡壳了。
突兀的安静在此刻慢开。祝自南忽然意识到,自重逢起,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闲聊。那些散碎的、没什么意义的话语,从来没有在彼此之间出现过。
所以就算此刻即便想拾起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
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悄悄涌入喉咙。那种感觉并不疼,只是很沉,沉甸甸地压着他心口。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不给陈叙之好脸色,话出口总要带着锋利的语气,仿佛这样就能给七岁时被丢下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是,比起刻意装出的坏脾气,这种想靠近却无话可说的瞬间,更令他难以适从。
怎么会这样呢。
祝自南茫然地想,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和陈叙之之间怎么会变成想说话却无从说起了呢。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喉结轻轻滑动了下,还是无声。
直到耳畔响起一句:“怎么了?”
像是封闭的四肢重新淌入血液,彼时的所有滞涩烦闷通通消失掉了。
祝自南迫不及待地接话:“我没事。”说完后不知怎么的,嘴不受控制一样,又冒出去一句:“你没事吧?”
陈叙之:“嗯?”
祝自南:“……”
“就、”语言逻辑已经全然不受大脑控制了,毕竟此刻的大脑也更倾向于和陈叙之有来有回地搭话,“就、你自己在这里,不怕吗?”
陈叙之闻言笑了笑,说:“不怕。”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笑意更明显了。
祝自南把握住机会,问:“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陈叙之说,“就想起了一件以前的小事。”
两个人纠纠缠缠了太多年,总会存在共同的记忆。
陈叙之这样一说,祝自南顺着他刚问的问题和陈叙之的答案一想,“以前的小事”就浮现在脑海里。
——高二暑假。
从放假前一天起,雨就下个不停。瓢泼大雨持续到放假当天,很多跨市的车都停运了,祝自南家不是当地的。
林思亦让他去自己家,段烁也让他去自己家。
祝自南正犹豫在谁家借宿时,校服衣领被人揪住了,稀里糊涂的,因为陈叙之一句“我家最近”,他就去了陈叙之家。
那是陈叙之租的房子,距离学校只有一条马路。
雨很大,撑的又是一把伞,到家时两个人的裤脚全湿透了。
陈叙之让祝自南先去洗澡,给他拿了套干净的替换衣服。
他洗好出浴室,发现段烁和林思亦俩人出现在了客厅。
祝自南问:“你们怎么来了?”
“好不容易放了假,回家多没意思,”段烁摆弄着手机,“现在还早,来找你俩玩会儿。”
雨太大,刚洗完澡的祝自南表示不想出门,一切需要以出行为前提的活动被否决后,林思亦眼神一亮:“要不咱们看电影吧!看恐怖片!下雨天氛围多配!”
祝自南脱口而出:“不行!”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祝自南喉结动了动,把“我怕鬼”三个字硬生生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改口:“……行吧。”
“就这部吧,”林思亦找了一部在恐怖片届小有口碑的电影,问陈叙之,“你们楼下的超市在哪?我去买点零食上来。”
准备好零食和饮料,四个人窝进沙发里,看完了一整部电影。
祝自南全程坐得笔直,没颤抖也没出声,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魂早在电影中途就飞了。
看完后林思亦一点事儿没有,还打了电话让他表哥接他,顺带接走了段烁。
“没事吧?”陈叙之关掉电视,状若随意地问。
祝自南强撑镇定,回答很快,“没事啊,我很好。”
陈叙之看了眼窗外,“现在雨不大,要不要下楼吃点饭。”
“不用了,我刚才吃零食吃饱了,”祝自南站起身,语气匆忙,“不早了,睡觉吧。”
陈叙之看向墙上的表,8:30。
祝自南脚步有点浮地走进房间。
正值夏天,暴雨也没冲刷掉闷热。房间里开着空调,祝自南特意把温度调得很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犹如龟壳里的龟,一动不动。
但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敲响了。
祝自南浑身一颤,从被子里探出头,发现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陈叙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沙沙雨声,“停电了,物业说在抢修,但来电时间不确定。”
他顿了一下,问:“你热吗?”
