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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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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看不见端木蓉的神情,只觉得她的语气有几分低落:“子英在与你聊些什么?他说盖聂死了?”
盖聂装出一副惋惜的语气:“大约吧,失踪半月余,秦王都遍寻不到他的消息,也许是凶多吉少。子英说得不错,他确然树敌甚多。”
端木蓉一时没有接话,她捧着笸箩,走到了廊下,将笸箩随手放在一边,双手抱膝,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盖聂摸索着跟过去,试探着叫她:“端木姑娘?”
盖聂这回确定她是有些失落了,只是不知她因何故失落。
这些时日来,盖聂发现眼前这个端木姑娘虽与子英是同龄人,却远没有那么活泼。
她平日待人并不怎么热络,也不喜欢与无干的人交谈,除了必要的医嘱与他刚醒来时的那几句嘲讽,从没有与自己说过多余的话。
今日,她却突然一反常态,她叫他:“你,来坐吧。”
盖聂摸索着坐过去,与端木蓉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好适宜聊天的距离。
端木蓉眼睛看着前方,却没有焦点,她问盖聂:“你自谦剑术平庸,但你确然是个用剑高手。高手的对手,自然也是高手,你果真从没和盖聂交过手吗?”
盖聂没有改口:“在下的确未曾与剑圣交过手,否则以在下的实力,恐怕已经做了剑下亡魂。”
端木蓉轻轻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天下没几个人能从他剑下求得一线生机吧。”
初春的天气尚有几分寒凉,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在风中坐了会儿。
端木蓉被吹得有些冷了,不自觉紧了紧衣服。
盖聂以为她就要去忙。子英在叫她,起风了,药材还没有收完。
端木蓉却未起身,她又开口:“你行走江湖,想必见多识广,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他,他的名声,应当听得不少。依你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在端木蓉身边的盖聂有些不好回答。
他斟酌着照他听过的市井传言那样含糊其辞:“他……剑术了得,人人皆这么称赞,他又得秦王器重,想必不是浪得虚名。至于为人,传言他为了嬴政的野心做了不少……事,剑染英雄血,许多人觉得他是个不义之辈。许多人这么觉得,可能也未必有错。”
“为何许多人这么觉得,就未必有错?”
“这……”
盖聂不知如何回答。他在秦以外的六国之中,是个什么名声,他自己很清楚。
随便在哪里坐下,同周围人义愤填膺地说几句盖聂的不是,总会有人应和。
剑圣的虚名他担了,六国的流言蜚语,他也担了,他自己知道他要什么,别人是褒是贬,他不在乎。
只是既然流言蜚语说他不义,他此刻正隐瞒着身份,自然是顺着流言蜚语说其人不义最为妥当。
但他没想到,端木蓉似乎不是很认可这种说法。
他能感到身边的女孩对“盖聂”这个名字有着巨大的好奇。
他的想法很快得到验证。
“你说,盖聂,他在想些什么?他跟着秦王,别人说他身为鬼谷弟子,却不去学他的前辈,于乱世中大展襟抱,只为功名利禄甘愿做嬴政手中最锋利的刀。可难道,他真的别无所求?他想要什么呢?一定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这些,他真想要,容易得很,大可不必走如今这条路。”
端木蓉无端问了身边人这么多问题,却也没真的指望能得到答案。
身边青年果然沉默下去,她站起来:“罢了,你又不是他,问你做什么。”
“其实……”
端木蓉已经走出几步,又听身后的青年出声,她转头看他。
因着眼疾,端木蓉给他敷了药,缚了细麻布,青年的双眼被遮住,他站在廊下,身姿颀长挺拔,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鬓边碎发随微风拂动,紧抿着唇,面容沉静,不动如山地立在那里,像一棵狂风骤雨皆不能摧折的树。夕阳将他笼罩在微弱的余晖里,他是无意,却隐在那一方让人看不清的天地。
倘若他可以睁开眼睛,眼神是古井无波的平静,却又深邃如潭,无论如何,其间皆蕴着坚定,如此的话,叫做盖聂的,她未曾谋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就该是他这个样子?
端木蓉这么想着,眼前的青年将话说了下去:“其实,我想也许他确实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而辅佐秦王,是唯一的途径。”
“你是这么想的?唯一的途径?那你觉得他想要的是什么,竟只有这唯一的途径?”
自己想要什么,盖聂没有和人谈过。
师傅说过,“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些话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师弟卫庄,想必比他记得更清楚。不仅记得,他还向来谨遵教诲。
“每一代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卫庄对历代鬼谷弟子的评价言犹在耳,且他向来认为弱肉强食是世间万物的天性,觉得只有把众人皆踩在脚下,他们才会抬头看他,承认他是强者。
但这不是盖聂心中的天道。
他身处众生之间,众生非他,他却是众生,他无法凌驾众生之上,做不到将众生踩在脚下,来以倨傲的姿态,俯视天地方圆,执苍生为子,博他纵横天下的棋局。
况且兽生于山野,渴饮地泉,饥食露餐,沐露沾霜,日炙风筛,仅有皮毛利爪以御风雪饥寒,非性野行残,难得生存。弱肉强食,自然成其天性。
但人,与它们并不相同。人懂得严寒时生起火来聚而取暖,饥饿时分食米粮以饱众腹,人们向来依靠着同类的善意与帮扶同存于世间。生而为人,便与野兽不同。
既为人,那么同类的血,就过于滚烫,沾在手上,实在太难以忍受。
他没有和端木蓉说这些,只是轻描淡写:“凿饮耕食,尧天舜日。或许他希望人们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端木蓉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嘲弄:“尧天舜日?秦挑起燕赵之争,借援燕之名几次三番攻打赵国,为夺函谷关以东进,又亡了韩国。秦意在亡灭六国,仗只会一天天地打下去,战争中多少男儿血洒疆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难道这样的秦国,它的君主就是盖聂要的尧舜?秦国铁蹄之下,多少人命,他可曾算得清楚?”
盖聂知道端木蓉没有说错,但他的坚定让他面对这样的诘问也依旧可以波澜不惊:“嬴政的确不能比之尧舜,但是,”他微微转头:“那个方向,是否有一棵树?”
端木蓉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去:“没错,如何?”
“三月了,当生新芽了吧?”
“是。”
盖聂仍然岿然不动:“为了捱过不得不面对的严冬,于来年的阳春再发新芽,暂时褪去满树繁盛的翠叶,这样的割舍,便是躲不开的过程。”
就像是即使他依旧如同师傅所说,放不下生死,可他已经学会什么叫决情定疑。手中沾染的鲜血仍然灼烫他的心魂,无辜的亡灵依旧使他夜难安寝,但若以一两代人的颠沛困厄,可解后世万代倒悬之苦,这逃避不能的一条路,他愿意走下去。
天下七国本为一体,受分封之弊,才割据分立。七国各自为政,纷争在所难免,大统不成,战争永无休止。
嬴政有一统天下之志,盖聂亦认准他与秦国有一统天下之力,所以他心甘情愿在嬴政左右辅佐。
他的梦,不是不可能实现,只是显得太过遥不可及,但他确信一定有成真之日,所以就算荆棘塞途,这路,他也要走下去。
这些话,他没有和旁人说过,他也不在乎端木蓉是不是理解他的用意,他从不渴求这世上另一个人的理解。
与卫庄决战之前那晚,他悄然无息地离开师门。自那一夜起,他便踏上了这条与绝大多数人背道而驰且不能回头的路。
他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