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05 ...
-
都城王把她当成一颗棋子,随时可以丢弃。
朝中各方势力都想利用她,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她的死活。
她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在权力的漩涡中飘来飘去,随时可能被吞没。
可她不能认输,认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残阳被乌云吞没,殿内的烛火忐忑不安地跳了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了一下。
“蓝莛。”诸葛芳菲轻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娘娘?”蓝莛从外间走进来,脚步轻而快,手中还端着一盏热茶。
“明天帮我找姨母,告诉她我有一件事想问她。”
“什么事?”
诸葛芳菲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宫里有没有可靠的人,可以帮我传递消息。”
蓝莛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永康二年冬,河洛的局势越发紧张。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把整座天空撕碎了,一把一把地往下撒。
寒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地响,像无数只饿狼在城外哀嚎,宫中的炭火早就不够用了,连皇帝寝殿都冷得像冰窖。
诸葛芳菲把自己的炭分给了长孙齐,自己裹着一床薄被,缩在凤藻宫的榻上瑟瑟发抖。薄被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
长孙齐的乾阳殿比她的凤藻宫还要冷,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前几日去看他时,那个痴傻的皇帝正抱着她送他的铜鸟,缩在龙榻一角,嘴里喃喃地喊“冷”。
她于心不忍,看着有几分心疼,便把所剩无几的炭分了一半给他。
“娘娘,都城王来了。”小柚子急匆匆地跑进来通报,脸蛋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殿门口凝成一团雾。
诸葛芳菲披上外衣,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走到前殿。
长孙伟站在殿中,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肩头落满了雪,还没来得及抖落。
他的脸色铁青,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见她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可知道辽河王长孙护起兵了?”
诸葛芳菲心中一惊,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心脏,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即将兵临城下的枭雄:“臣妾不知。”
“燕南王长孙球也跟着起兵了!”长孙伟咬牙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讨伐本王!”
殿内的烛火被门口灌入的寒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地跳动,像是鬼魅在起舞。
诸葛芳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又像是在计算什么。她抬起头,平静地问:“那都城王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迎战!”长孙伟冷哼一声,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本王手握精兵,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都城王英明。”诸葛芳菲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嘴上说着奉承的话,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如果长孙伟败了,她该怎么办?
她的命运就像悬在悬崖边上的风筝,风一吹,稍不注意随时就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皇后。”长孙伟忽然压低声音,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
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音调沉冷得像淬了冰,“如果本王败了,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诸葛芳菲猝不及防对上他阴鸷的目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杀意和猜忌。
她心下骇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镇定。
“臣妾不明白都城王的意思。”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颤抖。
长孙伟冷冷一笑,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寒风:“不明白也好。总之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皇后。无论谁掌权,都要保住这个位置。别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他转身便走,大氅在身后翻飞如墨色的云。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门大敞着,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诸葛芳菲裙裾翻飞,鬓角的碎发打在脸上生疼。
她独自站在殿中,任由那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连骨髓都被冻住了。
保住皇后的位置?
她不免苦笑,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苦涩。
她的位置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谁能坐上那个位子,谁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任凭棋手摆布。
“蓝莛。”诸葛芳菲再次唤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力竭后的呢喃。
“奴婢在。”蓝莛从屏风后快步走出,眼中满是担忧。
“去请姨母来,就说我有急事。”
蓝莛点点头,提起裙摆,匆匆出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过了一会儿,周尚宫喘着气跑了过来。
她大约是走得太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红晕,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焦急。
“娘娘,都城王是不是来过了?”她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急急问道。
“是。”诸葛芳菲拉着姨母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姨母,辽河王和燕南王起兵了。这一战,都城王可能要败。我想知道,如果都城王败了,我该怎么办?”
周尚宫沉思片刻,眉头紧锁,像是在翻检自己几十年来在宫中摸爬滚打的经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着外甥女:“娘娘不必太担心。无论谁胜谁败,都需要一个皇后。娘娘只要不站队,不参与,就不会有危险。”
“可我是都城王立的皇后,”诸葛芳菲咬着下唇,“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都城王的人?”
“会。”周尚宫直言不讳,没有给外甥女留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娘娘可以证明自己不是。”
“怎么证明?”
周尚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什么都不做。”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证明。”周尚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娘娘不要帮都城王传消息,不要替都城王说话,安安静静地做您的皇后。他们打他们的,您过您的。”
诸葛芳菲慢慢点了点头,松开了咬得发白的下唇。她的眼中渐渐有了一点光亮,像是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丝方向。
永宁元年春,辽河王长孙护的大军攻入河洛。
那天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
诸葛芳菲站在宫城的城楼上,远远看着军队入城。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翻涌的血海。
骑在马上的将领们威风凛凛,铠甲反射着冷白的光,俨然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士兵们高喊着“清君侧”,声音震天动地,气势骇人,连城楼上的砖石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娘娘,都城王……被杀了。”小柚子颤抖着声音说,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诸葛芳菲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刮疼脸庞。
她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城下将士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其实她早已料到这个结局,长孙伟篡位不得人心,兵败是迟早的事。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快得像一把刀猛地落下,还没来得及感到疼,血就已经流了出来。
“可曾听说……如何处置皇后?” 诸葛芳菲睁开双眸,看着城墙下蠢蠢欲动的将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小柚子吞吞吐吐,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辽河王说……说娘娘是被都城王胁迫,不应连坐。但……但要将娘娘迁到冷宫居住。”
冷宫吗?
诸葛芳菲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枯萎了。
入宫才不到一年,她就要被打入冷宫了。
这就是皇后的命运,受宠时住在凤藻宫,金碧辉煌,万人朝拜;失势时住进冷宫,蛛网横生,无人问津。
荣辱生死,全在掌权者一念之间,昨日的座上宾,今日的阶下囚,不过是一道旨意的距离。
“走吧。”诸葛芳菲提起裙摆,缓缓走下城楼,裙角扫过石阶上的灰尘,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白芷和蓝莛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小柚子扶着诸葛芳菲的胳膊,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台阶都快要踩不稳。
“娘娘,咱们……咱们真要去冷宫吗?”白芷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
诸葛芳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背影孤独而决绝,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明知前方是泥泞,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