祝自南暂时不热,他说:“不热,我已经睡着了。”
门外静了会儿,答了句:“好。”
空调停止运转,房间内的温度渐渐回升,不至于热,但缩在被子里就不太现实了。
会热。
缩一会儿,祝自南掀开喘口气。
再缩一会儿,祝自南再掀开喘口气。
往复几次后,祝自南有点受不了了。
他想去找陈叙之一起睡。
但是这样显得他很弱。
于是他又缩回了被子里。
密不透风的被子带来的不只有安全感,还是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闷热。
祝自南藏在被子里,热得受不了。
他掀开被子,电影里的鬼突脸唱rap的画面瞬间出现在脑海,他一动不敢动,感觉四面八方都是鬼。
挣扎后,他裹着被子,敲响了陈叙之房间的门。
门打开,祝自南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挤了进去。为了避免向陈叙之解释是因为自己胆小,他说:“那个房间的床难受,我睡不着,来找你凑合一下。”
陈叙之站在门边,在昏暗中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才说:“哦。”
然后他似乎是要往外走,“这个房间给你,我去那睡。”
祝自南:“不行!!”
陈叙之听到他破碎的嗓音,停下脚步。黑暗中,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极淡的玩味,“怎么,你怕?”
漫长的天人交战。
祝自南攥着被子,终于自暴自弃:“对!我怕!所以你不准走!”
半晌,陈叙之闷着笑的声音响起。
“好。”
两个人躺在了一张床上。
或许是因为恐惧压倒了一切,祝自南就忘了和陈叙之针锋相对的心思。
他只觉得舒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
又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祝自南进入梦乡前,隐约觉得,他想去厕所。
这种念头一起,只会越来越清晰强烈。
祝自南彻底睡不着了,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自己去or喊陈叙之和自己一起去
前者是万万不行,房间里这么黑,他独自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前往更黑的洗手间?不可能。
后者也不行,他多大了都,喊别人和自己一起去洗手间?丢死人吧。
硬憋到天亮更不行。
他僵硬地平躺着,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本能还是战胜了面子,祝自南伸出手,在黑暗中戳了戳陈叙之的胳膊。
“嗯?”陈叙之的嗓音响起。
祝自南维持着平静的语调,“你刚刚说梦话了,你说你想去洗手间诶。”
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到陈叙之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恍然和诧异,问:“你听到了?”
祝自南猛点头,“对!”
陈叙之勾起嘴角,话音一转,不急不缓道:“可我现在不想了。”
祝自南:“……”
祝自南被噎得说不出话,忍了又忍,他放软声音,好声好气地商量:“你还是去吧……我陪你。”
陈叙之似乎笑了一下,只是很轻,被吞没在砸在窗户上的雨声中。
平日的祝自南总是对他竖起无形的尖刺,连一个好脸色都吝于给予。他虽然不在意,但此刻这个收起锋芒,会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甚至会放软声音商量的祝自南,实在太过罕见。一丝微妙的兴味悄然滋生,他想看看,这个人还能说出怎样的话,又会用什么方式来哄人。
所以他依旧没动,只是用带着睡意的、懒洋洋的语调说:“可我更想睡觉。”
祝自南叹了口气。
连叹三口后,他认命了,破罐子破摔道:“我想去,你陪我去。”
陈叙之这才佯装惊讶地“啊”了声,不紧不慢地问:“你自己……不敢去?”
祝自南要炸毛了。
他不情愿地“嗯”了声,说:“你去不去?”
陈叙之声音里带着点难辨的笑意,又似乎很认真,说:“怕鬼么。”
祝自南“嘶”了声,血色蔓延上耳侧。
“别怕。”陈叙之声音很低,却莫名让人安稳。
祝自南隐约被他安抚下来了。
紧接着,陈叙之慢悠悠道:“我听过一个说法。”
“嗯?”祝自南下意识问,“说法?”
