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6、挡路 出发花山 ...
-
顾简之的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喘息,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了回去。
李青棠没有回头。
她走过花都的长街,走过长公主府的回廊,夜风裹着秋的凉意,将廊下悬着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杜寒英至晚也没回来,遣回来传信的说是被李景曜留下了,今晚或许不会回来。
李青棠沉默一晌:“备马吧。”她说,“明日一早出发。”
杜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青棠独自站在廊下,秋夜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衣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星辰疏疏落落,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想,花山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花山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空斋的飞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师哥在那样的夜里煮茶,问她:“阿颂,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那时候说:“想做人,自由自在的人,就像现在一样。”
师哥就笑:“你呀,就像那后山凹里未驯化的兽。”
她说:“那些兽就很好,归于天地,天地可依。”
现在她倒是被驯化了,非但没有收起利爪,反而更会咬人,招招死手。
她想对师哥说,师哥,你错了。
翌日清晨,李青棠与许司一离京的时候,门口只站了李景暄和李景许。
李景暄一身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
李景许没那么多顾虑,开口祝福一路平安,推搡李景暄一下,李景暄才跟着说,顺便从身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路上吃,到了花山让人传个信。”
李青棠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眼前这个小屁孩在她这儿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那股子大人模样学了九成九,李景训说一看就是她带出来的,两个人都被催着长大,都在装大人。
李青棠将包袱递给红茗:“别那么深沉,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你可以自在些,放心,没有人会告状,即使告状我也假装不知道。还是先前与你说的,出门在外一定带人,红杳姐姐你认得,不管去哪里,杜大人和红杳姐姐至少要有一个人知情,长公主府外不比府内,出事是真的会出事。”
李景暄与李景许称“是”。
“夭夭,借点人手看顾杜府,不要撤走,另外刚送进宫的那几位妃嫔需要派人盯着些,穆良国的消息还是会送到这里,无论什么消息,拿给杜大人看。”
“夭夭明白。”
李青棠看着眼前一众人等,没再多说话。
她翻身上马,挥鞭而去,身后是空的马车。
杜寒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城楼的阴影里,她没有抬头去看,但知道他在那里。
她从城门楼下穿过,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城楼上,杜寒英依旧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转过身去。
皇帝还在等他,她不走,他不能离宫,偷跑出来也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今日起他依旧会照常当值,只不过多了个身份——人质。
李青棠走得不快,沿途经过基础成县乡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当地的政风民情。她如今是丞相,虽说此行的名义是查办秋闱舞弊案,但一路走下来,哪座城的粮价涨了,哪个县的赋税重了,哪条路上的驿站荒了,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随行的官员原本只当这是一趟苦差,跟着长公主出门,处处小心,事事谨慎,没想到李青棠一路上既不摆架子,也不催行程,反倒是一副微服私访的模样。
有个年轻的主簿忍不住问:“殿下,咱们这样慢悠悠地走,到了地方,证据怕不是都被人毁了?”
李青棠正坐在驿站的院子里剥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证据毁不毁,和咱们走得快不快,没有关系。”
那主簿一愣。
旁边资历老些的官员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殿下心里有数,你少说两句。”
主簿不明白,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花山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三日前,涉事考场的所有文书、试卷、账册,一夜之间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主簿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煞白。
李青棠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走街串巷。
“殿下!”年轻主簿急了,“证据都烧了,咱们去了查什么?”
“查人。”李青棠接过小摊摊主递的糖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皱眉,“粘牙。”
她将一块银子搁在桌上,继续往前走:“走吧,到了花山,自然有人把证据送到咱们面前。”
年轻主簿半信半疑,但不敢再问。
又三日,队伍抵达花山山脚。
花山还是那座花山,云雾缭绕,层峦叠嶂,山脚下的小镇比从前热闹了许多,街面上多了几家新开的茶楼酒肆,也有不少书生模样的人在街上走动,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李青棠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随行的官员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大的阵仗,又是明文圣旨,一路上拉下来所到之处都事先有所准备,此处爷不例外,住在此处有何意义呢?难道不该住进府衙吗?
