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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照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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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男宠就住在皇上寝宫的百米开外,皇上有召见男宠也能快速到达寝宫,听附近扫花的下人说,皇上公务不多之时,会到他的偏院里落脚。
足以见得这位叫谢玉阙的男宠多受皇帝的宠。
抬头看大门上的牌匾就被上头写着:‘漱玉榭’这三字给晃住。
这名取得雅致得紧一看就是用心取得。
再走进去,就被浪花撞击假山的声响给迷了神,再环顾这个院子的规格像是给一位高贵受宠的妃嫔的。
但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一位男宠就着实让人意外。
院内有一座石桌,上方有一片桃花悬在顶。
风偶然经过之时,就有朵朵桃花瓣飘落下来,铺在石板地面上像故意铺在此处的艳色氍毹。
谢玉阙此刻正坐在桃花树下饮茶看书。
谢玉阙换了一身象牙白的衣裳,发型也扎得利落漂亮,不似刚才那般可怜模样。
谢玉阙身份虽是男宠,但却深得皇上宠爱,下人们也没真把人当作取乐人的玩意儿,因为他们知道这人身份远比这更高。
他是漱玉榭的贵人。
而且有人擅闯漱玉榭是需要太监或下人去向皇上禀报的。
但是许南苏和萧洄舟是皇上‘请’来的,自是可以在皇宫出入自由。
也无人敢拦。
谢玉阙抬眼便远远瞧见二人,立即放下手中的书卷和茶盏,迎上前去。
谢玉阙含笑行礼。
他的笑容温柔款款,举止动作漂亮雅致。
没有其他男宠那般扭捏不适。
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位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谢玉阙摇人入座,自己则立在一旁给两位倒茶。
许南苏把玉盏停在唇边,拿鼻子闻了一闻。
便叹道:“是梨花茶。”
话落便一饮而尽。
入口纯粹,清香回甘。
谢玉阙瞧他喜欢便说:“这位仙君爱喝,等回了府上,我便派人送来。”
许南苏也弯着眸子说道:“有劳。”
萧洄舟一直看着谢玉阙的表情看,这会儿装得友善亲近,温柔可人,待没了人时,真实的性格就暴露出来了。
萧洄舟晃着杯盏,没喝,他向来不爱喝茶,哪怕是花茶。
谢玉阙怀中抱着猫儿,黑色的,手指陷入绒毛中,衬得他指白如雪。
他摸了两下,就拍开猫儿,那猫儿就被拍离了谢玉阙的膝头。
谢玉阙还是端得那副温柔模样:“两位仙君来找我。恐怕是问我静殊公主的事儿吧?”
许南苏有时候就很喜欢为难萧洄舟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让萧洄舟喝花茶,他挑眉适意他喝下去,萧洄舟拿他没办法,皱着眉头一口闷。
许南苏这才满意,对谢玉阙说道:“那位公公讲得我没明白,十年前那些人为何被无故烧死?”
“你们去过醉仙宫吗?”谢玉阙说道:“你们去过就会知道,它的建筑外形不似传统的宫殿建设,它的造型成圆状,墙壁四周被撬开作镂空状,虽然现在被水泥填充但你想象一下,它像不像道士炼丹的炉子?”
萧许两人皆寒毛直竖。
两人四目相对,好像都明白了那醉仙宫为何怨气那么重。
那都是被无故冤死的人!
静殊公主痴迷成仙之道,但她的资质并不适合修仙就算要修仙也得炼化好体质体魄,但这最快得几十年。
公主不甘心,于是受奸人所蒙骗,修建一座似炼丹炉状的醉仙宫。
将一群人困于醉仙宫里,放火烧死欲想要炼成丹药,以助自己修行。
可是,通过这等人神公愤的残忍方式入仙门,必会走火入魔。
就连以杀人证道的忘川门都会讥她,让她视为笑柄。
“所以,静殊公主身边就集齐了百号自称能助她洗清罪孽的涤尘司。”谢玉阙笑眼看着许南苏,他的视线轻得像是随意一搭,实际上已经重重的落在许南苏的瞳孔里。
仿佛在琢磨许南苏的瞳孔不该只有这一个颜色。
许南苏并未曾把这道视线放在眼里,他又给萧洄舟沏了一盏花茶,发现萧洄舟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谢玉阙要把谢玉阙盯穿了。
许南苏不知其意,也难得想,萧洄舟心里想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许南苏正要再开口,就听萧洄舟语气阴沉又严肃得说道:“我知道的是,静殊公主的爱好是机关术,非成仙之道。”
谢玉阙谈笑自若,没有一丝破绽:“静殊公主学机关术,也是为了在修仙的时候多一得力,若是什么都靠仙法,那人生还有何趣味?”
