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祈岁穗

2、再见

　　她看不见，却感知到自己好像被剥离，整个人轻飘飘的，像飞散的蒲公英。
　　到底是什么人在此刻也不再重要，她想她应该马上就要死了，再纠结这些实在没意思。
　　思绪就这样渐息于平静，她却感觉被什么东西拉住，猛地往下一坠，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人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她下意识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轻柔的纱过滤出的柔光，天空上是一连片的火烧云，红得热烈。
　　“这夕阳真是窒息的漂亮，对吗？”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道声音逐渐与脑海中的余韵重合，只是更显青涩
　　白榆从地板上坐起，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在这，只是猛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你……”
　　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那是一张稚气、青涩的脸，她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让人讨厌，齐肩的发，顺从的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就是化成灰白榆都不会认错，那是自己的脸，那齐肩的发还是自己初二那年亲手剪的……怎么会这样？
　　白榆凝视着那张脸庞，内心满是不可思议。她颤抖地伸出右手，想要轻轻触碰那张面容，却又在最后一刻定格在了半空中。
　　对面静坐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她轻轻地撑着地板，缓缓地将自己的脸庞凑近白榆的手心。
　　但白榆的手仿佛虚幻的光影，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张青涩的面庞。她试图感受那细腻的皮肤，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感知能力，试图再次伸手去触碰那张脸庞，但结果依旧如此。气氛凝滞了一瞬，白榆有些惊疑不定：“不害怕？”
　　反正她现在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怎么样都能接受，因为自己大概率是死了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里而已。
　　女孩闻言只是轻轻一笑：“你躺在我房间有一会儿了，我们都不清楚是为什么……”她又凑近白榆，澄澈的眼直勾勾的：“我们长得一样。”
　　白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不自觉的一缩，不自然的拉开了些距离
　　“不会有错的，你就是我。”
　　小姑娘语气一顿就猛地凑近白榆，她们靠的太近了，近到白榆能够看清小白榆脸上的绒毛，白榆想要再往后退，但身后已然是墙，她蹙着眉又缩了缩身子。
　　小白榆才不在乎这些，她说完就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白榆看着那张脸想，这人真是蠢得很，她以前有这么蠢吗？
　　但白榆没办法反驳，她好像就是像游魂似的回到了过去。
　　白榆不喜欢她，也从来都不喜欢初中，连带着曾经的自己。
　　所以当小姑娘笑的时候白榆只是平静的看着，不说话。
　　好在这样奇怪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在小白榆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她的房间门突然被推开，动作之快，让她们都吓了一跳，白榆下意识的遮住自己的脸想要躲躲，而小白榆也惊得脸白了白。
　　“还傻愣着干什么？都几点了还不出来吃饭，你每天躲在房间里做什么？吃个饭还要三请四请的……”
　　是赵芝兰，她们的母亲。
　　白榆在赵芝兰说完话后放下了手，她好像看不见自己，小白榆听完后也站起身来：“知道了，马上就出去。”
　　赵芝兰看了眼小白榆，没再说什么，带着她转身走了。
　　等她们都出去后白榆松了口气，看赵芝兰的反应，这里能看见她的估计也只有小白榆了。
　　房间外隐隐约约的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在过会儿就是瓷碗碰到桌面的声音，白榆看着这熟悉的房间，回想起刚刚熟悉的场景，只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不久前还抱着的骨灰盒现在“活”了过来，谁能想到自己死了以后也不得安生，以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方式回到过去。
　　外面又传来了一些响动，白榆叹了口气，走出房门去到厅房，反正赵芝兰看不见她。
　　白榆靠在白墙上，面前是正在吃饭的赵芝兰和小白榆，小白榆抬头，余光瞥见看了她一眼，白榆环抱着臂，垂着眸看了她一眼。
　　赵芝兰看见小白榆看着阳台，皱了邹眉，用筷子敲了敲碗：“好好吃饭！一直看着外面做什么？”小白榆这才反应过来，收回视线，夹了夹菜。
　　赵芝兰看着她木讷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现在的小孩真挑啊，大鱼大肉的供着还不满意，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嫌这个又嫌那个，我看看你以后工作了天天都吃些什么山珍海味。”
　　她又把小白榆刚刚夹的那盘菜移到自己面前：“你不吃我吃，我们以前哪有现在的这种好日子……”赵芝兰还在继续唠叨，小白榆默默的扒着饭。
　　白榆看着面前的景象思绪已经飘远，多没意思啊，她看了眼不做反应的小白榆，多熟悉的场景？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呢？
　　像她一样早点结束不就好了？结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聒噪、指责、争吵……什么都没有了，那样不比现在舒服吗白榆？
　　白榆目光复杂的看着小白榆，其实这样挺没意思的白榆，再往后折腾个20来年都是没有意思的…生活挺无趣的…就像20多年前的现在一样不是吗？
　　20多年的距离从来不会改变什么。不会改变什么……白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了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小白榆，她死了不就好了？
