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35、秋闱 准备回花山

　　可即使是好用的利刃，也分为谁而用。
　　李青棠知道怎样让李景曜满意，向来旁观者最清醒，她越激进，越能招惹他人恨意，李景曜案桌上弹劾她的文书就越多，李景曜也就越对她放心，她要的就是这份放心。

　　新皇登基，皇子们曾去跪拜，那日李青棠也去了的，但她并没有与李景曜说上话就回了府，这是李景曜的敲打和态度，如今行为不难让人猜测，这是李景曜的目的，同样也是李青棠想要的。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杜寒英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之论。
　　人确实要为自己造时造势。

　　李青棠的话不少朝臣都听了进去，渐渐的，求和或是放任的话少了，相对增多的是主战言论。
　　对此，李青棠不做感想。

　　这是对外的事，对内，秋闱最终成绩还未出来，结试的文书呈递到议事堂，李青棠看过之后叫人给李景曜送去，秋闱是她主管，她却权力下放，全程并没有过多参与，只在阅卷时候亲自盯着，没时间便叫手下人盯着。
　　此举至少让学子们对她有所改观。

　　“靳子晟回去了。”
　　“是吗？臣有些日子顾不上理会，竟已经回去了吗？”李青棠埋头批复文书，看起来一点不在乎。

　　李景曜没被理会，自觉没趣，看看站成一棵树的杜寒英，忽然问：“青棠，你和寒英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子嗣上是不是要抓紧些？”
　　杜寒英面上波澜不惊甚至一动不动，心里一惊，那边李青棠依旧头也不抬：“家国为重，何时皇上不需要臣做事了再说子嗣。”

　　杜寒英迎上李景曜的目光，点头认同。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唉，确实也是现在离不开你们。”

　　这是客套话，皇帝说了，做臣子的得会听。
　　莫往心里去就是会听。

　　萧文广的文书还未从北境回来，花山催促李青棠回山的书信先进了长公主府。从前说好的，等李青棠封王拜相会回花山去接管空斋，故而当李青棠做丞相的事传到花山，空斋诸门便迫不及待来催促了。

　　李青棠也打算回去看看，不过这要向李景曜告假，才上任就告假这么久其实并不妥，但运气这东西就是会忽然而至。

　　毗邻花山的秋闱考场出了收受贿赂的事，引起当地学子联名抗议，议事堂最终决议，由朝中出一名官员赴当地查明真相，这件事被李青棠接下。

　　原因也简单，首先，李青棠对花山周围省城熟悉，虽说应当回避，但好在新君继位，换了一批官员，如今在位的官员她并不认得——姑且认可她不认得的话；再有，李景曜也惦记着花山还有个空斋，从前有悯苍公，如今需要靠谱的人回去接管，此事似乎非李青棠不可；最后，她主管此事，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应当有她一份责任在，至于其他人，这个时候并不是很想管这样的事。

　　新朝头一回科举考试，是要定调的。

　　综上，李青棠请旨，李景曜批复，朝中无人反对，没人说“放虎归山”的言论。

　　杜寒英问李青棠：“若是我请旨与你同去，可好？”

　　李青棠面前是正在写文章的李景暄，旁边是翻看药理的李景许，许司一收拾行李去了，他终究是要回去一趟。

　　李青棠看着外面烛火之下漆黑的夜，对杜寒英说：“你不必随我去，你留下来，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也能解决。”

　　杜寒英道：“你一走，红鹤庭明面上的人都会离开，我就算护也是护杜家，护旁人。”

　　“护杜家是首要，若有余力可护旁人，若无余力护住杜家就是最好的。”

　　“你会平安回来。”
　　“我会平安回来。”

　　李青棠尊师重道，故而她离开前区看了顾简之，苍苍老矣，心力憔悴，李青棠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李青棠说：“胡老头去世了。”

　　她在试探顾简之，不想顾简之真有反应。

　　“卿师姐发现了什么，去见了他，后来他就自杀了。”

　　“顾卿？她没死？”

　　“哦，我忘了，她没死，活着回了花山，不过师哥确实没了，这个我没骗你。”

　　“顾卿没死！！？”

　　“悯苍公何至于如此激动？她没死，你也没死，又没谁要了你的命。”李青棠轻飘飘一句话按住顾简之所有冲动。

　　“我好奇的是她发现了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事能让她专程出一趟院子，还顺便带走了另外一个老人，老人，我现在很不喜欢你们这些老人，或许将来也会有人不喜欢苍老的我，但那是以后得事，现在是我不喜欢你们这些老人。”李青棠看着顾简之，忽问，“所以，你们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顾简之不说话了，他大概也看明白了情形，这时候他无力回天，皇位上坐着的不是李仞，而是李景曜，对于李景曜而言，李青棠好似当年的他之于李仞，一朝天子一朝臣是这个意思。

　　“你又不说话，不说便不说吧，我要回花山了，此去经年，你怕是到死也没有回去的那一天，可有什么物件要我带来给你，或者是否有什么吩咐要说给花山那些人？”