“这位仙君好像对我所说的有不同看法?”
萧洄舟还想继续说,就感觉许南苏轻敲了下自己的手背,他缄默下来只转动手里的茶盏,听许南苏说。
许南苏问谢玉阙:“何为涤尘司?”
谢玉阙眼里的神情又恢复以往柔情,放缓了语速说道:“能效力于皇家的修仙门派,虽是仙门,但这个门派是仙门和鬼门的中立门派,仙鬼法双修,在其余正道眼中,视为另类和邪门歪道。里面的弟子皆是背负血债孽障。得道高升之时引九天玄露洗骨,以红莲业火炼心就能涤清一罪,直到涤清所有罪业方可重铸道骨,飞升成仙。”
“但他和忘川门是敌对,不涤忘川门之人,只因忘川门掌令曾重伤涤尘司司长,具体的我也不清,仙门之事岂是我这等凡夫能知晓的。”
许南苏道:“既然涤尘司受皇家管辖,那她也可入涤尘司,反正是一句话的事情,修仙也方便,但又何必杀那么多人给自己平白添罪孽呢?”
谢玉阙继续说道:“前面说了涤尘司在正道眼中是另类和邪门歪道。皇室想得道成仙,那么拜得也要是最好的仙门。”
许南苏表情冷了下来,呵了一声说:“是上修界的人挑下修界资质极佳之人而非下修界人皇挑上修界。”
上修界除了涤尘司其余修仙门派都不受皇帝的命。
“想入好门派得看资质够不够,而不是一句想入便能入的。”
这话讲的丝毫不留情面,也许是少年傲气,又或者是他身为上修界就有蔑视下修界的资格。
明明下修界的人努力生存,生产各个地方皆可用到的机甲之法就是为了能得够上修界企图与上修界仙人持平。
想争两界平等,不再受冷眼讥讽,也虽然上修界的修仙人原来是在下修界生存过的。
话讲得不中听,但谢玉阙的眼神还是欣赏之色,未有任何不满。
萧洄舟语气像是突然想起的一件八卦,不正经,“我听说下修界历代所有君王皆有得道长生的想法,还曾无数次派人寻求长生的丹药,那么你们的君王有没有?”
萧洄舟尝了一块儿茶酥,茶味漫开味蕾又放下了,皱着眉好奇得问他:“你们这个皇帝也有吗?”
谢玉阙苦笑道:“我只是奴,天子贵人之事,不敢听得。”
萧洄舟张着嘴巴,表情夸张的让许南苏也看不下去,他原本生的一双大眼睛,此时作得这幅模样也让那双圆眼更大了,“我以为皇帝对你这般不错,吹个枕头风也该知道许多天家秘事。”
谢玉阙笑了笑说:“仙君说笑了。”
“涤尘司的人你可曾见过?”许南苏不理解萧洄舟问的这些问题,他像是真来听闲话的,于是又自己问道。
谢玉阙摇摇头:“一直在公主左右,但我未曾见过。”
“公主因为涤尘司的法子走火入魔,疯了!”许南苏终于撕破了和善温和的虚伪假面,终于露出了阴森的一面,他咬字也重,一字一句像是直接砸在谢玉阙心上,让他的心跳被砸的回弹的快。
“皇帝还敢让涤尘司的人留在公主身边?”
“醉仙宫处处是冤魂,涤尘司好歹也是一个修仙门派不去平息费苦投委派到九玄宗,皇家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够残害更多的无辜之人以助自己成仙之道?”
谢玉阙愣了半晌,又敛了惊惧之色,扬起嘴角说道:“涤尘司和其他门派不同,仙君难道在宗门里面修行时未曾听过?”