陈叙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数学定理,“据说人鬼两界签署过《被子结界互不干涉条约》,人在被子里的时候鬼不能发起攻击,所以你可以裹着被子去洗手间。”
祝自南:“……”
祝自南:“彳亍。”
以为陈叙之真能说出什么安抚自己的话,结果听到了这个。
祝自南被气蒙了,一把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被子,“我自己去!”
他怒冲冲地离开房间,直奔洗手间。
迅速解决完,手已经扶在把手上了,祝自南突然想起自己缩在被子里出了一身汗,当时不敢再来洗澡,现在反正已经在了,索性快速冲个凉。
水声停下,他伸手去摸挂在旁边的浴巾,却摸了个空——
他猛然想起,浴巾在房间里。
“……”
人这一晚上,怎么能天人交战这么多次……祝自南绝望地想。
湿着穿衣服or去房间拿浴巾
前者……不行。湿着穿好衣服,等会没办法躺在床上了。
后者……也不是完全不行。
反正停电了。
反正陈叙之睡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祝自南心一横,拧开浴室门,屏住呼吸,闷头横冲——
没冲起来。
他撞到了人。
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怀抱。
来人似乎也猝不及防,手下意识抬起,在他光洁的背后扶了一把。
一触即分。
干燥的手掌和带着潮湿水汽的皮肤接触不过半秒,对方就匆忙松开了手。
“啊!”祝自南短促地叫了一声,慌张地转身。
混乱中,他感到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蹭碰了一下。
动作瞬间僵住。
祝自南整个人石化了。
空气死寂,只有窗外未停的雨滴砸着窗。
后来怎么穿上衣服的,又是怎么从浴室走出来的,祝自南一概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羞愤地走出浴室,带着一身湿气冲到陈叙之面前,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了下去。
打完,他全然忘记了神神鬼鬼的,转身回另一个房间,没走两步,“砰”的一声巨响,他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了肚子。
陈叙之顶着手臂上泛起的红痕,立刻上前去扶他。
“你这里放什么桌子!”祝自南疼地吸气,一把挥开他的手,龇牙咧嘴地撑着墙,一步步挪回了房间。
灯突兀地亮起,两个人的视线明亮起来,祝自南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不多时,陈叙之拿着药油敲响了门。
里面毫无动静。
在他的锲而不舍下,门咔哒一声,开了道缝。
陈叙之走进去,沉默着拧开药油。祝自南撩起上衣,露出泛红的腹部。
药油的气息弥散开,陈叙之指尖沾上液体,轻轻按上那块淤伤。
灯光下,祝自南抽条的身体微微起伏,看着他一片红的皮肤,思绪又回到了黑暗中的触碰。
有那么一瞬间,他呼吸收紧,指尖无意识地停在了淤肿上。
下一秒,祝自南的拳头落在了他脸上。
“你下手太重了,疼死了!”祝自南的声音响起,他抢过药,“我自己来,你出去!”
房门再度闭合,短暂地将他们隔绝开,就让他们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消化,或是回想这件意外的事情。
雨滴淅淅沥沥地浇灌着闷在炎热夏天里粘稠的、含混不清的一切。
祝自南也是在那一夜意识到,他的全部心思,只有意外发生时本能的窘迫。他竟然……没有一丝厌恶或是反感的情绪。
这个发现让他在寂静中微微睁大了眼睛。当记忆再次探向那一幕时,心里竟泛起了细密的酥麻。
雨声彻夜未停,耐心地洗涤着潮闷,也将那些懵懂的、未曾被察觉的心思沸沸扬扬地冲刷到明面上。
在这个夜晚,祝自南在一片狼藉的羞愤中,勘破了他喜欢陈叙之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