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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晏周】遥萤照雪(22-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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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周/十周年纪念】遥萤照雪(22-23)
22.
兰溪戎伤势较重,一路上周翔不免为其分神,走得太慢恐误了时辰,走得太快又怕过于颠簸导致伤势加重,等折腾到兰溪戎的仙宫时,周翔已然累得心力交瘁。
兰溪戎仙宫的掌事接到消息,早就候着了,把兰溪戎接了进去,几个掌事仙官立刻为其疗愈。周翔靠在长廊云柱,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低低庆幸的声音,周翔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兰溪戎的命是保住了。
周翔抬头看向亭外,星云渐晚,起身往自己仙宫而去。
他不知晓晏明修缘何能寻见他和兰溪戎,不知道兰溪戎在昏迷之前那几句话所谓何意,他只知道有的话必须找晏明修问个清楚明白。可周翔忽然之间,迷茫得不知所以,他连晏明修是什么种族,住在哪里,竟然也一点也不知晓……
这百年来的缠绵纠葛,竟仿若彩云易散琉璃脆……
“仙君,你回来了。”
唤回神志的是熟悉的小娃娃的声音,周翔眼眸立刻温柔起来,忽地发现,这两个小仙童许久未见,已经长高了些。
“回来了。”周翔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并不那么狼狈,无论如何,到了自己的地界儿,心情总归平静了许多。这里没有那么多让他无所适从的谜团,之前发生的种种,都像是过眼云烟。
真的是……过眼云烟吗?
周翔踏入庭中,方才知晓自己大错特错。
这门口的藤萝长廊,晏明修倚靠过;这荷塘里的鱼儿,晏明修也喂养过;那停留在湖面上一尾扁舟,他们也在上面嬉闹过……从入了门到正厅,从偏厅再到卧寝,这仙宫内的每一处,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沾染了晏明修的气息。
——和他们凡间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周翔有些脱力地坐在湖心亭上,望着久久未动的棋局,方才随手一碰,棋子一落,居然成为了一盘死棋。
“仙君……”
小仙童们皱起眉头,眉宇之间流露出担忧。
周翔回过神来,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最近有些累了。”说罢,又朝着两个长了不少身段的小娃娃看,“你们已过了百岁,可想好要去哪家仙君那里领差事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立刻扁了扁嘴,齐刷刷地摇头:“仙君,我们就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
“不去怎么行呢……”周翔低声叹息,不知怎的,想到了几百年前那一晚,风雨大作,他不知挡了什么东西,痛得浑身蜷缩起来,等醒来时,他的毛球已经消失不见,“无论天上人间,离别总是比相聚多……况且,我也不是逐了你们,想要回来自然随时能回来,这里也是你们的家。”
两个小娃娃不说话,却红了眼眶。
周翔心中不忍,抬抬手:“罢了,是我的错,往后再说罢。”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身似浮萍,无依无靠,连带着不该出现的不安全感,也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他,不是周翔该有的心情,更不是周翔仙君应当说的话。
周翔偶尔也会想,若是他当初没有那神秘莫测的机缘,未能位列仙班,又会是如何?他会在凡间如何度日?若是当初没在弘法大会上,相邀晏明修到他身后,他现下又该如何?
如此种种假设,最后竟无一有结果。
今日结出来的果子,又是当初何时种下的因?
周翔只道自己这般天资愚钝,参悟不透。上天缘何给他安排这样的机缘,这究竟是缘分,还是劫难……
亭外,祥云已散,繁星密布。
三重天就是好,周翔出神地想道,能望见日出日落,潮起潮落。
这里,是天庭最像凡间的地方。
他不知沉思了多久,正欲起身回房,好好休养生息,却忽然察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朝他而来!
谁?
天庭之中各处设有结界,断不可能让异族来犯,除非进来的人,持有他宫中的仙令……
明修?
周翔刚一转身,那熟悉的身影就已经飞到了他的身后,与之共存的,是周翔喜欢的那股子莲花甜润香气和晏明修几乎很少尝试过的……酒的味道。
“明修?明修?”
周翔喊了两声,伏在他身后的少年迷迷糊糊的,却没有回应,只是低声念叨什么,可周翔实在听不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翔满腹疑虑,可眼下这架势,晏明修已经是酩酊大醉,又能问出个什么来?