“涤尘司只洗涤罪孽,不渡魂灵。”
“涤尘司的人在公主身边,只是为了洗涤公主身边的罪孽仅此而已。”
谢玉阙笑了笑说:“我竟比仙君知道得还多么。”
萧洄舟手里的空茶盏夹在指尖转了一会儿,后又扣在石桌上面,说道:“涤尘司的名字并不出现在课业里,连藏书阁里的书都不曾有记载,只因涤尘司能和修仙搭上边的方式类似于偷渡。这令仙家所不齿。所以这涤尘司的名字只出现在一枚银叶子就能买到的杂书里。我家许师弟可是位勤学正直的好学生,不看这些闲杂书籍也是情理之中。”
“怎么,知道些无慎厉害的小事就觉得自己可以竹管看天,用瓢量海了吗?”萧洄舟眼里是笑着的,却也能令人觉得伶俐胆寒。
话难听得很,以往许南苏也曾被这样言语过,但是现在的他却不对他说,萧洄舟会护着他,这着实让人意外的很。
让许南苏一时忘了言语。
谢玉阙脸上的神情仿佛马上要俱裂了,那张好看的面上,表情却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看见许南苏在看着自己,又拾了笑颜,仿佛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深夜,萧许两人走在回待仙殿的路上。
此时尚在夏季,晚风扑在人身上也是一团热气,萧洄舟难耐的把衣领扯开了些。
什么时候回自己的世界是个未知数,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命苦死了。
他有可能会待着这个只有仙法没有现代科技还有可能丧命的破世界待完余生。
许南苏往树林里走几步,离了萧洄舟手里灯笼能照亮的氛围摸黑捉了一只蝉,那只蝉就被两根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翅膀,哀哭的叫着。
许南苏好像就喜欢掌控的感觉。
萧洄舟手里的昏黄灯光勉强能照到许南苏身影,待到许南苏转身面向他之时,萧洄舟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变轻了,那灯光并不均匀地铺陈在许南苏脸上,而是顺着风与呼吸的浮动在许南苏脸上游走,掠在眉眼之时,那不大能照清人的灯光在他眼尾翘起,在他眸里含波的狐狸眼中有所停留,它把睫毛的影子拉得极长,后又贴在殷红的唇,萧洄舟才在这时呼吸喘气。
他觉得自己上学时的审美还真不错。
他那时就好美艳的皮囊,蛇蝎的心肠这类设定。
也许现在也好。
萧洄舟差一点松开了握灯笼的木杆。
待人走过来时,他早已平复心绪。
觉得不过是看见了花费自己心血所创造出来的角色站在自己面前,难免心中激动。
许南苏走过来,手指夹着只蝉在叫,萧洄舟也不觉着吵耳,看他眼里带笑自己心情也不错得很,萧洄舟打着灯笼探前面的路,他们都对皇宫的路不熟悉,但也不想让太监和奴婢带路,他们都不想听谄媚之声。
许南苏手指轻摸蝉的壳甲,眼也不抬得问他:“你刚才为何问皇帝休不休仙?”
萧洄舟看他玩的愉悦,“好奇呗,天家的事最复杂了,问多点没坏处。”
他觉得这个设定好,上修界的人比皇帝地位都高,他就不用看人脸色,也能和皇帝平起平坐的感觉最好了。
但他想,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惯了,真的受得了有人比自己高一头的吗?
许南苏说:“我一直觉的涤尘司很奇怪。”
许南苏现在的言语中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信任。
好像因为很多细微小事,许南苏现在心中开始对萧洄舟有些信任了。
萧洄舟感觉得到,但他不说,他哦了一声说道:“奇怪在哪儿?”
许南苏停下摸蝉的动作,借着灯光看着脚下的石子路,说:“以前我并不是对涤尘司毫无了解,只是不多,但我知道涤尘司的驻地在鬼界,也就是地下。每逢中元鬼市开,百鬼出。涤尘司的人我知道的都是只进不出,活人想要进去很难,就连修仙人进鬼界都要担心自身安全。他们虽是皇族但也不过是没有灵力资质的普通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和涤尘司的人交谈并成为自己所管辖的仙门?”
