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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禅位 彼时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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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郊外,男男女女集会于此,是春和景明,花妍柳翠,未语先羞。
大长公主难得设宴,宴请花都城中所有适龄男女,铁甲护卫,长枪短剑将这一大片围的严严实实,各人欢喜,丝毫不必为安危担忧。
与此不同的是皇宫大殿,隔着高墙长街仿佛隔出另一个天地。
朝堂老臣个个皮里阳秋,能缄默绝不出声,能跪进地砖下绝不站在地砖上。
今日的情形是个人只要不傻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家眷都去了郊外,半座空城,早朝开在辰时,病了许久的皇帝身着冕服靠坐龙椅,掌权的大长公主朱衣在身站于阶下,一个附身瞧,一个仰头看。
汗涔涔,胆寒颤,今日之后花朝依旧姓李,可往后上位坐着的再不是今日这位君王。
三日前,得皇帝授意,礼部议定册文、禅位诏书,陈设礼乐、仪仗,恒王为首的大臣验看玉玺,更定册文诏书,李景训安排人清扫大殿以及其余所有事项,新君斋戒,百官演练……
留给百官最后的倔强便是礼服、仪仗是否逾制,偏焦明一日查两遍,亲力亲为,半分错都没有。
至此,举国静待惊蛰。
今朝,钟磬声缓缓落定,丹陛之下百官屏息垂首。
满殿寂静。
“你有满心欢喜,而我一败涂地。”龙椅上的男人神色不佳,说一句咳三声。
“欢喜?”丹陛之下李青棠讽笑道,“皇上真好兴致,把这一场叫欢喜。”
“终究是你赢了。”
“皇上大抵是记错了,本宫今日站在这里是您三道圣旨请来的,史官在侧,青史昭彰,皇上莫要说些叫人误会的话,本宫听不得。”
“哈哈哈……好,呵,真好啊……”李景曜肩头微颤,终于抬手,孔鱼将玉玺奉出一步步走到李青棠面前。
李青棠却没有伸手接。
“皇上似乎有些别的话要说?”李青棠问。
上面的李景曜脸色又难看几分:“这些话私下说……”
“就在这里说吧,顾先生说的对,这是件大事,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应当当众说明,否则半点不清不楚也是落在我身上的。”
“顾先生?”
“昔日悯苍公。”
“昔日悯苍公,今朝顾先生,他还是向着你的。”
“皇上说笑了,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虽不仁不义又是带罪之身,终究也曾有教诲之恩,如今本宫留他性命,护他安稳,他教本宫两句话又有何不可呢?”李青棠默了默又说,“皇上或许不知,先帝在时,本宫去过城外道观,那观主说顾简之不能活……”
李景曜忽然打断了李青棠的话,只说:“唉,都罢了,罢了,青棠啊,哥哥没什么要说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杜寒英?你有没有想过杜府?他是杜府唯一的儿子,可你如今要做君王。”
打断便打断,李青棠不做理会:“他为什么是杜府唯一的儿子?天子无德,乱臣当道,为一己之私用臣子之子炼药,如何还能有第二个孩子?如何还敢有第二个孩子?萧大将军,你说呢?”
杜寒英站于下首——李青棠身边,他通常都在皇帝身侧,三任皇帝,皆是如此。
李景曜的话听在他耳朵里没有丝毫影响,他就那么站着,在群臣伏拜时。
而萧文广,他请罪的文书还未批复,如今依旧是大将军,他跪居武将之首,只是脸面尽失,怕也心如死灰。
“皇上放心,本宫不是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先想起后宫那档子事,你也说了,家国不宁,百姓艰难,当务之急是国与民。”
“国与民……”
正成二年春,天子禅位,女主登临,太上皇养于故云阁,不问世事。后宫嫔妃各还其家,赐封官身,往后婚姻嫁娶自由,户籍簿子之上不存皇家印。
十日之后,辅天阁开阁择臣,杜寒英封大将军入辅天阁,九臣之中唯他一人主杀伐,又断文识字著书,风光无二。
孟春,天子亲耕,农为正本,灾情缓解,得粮播种,百姓新程。
同年春闱,各方学子纷纷上京,但因女主登位,有学子半途而返,所入考场者三之有二,却是一心求索、只徒报国,文章见解独到,帝喜,犒赏各地学府、武馆,一时读书练武之风涌起。
……
萧文广回北境这日天气极好,大长公主府的海棠开得热烈,他折枝而出与等在府门外的杜寒英遇上。
“杜大将军怎么得空过来?”
杜寒英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海棠上,道:“皇上说你如今虽获罪,却是去为花朝戍边,千军不易得,一将也难求,特遣我来送送。”
“皇上可好?”
