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四始 雅颂分 ...
-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是以——四始重删雅颂分。
一本《诗经》被翻看的纸卷页厚，每一篇每一句每一字都有细细批注，此书放在此处有些年头，至少李青棠还是阿颂的时候它就在了，到如今约莫顾卿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李青棠从每一本书上扫看过，最终目光落在这一处。
“《乐记》云——‘诗，言其志也’，妹妹读书少，从未似师姐这般钻研，更不知这《诗》中美妙究竟几何，然即便妹妹顽劣不读《诗》，也知其风雅与颂。大儒讲《诗》，言《诗》中道理；夫子讲《诗》，晓《诗》中学目；自读以《诗》，品《诗》中意趣。如何几载匆匆过，妹妹去了又来，师姐枕边放的还是这一册？”
李青棠拿着那本《诗经》在一旁坐下，就势翻看起来。
顾卿起初没有出声，不知是不知道如何出声还是单纯不想出声，眠希身为只知其一的人都瞧出了这其中有问题，偏顾卿是沉得住气的。
李青棠翻至某一页，停住了。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第十六篇，《召南·甘棠》。
李青棠从未读《诗》，这并非自谦，而是从读书来便不曾翻阅《诗》这一册书，老师的课业里没有，师哥买来的书簿里没有，她当然知道《诗》的存在，可从前她并没有多么喜欢读书，向来是老师和师哥给什么读什么的，即使能诵出几句也是从别人处听来。
今日今时，字句就这般入目，恍恍惚惚。
“师姐当真什么都不愿说吗？”
一旁的眠希拍拍顾卿：“顾卿？”
顾卿却像是神游在外才被眠希这一拍叫回来。她深吸一口气，从李青棠手里拿过书册，将牙黎放在《甘棠》一页，往后翻、翻至“颂”之开篇《清庙》。
她木然开口说：“自我记事起，他的书案上就一直有一本《诗经》，但是很久之后我才问他，书有万万卷，为何独独此一卷不释手，我知他并非爱《诗》。起初他并不理会我，后来他说，孔圣人有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以教化、培养，得人温与敦厚，性情中正平和……”
顾卿连连摇头，嘴角讽笑：“他嘴里从没有半句实话，这般也不过是敷衍我，但至少我知道他一定有他的目的，那时我好奇，便托……你师哥出山替我寻来一本，就是这本，那时候他看哪一页我便翻哪一页，到现在已经记不得翻过多少回，你随手一翻便是《甘棠》，是因为在他那本书里牙黎一直放在这一页，我的自然也一样，书有痕，轻易可得。”
“后来我才知道‘棠’是你的名字，再后来他的《诗》不见了，具体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也说不清，或许是你出山前，也或许是你出山后，总归是不见了，我也就放下了。”顾卿手指拂过泛旧的书页，继续说，“我是从花都回来后开始重新读《诗》，可我还是看不懂，不过我似乎有了新的思索，我想如果他出山是因为你，那这本书是不是也和你有关。我听说了你的身世以及花都种种，我想，万一呢。”
“那天，”顾卿寻一处坐下来，“那天我将目光从‘棠’字上挪开，三百有五篇，从第一篇翻到最后一篇，我尝试过各种解读，只是‘四始’的解释便有许多种，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对，总要有个说法的……”
顾卿陷入某种回忆，一时间好像李青棠和眠希都不在一般，她回到了某一时：“你说为何是《甘棠》而非《关雎》，《关雎》为风之始，《甘棠》呢？《甘棠》在第一十六篇，一十六，我忽然想到某日眠希——眠希与别门门主说话，”顾卿竟显哽咽，“眠希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出山了呢？阿颂十六岁的生辰也不知李家人会不会为她好好庆贺，哪怕只是一碗面呢……那一刻，我才惊觉你今岁十六了。”
眠希抱臂，显然被顾卿这猜测来的话惊到，反而李青棠麻木的镇定。
顾卿：“十六岁，你做回李青棠，去到花都，是公主，是太子的妹妹，一下子成为了万人之上，会有这般巧的事吗？匪夷所思又好像合情合理，这两个念头此起彼伏，于是我去找了胡伯，他一直跟着他，应当知道些什么。”
顾卿甚至不愿称呼一声“悯苍公”，只说是“他”。