萧洄舟挑眉:“会不会是涤尘司的人找的皇家?”
许南苏手里的蝉不叫了,他说道:“只进不出,怕的是其他仙门找来算账。”
“你说得对,”许南苏提着袍子踩进因昨夜下过雨而产生的水洼里,“天家的事情复杂且麻烦。”
周围没了树叶的遮挡,弯月悬挂檐上,泼下银辉时毫不怜惜,那光落在许南苏白色靴尖又一个劲儿得往里钻,弄湿了许南苏的足袜,但水洼似镜子的假象被他先一步踏碎,碎片震在空中,照亮了许南苏露出似孩子一样笑容的神情。
那笑容天真可爱。
没有之前的那般笑起来艳骨生凉。
萧洄舟再一次看痴了。
但深夜被降下来而成的凉风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理智了不少。
笑容也敛了不少,一副感伤之色。
他心里确实也变凉了很多。
如果他写文时没有把他当只为增加讨论度的纸片人看待,也不把他的悲惨过往当作变成自己喜欢的蛇蝎性格的奠基,不给他童年增加悲惨情节也许他真实性格就像现在这样。
萧洄舟无意识自己打破了写这性格的初衷,也无意识自己在心疼感伤他。
这些都是下意识激发出来的。
或许他在把人当人。
萧洄舟被一声咳嗽声拉回思绪,手里提着灯笼上前,一把环过许南苏的腰拉过来进了屋,恰好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萧洄舟打湿毛巾又拧干让人坐在板凳上自己则站着给人擦脸,萧洄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放轻了声音:“刚刚受凉了?”
许南苏没有回答,偏过头来看自己曾夹着蝉的两根手指,发现空空的,便惊道:“我虫呢?”
萧洄舟神情假装严肃:“扔了,带回来也没有用,睡觉还吵人。”
许南苏眉毛一皱,两眼一瞪,就横着语气说道:“谁允许你动我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我是你师兄。”萧洄舟洗脚桶也倒好热水了,就想要弯腰抬手去碰他脚,鞋子脱了,足袜还没来得及脱,就被他一脚踢开,措不及防受了他的脾气。
“我管你也是师尊的意思。”萧洄舟耐着性子去软磨硬泡:“把足袜脱了泡个脚,就不会受凉。”
他又问:“你刚刚怎么忽然想玩水坑?那里积的水可深,也冷。你若是想玩,现在脱了鞋袜也可以玩,水还是热的。”
许南苏叫了一声,连忙收了脚,蹙着好看的眉,喊道:“啊…烫!姓萧的你在报复。”
萧洄舟试过水温,根本不烫,觉得他在故意找茬。
许南苏还想说什么睁开眼睛就看见萧洄舟在他对面也跟着坐下来,他的脚也伸进了水桶里面,许南苏感受到他脚的温度,暖得很,但夏天又太热了。许南苏像是真的烫着了,想抬脚又被萧洄舟抬高了又落下,两只脚的脚底搭在萧洄舟的脚背。
许南苏愣了一愣。
脚底好像在搭上的一刻就从那处窜上来一种酥麻的感觉。
挠在心底很痒。
这种感觉很久违像是自己也曾拥有过。
许南苏一时忘了挣脱,两人这么泡着脚很舒服,他也再懒得动,更何况自己也很累了。
萧洄舟见他舒服的眯起眼睛,就笑:“我小时候和奶奶这么泡过,我也像你这样搭在奶奶的脚背上,自己感受不到烫,被热水包裹就很舒服。”
“我问过奶奶,说你不烫吗?奶奶却回我说哪里烫了,你觉得烫是因为你皮嫩。我那时觉得‘嫩’用在我一个大男人身上是一个不好的词就一直练习泡很热的热水证明自己不嫩,事实证明我成功了。这样搭着是不是很舒服?”
许南苏不大想承认的:“嗯”一声,眼睛也不想睁开,但还是搭他的话。语气懒懒洋洋:“奶奶是谁?”
萧洄舟咳了一声,说:“哦,就是我家乡那儿对祖母的方言,回头我唱首我家乡的小调给你听。”
许南苏点了下头,又也许不像在点头,但他就是低着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