周翔认命地拍了拍晏明修的脸,烫得吓人,看来是没少喝。
晏明修也不是全然不喝酒,在人间百年,偶尔也会和周翔小酌几杯,可每每喝不到几盅就上了脸,满脸红云,摇着头嘟囔着说“不喝了,不喝了”,一派不胜酒力的可爱模样,如今这样子倒是头一次见。
幸好神仙有仙术,周翔施了个仙决就同晏明修一道入了内室,又替他净了手和面,这才上了云床。
晏明修醉酒的时候,周翔每次都是亲自伺候,大多时候晏明修都十分乖巧,枕在周翔大腿上就酣然入梦,也有不寻常的时候,喝了烈酒,兴头上来了,扒拉周翔的衣襟说要吃奶,总叫他哭笑不得。
“明修啊,你说,我们这样究竟好还是不好呢……”周翔叹了一口气,一边爱抚着晏明修柔顺的长发,声音柔似云绸。
他有许多话想要问晏明修,可面对晏明修紧蹙的双眉,他能做的,唯有伸手替他抚平。
周翔自嘲地笑了笑,话是对那似乎发了梦魇的绝色容颜说的:“明修,你在苦恼什么呢?从来也不曾告诉我。”
他知道晏明修隐瞒了许多,可他从来不去问,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只要不触及原则,晏明修瞒着他什么都可以……话虽是这样说,两个人相处的时日愈多,难免就会奢求愈多,他若早能超脱凡俗,又怎会为晏明修动心至此?
现在他正在命运的路口,回头看时,已经是长路漫漫,再也找不到来处。
“……”
周翔正在恍然之中,却见晏明修慢慢睁开了双眸,似乎在从失神之中寻找着什么,手指朝着虚空中虚握着,不断挣扎,周翔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低声温柔地安抚着:“明修,我在这里。”
晏明修约莫是听见了,失神的目光挪到了周翔身上,然后一把将周翔压到了身下。
“明修?!”
周翔低声惊呼,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
“冬哥,是你吗……”
23.
周翔通身血液凝固了一般,许久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少年。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聋子,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晏明修刚才叫的那声,是“冬哥”。
冬哥?
冬哥……
这天庭里,能和晏明修扯上关系的只有汪雨冬!
周翔想起那一日在小巷口见到的汪雨冬的眼神,那种由内而外的探视和鄙夷,晏明修此时此刻梦中的呢喃……
当年,他们在弘法大会上相识的那场错认,以及那句“为何同为凡人升仙,却也有别?”——
一场场,一幕幕,都像无数把尖刀往他身上刺!
他只是一介低阶小仙,只是个误打误撞升仙的凡人!凡人怎么能承担刀子割肉?凡人又凭什么被这些刀子割肉?
周翔睁大了眼睛,眼泪流出来,眼泪里也带着千把万把的刀,他痛得如千刀万剐。
他在人间二十五载,位列仙班四百余年,和魔族拼死厮杀过,也亲眼见到父母小弟的轮回——可他从未有一次,流过这样痛苦的眼泪。
也许周翔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感动对方的幻想,可他也知道晏明修的心严防死守,他误以为晏明修本不是个容易动心的性子,但周翔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自始至终晏明修心里都有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
而从头到尾,他在晏明修眼中,不过是一个聊以慰藉的笑话!
他和汪雨冬同为凡人升仙,一个毫无上进百年来都是个碌碌小仙,一个具有慧根前途大有可为,天庭里流传了多少年这样那样刺耳的流言,他都可以不去听不去想,他周翔本来就是个凡人,为什么要去和汪雨冬一较高下?
可现在呢?如今呢?
他周翔在自己百年枕边人的眼中,原来也是汪雨冬退而求其次的替代!
五脏六腑像是早已在身体之中化为齑粉,周翔痛得几乎形神俱灭!
