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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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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一连下了三日,碎雪簌簌扑在窗棂,像揉碎的琼花,云灵犀一袭红衣,坐在西泠月的茶室,正临窗煮茶,忽闻门扉轻叩,转身便见云予踏雪而来。
他身披白色狐裘,肩头落雪未融,一见她,便挑眉一笑。
“小妹。”他唤她,声音裹着雪后的清冽。
云灵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哥哥,你怎会来?”
云予拂去肩头落雪,入座接过云灵犀递来的茶盏,挑眉笑道:“我是奉父亲、母亲之命,专门来给你递话的~”
云灵犀顿觉不好:“不会是......”
“想来你应该猜到,你在云水城耽搁太久,他们已等不及,催你回京了?”云予浅喝一口,还未等他多说些什么,对面云灵犀已然撒娇道:“哥哥,你再帮我多说说,我还不想这么早回京,我......”
“泠月都要回京了,你还待在这云水城做什么?”云予放下茶盏,扬眉道。
“他要回京了?”云灵犀有些惊讶,她还没有听西泠月,或者银幼提过这事。
“哥哥怎会知道?”
“我和泠月通信频繁,自然知道~”云予扬眉:“他在云水城诸事已了,明日午时便会启程,不如你与他结伴,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云灵犀这下不说话了,若是西泠月启程回京,她独自一人,自然没有留在云水城的必要。
恰在此时,西泠月自外间进来,白衣狐裘,清冷精致,身后,侍女们提着乌木盒:“刚吩咐厨房备了晚膳,既然云予来了,今夜正好一聚。”
雪夜深沉,屋内却是暖意融融。
铜炉燃着梨香,三人边吃边聊,不过,与往常一样,多是云予在说,云灵犀偶尔回几句,西泠月则更显安静。
晚膳皆是云水城特色,玉盏菌汤、蒸雪山药、清煨玉里脊,还有云灵犀喜爱的云岭辣子鸡、甜辣虾块......
膳罢,移至临窗茶室。
明窗净几,紫砂壶里的浮洲云雾正沸,汤色红亮。
云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乌木盒:“长夜漫漫,不如推上几局牌九,消遣这雪夜?”
云灵犀眼眸一亮,她早年在京中便常玩,算得上精通:“我是可以,小世子会玩吗?”
西泠月坦言:“未曾玩过。”
“无妨。”云予打开乌木盒,三十二张象牙骨牌静静躺着。
他取过骨牌,耐心讲解:“此为大牌九,每人四张,分前后两组,前小后大,两两与庄家相较,前后皆胜方为赢,一胜一败便是和局......”他边说边演示,掷骰定庄、砌牌发牌,动作娴熟。
云灵犀偶尔在旁补充。
西泠月听得专注,目光在牌面与云予的手势间流转。
开局由云予坐庄。他掷出骰子,点数为五,自下家云灵犀开始发牌。骨牌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云灵犀接过四张牌,指尖一捻便知是“人牌”对子配“长三”,略一思索,便将“长三”横摆作前,“人牌”直放为后。
西泠月慢了一些,云予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眼底带着笑意。
没过多久,西泠月将牌摆好,前组是杂五点,后组是“和牌”配杂七,虽不算好,却也算稳妥。
“开牌!”云予朗声道。
他的牌是“双天”配“斧头”,前后皆胜。
“承让。”他笑着收了牌,云灵犀输得坦然,西泠月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牌面。
两局下来,云予手气颇顺,又是“双天”又是“地罡”。
西泠月已摸清了门道,出牌速度变快了许多。
第三局,西泠月坐庄。他掷出骰子,点数为三,自云灵犀发牌。
云灵犀拿到四张牌,心头一喜——竟是“至尊宝”配“天牌”,这是极难得的好牌。她弯了弯眼睛,笑道:“今日运气不错~”
云予牌面是“人牌”对子配“梅花”,也算上等。
西泠月的指尖拂过牌面,不动声色。
“开!”
云灵犀率先翻牌:“前至尊,后天牌!”
云予挑眉,翻出自己的牌:“前人牌,后梅花。”
两人目光皆落在西泠月身上。
西泠月缓缓掀开前组牌——竟是“双地牌”!再掀后组,是“天罡”!
“妙!”云予拍案叫绝:“前后皆胜!”
云灵犀也笑了:“哥哥,你这常胜将军,今日可遇到对手了。”
西泠月唇边漾起浅淡笑意:“不过是记了已出的牌,侥幸而已。”
此后,局势彻底反转。西泠月凭借惊人的记牌能力,总能精准推算出对手的牌面,时而以对子压制,时而以点数险胜,云予再难维持全胜,云灵犀也屡屡中招。
云予见状,扬眉叹道:“不过打个牌九,还要计算推理,泠月,你未免太过认真~”
云灵犀在一旁打圆场:“哥哥不是说不论输赢,只图一乐么~”
眼见自家妹妹胳膊肘往外拐,云予扶额,佯装伤心:“不过托付几日呀,这就帮着泠月欺负你哥哥......”