“我不喜欢胡伯，他比他还要傲慢，他也从来瞧不起我，那日也不例外，他将我说的一无是处，说没有了悯苍公我什么都不是，自然，我什么也问不出来，只是在他那些难听的话语里我捕捉到些什么，他说终会拨乱反正，说牝鸡无晨，阴阳有行，可当今之世何来妲己？”顾卿缓缓抬眼，看向李青棠，“你了解过你的母亲吗？”
萧宁悠，一个活在所有人回忆里的人，只是在李青棠这里一片空白。
“《诗》的事还未说完。”李青棠却并不是很想提起这个空白的人。
“还说什么呢？真要说，你名取自《召南·甘棠》，有意为之，此篇属第十六篇，意味着在你十六岁这年有事发生，而你小字‘颂’，阿颂是你从小到大的名字，《诗》有风雅颂，如今只剩下‘雅’篇还未出现了，可真要似我这般胡乱猜测下去，你如今贵为花朝大长公主，雅言自皇宫贵府出，何尝不是另一种巧合呢？阿颂，想到这些，我觉得我疯了，一面疯着一面后脊发凉，我想说给你听，总不知如何开口……”
顾卿浑身的力气尽数泄下去，她手掌托着那本书，指尖用力捏着，发白。
“这……嗯……颂啊，你觉得这话……几分可信？”眠希觉得任由这俩人沉默下去，怕是到了鸡鸣报晓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既然在这儿，就要有些作用，“你说句话呢？”
李青棠在顾卿说出“十六岁”的推论时便想到了后面种种，顾卿将她心中所想一一讲说印证，此时此刻顾卿的猜测是否正确在她这里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许多事，她想通了。
“所以说，我能活下来长这么大，是个奇迹。”
牝鸡司晨，牝鸡无晨，她现在很想知道是谁将她护了这么久，一定不是李仞，不是顾简之，不是李景曜……
“杜熙，红茗回来了吗？”
“回来了。”
“红茗。”
“是，姑娘，山下已经干净。”
“北境呢？”
“没有消息传来，属下已经又派了人去接应。”
李青棠缓步移至窗边，看山下焰火，山中萤光，风起于无痕，秋来，山中总是寒凉。
“杜熙，借你一只鸽子。”
睡不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祖珅坐在院子里，良久之后回屋翻看近些时候的文书密函，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天大的事。
有这样念头的不止他一个，山里平静太久，物极必反，静极必闹，眼下想要睡着只能找药门拿药，可药门门主也清醒着，许司一正讲故事。
“从前……”
“好了。”陈平川打断他，起身要往外走。
许司一跟上去：“不听了？”
陈平川动了机关道，说：“去找祖珅，再说。”
“哦，明白。”
药门来的却是晚的，到的时候祖珅屋里已然做了不少人。
秦书正不知在接着谁的话头说话：“想必眠希很快能传来消息，不过我还是觉得好奇，走的时候不是说迎公主回宫吗？那时候先皇帝可还在盛年，又不糊涂，怎么好端端的真女儿成了假公主呢？”
陈平川和许司一走进来，陈平川一进屋就说：“那时候匆忙，我想这大半年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再听听看。”
于是所有目光落在许司一身上，他只觉得压力很大。
“北边有个穆良国……”
“穆良国，靳子晟，李景曜……好热闹的棋局。”李青棠写好字条绑在鸽子腿上，放飞前她问杜熙，“若是你家公子出了事，我们如何得知？”
杜熙说：“鸽子不落，会飞回来，不过一来一往总会费些时日。”
“红茗，问幺幺。”
“是。”
“你担心那位杜公子会有事？”眠希问。
李青棠若有所思，道：“他是人质，离京时我以为无论如何李景曜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可现在我后悔了，他们一定在谋大局，直取我命，如此，杜家便难有善果，我能怎么做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卿这时候忽然问：“阿颂，假若我的猜想有一些是对的，譬如以《诗》做局，那么这个人——我是说设局之人或是护你之人，一定是读书的，对不对？”
“未必不是拿刀的，许多时候读书与拿刀并不相冲，不是吗？那位杜公子据我所知就是文武双全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1章 四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