周翔自救般地喘气,再也不敢看身上那令他魂牵梦绕的少年一眼,他狠狠推开了晏明修,朝着万千重云雾中奔去。
周翔在漫漫仙迹中茫然地穿行,脑袋已经混沌得不成样子,眼泪在脸颊上像是干涸河床最后的印记,可这枯萎干涸的大地再也没有迎接春日的可能。
他无父无母,亲友殊途,苍茫大地,出了仙宫,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天大地大,他在凡间的家早已消失不见,而天庭……天庭……那根本不是他周翔应该呆的地方。
周翔停在一处仙崖,此处不知离三重天有多远,他倚靠在古老的树干上,狠狠抹了一把脸。
身旁的溪流正在潺潺流水,周翔听着清润泉水叮当响,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三天?还是五天?就在这无人问津的仙崖,他像个求佛无门的懦弱之人,直到肉身成石,才仿佛舍得挪动半分。
借水自照,周翔这才发现自己如今有多落寞狼狈。
他的眼睛还红着,形容憔悴,长时间空耗法力,让他极为疲惫。
那一年,他方才八岁,失去至亲之痛,也不过如此。
上天垂怜,将毛球带到他身边。
毛球……
他的毛球……
对,毛球,那个在他最为伤心之时与他相依为命的毛球,那只在阳光下华彩流丽,却会紧紧依偎在他胸口的毛球,究竟在哪里?……若是再能寻见它,纵使它轮回转世,再不复如当初,能再见一面,也是好的……
周翔惘然若失,又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着天庭而去。
仙宫,现下是不能回了。
周翔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晏明修,也不想见到晏明修。他现在必须要做点别的事情,才能让自己不安的情绪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九重天外。
周翔想到,上一次走到九重天,是为了那两位至交好友之事。
说起来,他们二人现今如何?已经过去了百年,不知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周翔嘲笑自己,当初只见他二人甜蜜缠绵,自己如今倒像个失意之人。
“天权星君可是在修炼中?”周翔强装出和往日一般的潇洒笑意,仙娥们倒是也颇有礼数地没有多瞧,只是说天权现在正在处理仙务,让周翔在会客亭稍等一二。
周翔点点头,随着仙娥的引路,坐在了落花庭前,手旁是一杯沏好的香茶,香气袅袅,让周翔一时也安心了不少。
他想,这几日他在外面,晏明修冰雪聪慧,定然是察觉了有所不同,以晏明修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说不定早就在盛怒之中从他的仙宫中搬了出去。那倒也好,省得周翔再劳神费力,只是凡间那处宅子要如何处理?大不了……不再去就是。
这样也好,周翔自问迷恋晏明修至此,可晏明修若是心中有人,为何不早说?他周翔并非厚颜无耻,早早说个清楚,何苦看自己笑话呢?
不过现在,就这样结束吧……为时不算太晚。
周翔饮下一口香茶,发现入口竟是涩的。
往后,他和晏明修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罢了,还未酿成大祸,于他们而言,都该是幸事一桩……
周翔坐在庭前赏花,一炷香后,天权尚未出来,前庭倒是起了一阵争执之声。
周翔微微皱眉,天权贵为北斗七星君之一,是什么人才有胆子来这里胡闹?
他起了身,正要一探究竟,却不曾想一阵阵业火竟然直接烧到了庭院之中,修为尚浅的仙娥仙童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几个修为深厚的仙官立刻飞身而出,齐齐落地:“何人来犯?!”
“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滚开!”
这道声音,这道声音……
周翔几乎要动弹不得。
“敢问神君为何闯入我们天权星君的仙宫?”
“让周翔出来!”
几位仙官面面相觑,周翔深吸一口气,从他们身后而来:“明修,莫要胡闹了!”
他不曾想到,晏明修居然生生追到了九重天来?
可为什么……
长袖之下,周翔紧握双拳,他看着晏明修眼神如冰,不由得头脑发昏。
“几位仙官掌事,还请借个地方,我与……我与他单独聊聊吧。”
几位仙官眼神在晏明修和周翔身上游离一圈,最后紧皱双眉道:“周翔仙君,我们在旁边等候。”
“也好,辛苦你们了。”周翔麻木地点点头,走到了晏明修的身前,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如同往日一般,他扯了扯嘴角,“明修,这是在闹什么?”
晏明修脸色发白,咬着牙,死死盯着周翔:“你去了哪里。”
周翔光是被晏明修看着,浑身都像是在被虫蚁噬心,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如你所见,我正在天权星君府上。”
“周翔!”晏明修声音发抖,“我不是问你现在,我问你前几天哪里去了?”