云灵犀微微红了耳朵,顺带睨了云予一眼:“我是帮理不帮亲,哪有你一直赢,却不许别人赢的道理~”
“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
云灵犀嘟起嘴巴:“本来就是,你就知道欺负我和雍容哥哥......”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银辉遍地。
窗内,烛火依旧,三人围坐桌前,骨牌在掌心流转,笑语不断。
接近亥时,云予收起骨牌,轻笑道:“夜深了,明日还要启程,该歇息了。”
西泠月闻言,微微颔首。
云予微动,西泠月正欲起身,送二人出门。
云予却抬手拦住:“外间风寒雪深,不必相送了。”
西泠月眸中浅光一漾,也不勉强,只轻声道:“路上小心。”
云予携云灵犀转身推门,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落了二人鬓角几点清白。院中积雪已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行至门前空地处,云予忽然驻足,望着院中堆着的那个雪人,眸中笑意渐浓:“你堆的?”
云灵犀得意一笑:“是呀,像不像个小侍卫?”
“难得这般好雪,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云予对着雪人微叹。
云灵犀却觉得矫情:“你若想我,随时回来京都......”
“你不觉得一个雪人有点孤单吗?”
云灵犀联想到西泠月,忽然领悟了云予的意思:“......那,我们再堆一个?”
“你我各堆一个,凑成三个,怎么样?”
云灵犀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灵机一动,提议说:“那不如就堆三个,你、我,还有西泠月,怎么样?”
云予朗声一笑:“甚好。”
二人说干就干,俯身捧雪、拍实、塑形,指尖冻得微红也浑然不觉。
雪粒簌簌落在发间,融成细珠,夜色静谧,只闻雪团相压的轻响。不多时,三座雪人便立在了门前。
云予与云灵犀看着,不禁相视一笑。
回去的路上,云灵犀挽着云予的胳膊,撒娇道:“哥哥,阿爹阿娘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
“那就好,你们何时回京啊?能赶得上过年吗?过年你们应该能回来的吧?”
“话怎么这么多......”云予从自家妹妹手中抽回胳膊:“这么大的姑娘了,注意男女有别。”
云灵犀微微一愣,紧接着小跑着上前,想要挽上他。
云予顺势拉开:“就不给你拉。”
云灵犀佯装生气,兄妹二人嬉闹着,越走越远。
夜色渐深。
今夜,西泠月有些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扉透气。
夜风携雪而入,清冽入骨,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门前那三座并肩而立的雪人。
月光如雪,雪人眉目清晰,姿势神态,惟妙惟肖。
居中者马尾高束,衣袂似被风雪拂动,如琼枝玉树,栽于山水间,是云予;左侧娇俏灵动,眉眼弯弯,恰似灵犀;右侧清冷精致,立风沐雪,一如西泠月。三座雪人并肩而立,守一方清雪。
西泠月立在窗前,静静望着,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次日,银幼一眼便瞧见了院中多出来的三个雪人:“这是,昨夜堆的?”
一边说着,一边围着那三个雪人仔细看了看:“堆的倒是挺像的,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
西泠月正站在廊下,他披着白色狐裘,容色美丽,身后,风起、云散正在整装行李。
银幼蹦蹦跳跳地来到西泠月身边:“主人,难不成你也喜欢上堆雪人了?”
西泠月注视着某个雪人,闻言,侧首回道:“是挺有意思的。”
风起却如临大敌:“公子,你可不能沉迷堆雪人,雪过于寒冷,对你身子不好。”
这一点云散表示同意:“确实容易生病。”
银幼撇了撇嘴:“偶尔玩玩,还是可以的嘛,只要注意保暖就好啦。”
西泠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观赏着落雪。
到了午时,云散上前,回禀道:“公子,都已整理完毕,可以启程回京了。”
西泠月轻轻“恩”了一声。
云散转而看向银幼:“没有什么东西忘了吧?”
银幼摇摇头:“没有啊,该带的都带了~”
西泠月起身,往院外走去,行至院落门口,恰逢风拂过,枝桠间的落雪簌簌飘落,雪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清脆悦耳。
他的脚步微顿,轻声道:“确实忘了。”
风起耳尖:“什么忘了?”
西泠月回身,他的目光越过白色梨花,落到枝桠处挂着的,那串白瓷风铃上。
白瓷风铃在雪中轻轻晃动,看上去既脆弱,又灵动。
西泠月说:“我的风铃,将它带走吧。”
银幼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主人,你要把风铃带回孤月居?”
西泠月的声音很轻,一如此刻的雪:“是啊,它的用处,不就是......”
留在他身边吗?
那就,随了她的意,让它,留在他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