　　“你要回花山？”顾简之再次扬声问。

　　“你总是答非所问，或许从前你就这样，是我才明白。你若无需我给你拿什么，也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走了，其实花山那些人各有各的门主，而那些门主并没有任何一个听你的话，他们当你是前辈，是镇山石，心里信服的是师哥，这一点咱们都清楚。”

　　“那是我的封地。”

　　“对不住，那现在是我的封地。”

　　顾简之欲暴怒，一旁杜熙抱剑往前半步，顾简之生生憋住了。

　　李青棠贴心解释给他听：“从前是儿女承父母志，自然如今也是，可卿师姐不愿意接下这些活计，您又身份尊贵，须得有个同样身份尊贵的人来接任，花朝之中，便只剩下本宫了。我现在能以‘本宫’二字与你说话，是还将你当做曾经的老师看，不要想别的，你的学生接管你的封地，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嗯？”

　　顾简之瘫坐在木椅中，喃喃开口：“你是长公主。”
　　李青棠则坐在一旁喝着茶：“是。”

　　“你是有四字封号的长公主。”
　　“是。”

　　“此封号等同于王。”
　　“等同不好听，你可以说，我就是王。”李青棠低眉浅笑。

　　“你掌管明华宫。”
　　“不错，三年之内明华宫归我。”

　　“你还是当朝丞相。”
　　“一点不错，你要想知道我这丞相之位能坐多久，我想，至少两载。”

　　“花朝要亡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话不新鲜了，人还是要出去走走看看的，因我亡国的言论早在先皇在位时就已经沸沸扬扬，如今嘛，就像日头东升西落般寻常。”

　　“花朝要亡了，你就是千古罪人！”
　　“凭什么？”李青棠忽的变色，“凭什么我是千古罪人？”

　　“阿颂啊！女子干政，萧宁悠就是下场！”
　　“呵，好笑，为何不说男子干政，大行皇帝就是下场？他在位时倒是万万人之上，无外戚宦官庸臣，万事全凭他自己，如何呢？花朝几乎沦落到要与穆良国争锋的地步。为何不说皇子干政，大行皇帝那么多儿子，做实事的一个也没有，一个——也没有，反倒是这个暴虐那个凶残，这个谋反那个弑君，一点权力张狂的好似天地尽是他一人，百姓离苦，江山又乱，悯苍公，你教教我，这也是因为我吗？还是说，因为那早死的萧皇后呢？”

　　顾简之垂下眼眸不做声。

　　“我想说这些很久了，但又觉得很蠢，唉，大抵我是神，与萧皇后一脉相承，我们在位时能搅乱天地，我们不在位时也能搅乱天地，我们活着能搅乱天地，我们死了还能搅乱天地，如此，你不觉得你们很无用吗？阵杀！驱魔！除妖！最好别叫女子进宫，叫皇帝纳男子做明华宫主人，就纳那些将我等看做亡国妖邪的人，宫中也不要有女使，朝臣府邸万不能娶妻纳妾……这样才是永绝后患啊！我的悯苍公！悲悯苍生，怜苦百姓，护佑江山，你就该这么做！”

　　顾简之依旧不做声。

　　“无趣，很无趣，想到你的所为与你的狭隘，就觉得无趣，想到朝中那些人一味惧怕一个穆良国觉得更无趣，你也无趣，我以为你无论如何能与我分辨，我太久没有与人分辨过了，从前在花山，我坐右，左边来者不拒，都说我是歪理，可都说不过我，就连檄文也只有我敢写，那时候我倒是没有身份地位，如今呢，更没人敢与我分辨——不对，还有杜寒英，可他太忙了，皇帝畏死——也畏我，他这是留人质，留吧，也没什么所谓。”

　　顾简之缓缓抬头。
　　李青棠乜眼看他：“你觉得我太傲慢，是不是？有很多人像你一样，会想我究竟做过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我生在萧皇后的肚子里，故而有了今天的一切吗？你们绞尽脑汁想，我到底做过什么。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在棋手手中风光无两，来的好容易，甚至不足一载，只是这样。”

　　顾简之低下头，他匮乏的表情不足以表达他任何情绪，但李青棠舒爽很多，她了解他，人老了，没精力遮掩伪装。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寻些慰藉，毕竟师哥不在，花山那些门主难说不会吃了我，和你说了会儿话，我觉得好很多，果然老师就是老师，受益匪浅，既然你无话说与我听，那我就先走了，你歇着，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说着李青棠往外走，顾简之那呼噜噜的嗓子里推出一句话来：“莫要再错，放过花朝吧。”

　　李青棠驻足，背对着顾简之，须臾，她对一旁的仆从说：“本宫回来之前，这间屋子每天只给一顿饭，叫驿丞给他寻个大夫，只做一件事，让他活着，无所谓怎么活着。”

　　那仆从跪地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