周翔咬住唇,半晌,才道:“和阁下无关吧。”
“你什么意思?”晏明修瞪大了双眼,拔高了声音,“周翔,你再说一遍!”
周翔深吸一口气,抬起双眸,眼神复杂地看着晏明修:“我说,我周翔去了哪里,和阁下无关,也无需向阁下报备。”
晏明修尽力忍耐着心头怒火,脸色难看得可以,他的嘴唇发抖,最后一把拽住了周翔的手:“跟我回去!”
“放手吧,明修。”周翔挣脱开来,望着手腕上的红痕,突然之间把想说话的一股脑说了出来,“明修,你从我仙宫搬走吧。”
晏明修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翔:“你赶我走?”
他不知道周翔这几天去了哪里,但是能够猜出来那天晚上他或许说了不该说的东西,姐姐和汪雨冬的大婚对他而言,无疑是对他最初那段感情的最后一点毁灭,他在婚宴上喝醉了,但是也放下了。
周翔想要出去安静几天,晏明修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等周翔情绪稳定下来,他们和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
“是,你走吧。”周翔的心像是被慢慢劈开的柴,他亲耳听到裂开的声音,“我们就这样吧,好聚好散。”周翔看着晏明修,看着这张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厌倦的脸,忽然之间觉得这样陌生,“明修,你去找你的冬哥去吧,别来纠缠我了。”
晏明修眼睛一红,厉声道:“周翔,当年是你让我住进去的,你现在想让我走我就走,你算什么!”
“是,我不算什么。”周翔自嘲道,“我在你晏明修眼里,也不过是个笑话,你心里有人了还要来招惹我?我周翔算他妈什么东西?你作壁上观看我这百年来像个傻子似的上蹿下跳,是不是很快活?”
周翔觉得自己快说不下去了,他每一句话都在割伤自己。
但是没关系,没关系,刮骨疗毒不外如是,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吧,往后他们不论天南水北,此生永不复见。
晏明修怔愣在原地,看着周翔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痛苦神情,他忽然之间心乱如麻。
“周翔,为了这点小事你何必和我纠缠不放,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话收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家,我们好好过,我们——”
“别开玩笑了,晏明修。”周翔痛苦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么年轻,那么美丽,但却那么残忍,“我们不可能再好好过了,明修,你真的不把别人的心当心……”他大口地喘气,闭上眼睛,转身欲走,“我确实喜欢过你,但是今后,我们再也不必相见了。”
周翔浑身像是脱了力,四周所有探寻的目光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只想赶快回家,好好睡一觉,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要打扰他……
他默念起一个仙决,可祥云尚未招来,身后立刻响起巨大的声响!
重重火光将整个天权仙宫围住!
周翔被一道极快的仙诀定在原地,然后晏明修出现在他面前,将他狠狠地推在石柱上。
“周翔,你怎么敢!”他的眼神布满了血丝,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狰狞和疯狂,“你想要和我好就和我好,你想要和我散就和我散,周翔,你凭什么敢这么对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这里轻飘飘两句话就能赶我走?你是不是想要去找兰溪戎?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周翔,我给了你台阶你不下,你在这里跟我耍什么架子?!”
“你疯了吗?放开我!”四周守卫的诸位仙官已经围了上来,周翔尴尬无措到无地自容,震怒道,“你还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晏明修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不松开一丝一毫,他无法忍受周翔那个决绝的转身,这六界之中,只有周翔、只有周翔,绝对不能背弃他!
“周翔,你不要想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
忽地,一计飞剑朝晏明修而来!
“神君,这里容不得你放肆!”
天权仙宫此刻熊熊烈火,几位掌事必须将晏明修制服,晏明修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一分面子也不给,朵朵金莲出袖,将无数道仙决给顶了回去,可随之而来是更为坚决的反攻。
晏明修眯起眼睛,不怒反笑,袖中一柄金莲剑飞快出鞘,朝着正中间的仙官眉心刺去——
“叮!”
金莲被一柄玉扇挡住,玉扇顷刻间碎成粉末不见。
周翔被制住的四肢重获自由,只见天权依然是那副神在在悠哉哉的模样,摇着一把木扇子从天而降,对着傲慢盛怒的晏明修微微一笑,扇子上书“因果循环”四个粗体隶书。
——“凤凰神君,为何今日要大闹我天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