手下的人自然不知道她此行真实目的,一个两个都在紧张那舞弊案。
当晚,客栈的门被人敲响了。
杜熙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见了杜熙,拱了拱手:“烦请通传,空斋商岸岸主祖珅,求见长公主殿下。”
李青棠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书卷,说了一声:“请。”
祖珅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李青棠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背挺得很直,举止之间有一种商户的精明老道,却不乏书卷气。
“祖叔叔不必多礼。”李青棠抬手示意他坐下,“此处是客栈,此时是私下,我还是空斋的女儿,不过年长一岁罢了。”
祖珅自进屋行过礼后眼睛就没从李青棠身上移开过,看着看着,他潸然落泪:“去岁出山时还是个孩子,今朝回山来,已然是大人了,那京城我也去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却又在皇宫,阿颂啊,你受苦了。”
有些日子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李青棠端起茶举袂拂过脸颊,放下茶盏,她长出一口气,冲祖珅笑笑:“不苦,如今我也是大权在握,苦什么呢?享福的。祖叔叔,空斋近来可好?”
祖珅拂泪道:“空斋一切如常,虽说发生了不少事,悯苍公,少斋主,卿姑娘,你,还有老胡,但斋中事务按部就班,躁动是免不了的,也没出什么大事,如今只等你回来主持大局。”
“我回来不全是为了空斋,”李青棠说,“秋闱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周鹤年的目光微微一闪,“红茗传信回来后我们几门立刻着手去查,此事牵连甚广,涉事的不止是考场官员,还有朝中勋贵。”
李青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空斋之中,可有人牵进去?”
祖珅摇摇头:“没查到,若是我们查的够仔细,法子也没错的话,空斋是干净的。”
“那就好。”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祖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暗中查访得来的名单。”
杜熙接过名册,递给李青棠。
李青棠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始终平静。看完之后,她将名册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祖珅。
“祖叔叔在空斋,管的是商岸。”李青棠的手指压着那本名册,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起来,“商岸管的是银钱、消息、人脉,这份名单,是你看来的,还是听来的?”
祖珅坐得端端正正,答得坦坦荡荡:“看来的多,听来的少,有些是账目上对不出来的,有些是往来书信里露了行迹的,有些是——人自己说的。”
“人自己说的?”李青棠微微扬眉。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祖珅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舞弊案一出,有人以为不过是个刺史,有人以为朝廷顾不上,有人以为新皇登基万事从宽,花山脚下这些日子,酒桌上的话比平日里多了十倍不止。”
李青棠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份名册上的人,你都核实过了?”
“核实了七成,”祖珅说,“剩下的三成,要么是身份特殊,要么是牵扯太深,我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也怕蛇没惊着,反倒惊了不该惊的人。”
“不该惊的人?”李青棠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目光已经变了,变得锐利,像是刚刚磨过的刀刃。
祖珅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有一些是动不得的。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人。”
“站着谁?”
“站着先皇。”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青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先皇已经死了。”她说。
“先皇死了,但先皇用过的人还在。”祖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青棠听得清,“阿颂,你要动这些,就不是查一个舞弊案那么简单了。”
李青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祖珅看出来了,他在商岸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无数种笑,讨好的、试探的、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的,但他很少见到这种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
“祖叔叔,”李青棠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接下这个案子?”
祖珅想了想:“因为你要回花山,也因为职责所在。”
“不错。舞弊案发出来的时候,朝中有人提议压下去,有人提议拖一拖,有人提议换个人去查,但最后,所有人都同意让我来,”李青棠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让你离开京城。”祖珅说。
“对。”李青棠满意点头,“有人想让我离开京城,而我要清理门户,他们觉得我来挡了他们的路,我还觉得他们挡了我的路。祖叔叔,您先回去,过两天我会回花山,您替我和诸位门主说一声,接下来几天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惊慌,安稳即可。”
“呃……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