　　就跟20多年后的她一样不就好了？何必要困死在这里呢？
　　白榆突然来了精神，她好像知道莫名其妙到这里来可以做些什么了。
　　小白榆在吃完饭后从橱柜里拿出条被子和枕头铺到自己房间里的飘窗上，赵芝兰和白榆看着她一个人在那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做什么。
　　赵芝兰先问起来：“你往飘窗上垫这些做什么？”小白榆背对着她们还在认真整理：“我今晚有点想睡飘窗上啊。”
　　赵芝兰闻言冷哼一声：“你就自己弄吧，别大晚上的睡的摔下来，大晚上的我可懒得搭理你。”
　　说完就穿过白榆去客厅看电视去了，白榆看着小白榆的背影默不作声。
　　良久，等小白榆铺好飘窗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斟酌着开口：“给我睡的？”
　　小白榆听见声笑着扭头看向她：“对啊，大晚上的，人总要睡觉啊。”
　　说着她扭回头拍了拍被子：“打地铺不太好，飘窗上还挺合适的。我要去上晚自习了，你要陪我去吗？”
　　小白榆的眼睛亮晶晶的，白榆讨厌这个时候的一切。
　　她偏过头，错开小白榆的目光生硬的开口：“你应该自己去经历现在的一切，不要想我会作弊帮你改变什么。”
　　小白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神色黯淡了些：“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她背上书包从白榆面前走过，白榆听见电视声混着关门声才挪回目光，看向飘窗。
　　这被单是“她”最喜欢的，是前段时间赵芝兰带着她去商场她自己挑的。
　　白榆不自然的抬起头看向飘窗外的景色，她碰不到小白榆，小白榆只能自杀，她很清楚，这个任务其实不算太难，她初中时的状态本来就不好，过段时间就快暑假了，赵芝兰会带着她回梓潼，这样她们也就回到了那条溪流……
　　小白榆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深夜里，赵芝兰给她下了碗面就去睡了，小白榆的父亲早出晚归的，基本还要更晚才能回来。
　　小白榆对着面条一边吹一边吃，白榆走出房间靠在一旁，她其实不喜欢吃面条，看她吃了两口面淡淡开口：“我想了想，总该在走之前做些什么，明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
　　小白榆听着白榆说话，越听眼睛越亮，看着白榆傻兮兮的笑着点了点头，白榆眼神闪了闪，挪开了视线。
　　陪着小白榆对白榆来说从来不是她最主要的事情，初中时的小白榆没有知心朋友，仅有那么几个勉强说的上话的人，像体育课或是下午休息吃饭时大家三三两两的，她一个人总是难堪。
　　小白榆这个时候的成绩也不稳定，有的时候差的可以，把成绩单拿回家也叫人难看，自己更是对着赵芝兰他们难以开口，再有老师和父母他们给的升学压力。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说她的爱好都是赵芝兰赋予给她的，她自己最喜欢的可能是关起房门来，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她也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喜欢把自己的影子努力的藏起来。
　　那个时候她还很倒霉，期待什么落空什么，没有倾诉的对象，没有人愿意认真的听她说说
　　她自己也难以开口这些琐碎，那样太过麻烦别人，也显得她太过计较……
　　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所以白榆讨厌初中也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变得简直是不像话。
　　所以啊，与其后面再痛苦，不如止于现在。
　　后来的一切都在按照事情的既定轨迹进行，只是白榆会在一旁冷眼旁观再添油加醋几句。
　　小白榆也想要白榆能够多陪着她或者帮帮她变一变情势，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触及到白榆冷漠的眼神时也明白了一切。
　　比如当小白榆被同学误解，或是被老师责怪，再或是被父母质问，白榆会说的永远是：“这样真是没意思，真是可怜，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再比如小白榆有些下午时间有限，回不去家，与其他同学互相打闹不同，她一个人在学校门口顺便找一家店，最好是离学校尽量远一些，在里面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吃饭或者在吃完饭回到班里。
　　偶有不回家或者是到的早的同学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偶尔还有一些探究的目光向着她投来又快速消失，小白榆总是会忍受不了，恳求白榆的陪伴
　　但白榆永远都是漠视，冷冷的留下一句：“你要学会习惯。”就离开了，这个时候小白榆总是会一个人跑去卫生间的隔间里，呆上个20来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那样躲着，再出来回到班里人就多了起来，她藏在人群的闲聊间像是个背景板。
　　小白榆渐渐明白白榆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告诉她应该做什么，怎么做，只是透过她再经历而已，她不撒盐就不错了，渐渐的小白榆和白榆间就没了话，明明在一个房间里同行，却像是两个空间。
　　白榆有的时候也觉着尴尬，所以后面总是与小白榆错开，比如拉起的窗帘，比如她在某一个课间再到学校，或是离开在外面晃悠到深夜再穿墙回房。
　　有的时候她也好像有些回到了从前，避开小白榆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看着河水静静奔流
　　偶有几次小白榆躲进卫生间她就先行离去再恰好落后几步，站在卫生间的转角靠着墙默默的等待时间的流逝，在小白榆出来前又转身离去，白榆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临近暑假，生活就这样的“平静”下来。事实上，什么都会打破一份平静，当你以为生活就这样静止下来时，往往就会出现什么导致生活开始起伏。
　　就像是今夜，父亲在罕见的一次早回，看着电视突然接到的一通电话。电话的余音好像还在响着，父亲和母亲关起他们的房门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没有结果，于是他们面色不太好的再打开了房门，并排走入客厅，寂静了一会儿就把小白榆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