杜寒英摇摇头:“说不得好与不好,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红鹤当翱翔天际,苍龙要盘桓深渊,好与坏这两样她一样不得。”
萧文广沉默片刻:“我如今一介白衣,不能去看她,烦请大将军替我敬奉问安。”
“不必,皇上听得见。”
“什么?”
杜寒英侧身将萧文广引出府,外头分明还有一辆马车,看那仪仗,不必问也知道里头坐的谁。
萧文广忙出来跪拜:“草民萧文广,参见吾皇万岁。”
马车内传出一道女声,清冷疏离:“北境来的那些人住不惯花都的长街,你带回去,替朕安顿好。”
“是。”
“去岁朕回花都时留了一支新兵在北境,此番回去你好生检阅,若无需要,边将红鹤庭的几个姑娘送回来。”
“是。”
“往后北境依旧有你一席之地,但北境之外,若非必要,不要再涉足了。”
“草民,领旨,谢恩。”
甥女亲情早已说尽了,那日在朝晖殿,李青棠、李景曜、萧文广、杜寒英四人对坐,李景曜曾说萧文广的犹疑不定成了他的败局,三人无言。
时光回溯至李青棠回宫那年的夜宴,彼时她以为这个舅舅是可以有所依的,可终究是彼时饴糖此时苦口。
因了萧皇后才有这一声舅舅,苦痛归于萧皇后,不论当初萧皇后如何偏宠相护,今时今日李青棠不欲替任何人偿还亲情债,律法如何便是如何,免其死罪已是开恩。
此一别两人再未相见,某年萧文广病痛缠身,药石无医,一口气吊了半月,其子一连修书十七封分别送往花都与花山,终于弥留之际收到花山来信,其子展信,得一支西府海棠。
得瞑目。
不过都是后话。
李青棠登基不久便将李景训和李景暄接回大长公主府,李景许随许司一进宫,记名在太医殿。
一切都像是得以安稳。
可一番忙碌之后好容易得了半日闲,李青棠忽然看到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杜寒英,惊觉自己想到了所有人,独独忘了身边还有一个。
两日后早朝毕,杜寒英送李青棠回宫并一道用过早膳。
早膳后李青棠立于廊下看园中绿色,红茗自屋中取出一道圣旨捧到杜寒英面前,杜寒英一头雾水接过,打开看,其上写着和离之意。
一时万籁俱寂,风过无声。
李青棠仰看绿意脖颈发酸,轻咳一声欲往屋里去,却听杜寒英木然开口:“皇上要做那负心人?”
李青棠:“……?”
“果然,臣早该想到的。”
李青棠:“……皇宫,不是好地方。”
杜寒英闷闷地:“臣随三位帝王行走宫中,宫中是什么模样,臣知道。”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红茗招手,带走院中其余人,留两人分辩。
杜寒英则收了圣旨请李青棠入殿内,几步路的功夫两人心里都各自有了盘算。
李青棠曾与红玖相谈甚久,杜寒英则是在入辅天阁当日便与杜彧、俞雪嫣彻夜畅谈。
屋门掩上,杜熙与红茗回到院中,两人都不想听见屋里的话,奈何耳力绝佳,又不能离开,便亲耳听了全程。
应当是李青棠坐下了,有倒茶的声音,接着便是杜寒英开口:“皇上夙夜辛苦,朝局未稳便想着将臣一旨休了,怕是倦了。”
李青棠:“?”
“皇上直言,这也很好,皇上一定是怕外头有人说什么影响了臣,臣不觉得皇上是看上哪家公子了,因为臣不信这花朝还有比臣更好的公子。”
李青棠:“……”
“可是皇上,这个时候你我分离对谁来说都不好,世人会说杜家功高弃主,会说皇上厌倦旧夫,不论是哪一种说法,往后臣都再不能娶妻,皇上知道臣的父母只有臣一个儿子,父母不在臣也没什么,可父母尚在,臣……皇上也一定不愿臣的父母伤心,要不皇上收回成命,过些时日再提起?”
李青棠:“……啊?”
“臣不是与皇上商量,是求皇上……要不皇上与臣的父母说?身为人子,父母有命,臣也是从的。”
李青棠无言以对:“杜寒英,当初我们说好的,你忘了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李青棠:“……”
这话好熟悉,仿佛才从她口中说出去。
“罢了罢了,圣旨你先揣着,此事日后再议。”
“谢皇上!”
“不谢不谢。”
杜寒英如今是什么身份呢?身居大将军位,又与皇上结为夫妻——李青棠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她想到萧宁悠,若是此时的杜寒英换做萧宁悠呢?必然是要舍弃了将军位入宫的,自此是天下之母,位居中宫。
那么杜寒英为何不能如此?
李青棠扪心自问,杜寒英自然也能如此,可偏偏她不是李仞。
她怎么就不是李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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