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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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外套、外套别忘了，还有这个，围巾也围上，帽子也别落下，挡挡风，倒春寒厉害得很，好不容易好点，别又着凉了……”
柳暮生从絮絮叨叨的冯姨手里扯过外套胡乱裹在身上，没对那一串关心的话做出任何反应，眉眼间凝着冰霜，眼神又空茫地没有落点，一言不发，像一缕幽魂，只是机械地推开门往外走。
“嗳——”
冯姨看着手里被落下的围巾和帽子，又看了看明显状态不对的柳暮生，长长叹了口气，只得匆匆忙忙解下身上的围裙，拎着围巾帽子，看看阴沉的天，又从门口抽了把伞，这才小跑着追出去。
一边追柳暮生，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这一大早的，她早饭刚做到一半呢，突然就瞧见柳暮生下了楼。
她一手的面粉，还没反应过来，柳暮生就说要出门。
“那老头凌晨那会儿死了，我去灵堂看看。”
就用这么轻飘飘的语气扔下句炸弹，炸得冯姨晕头转向，可她晕乎乎的也没忘记柳暮生还病着，穿着单衣出门怎么成。
而且小柳胃本来就不好，早上不吃饭一会儿又得胃疼，养了好久才养回来的那二两肉又得掉没了！
冯姨一时没追上柳暮生，心下着急，不免埋怨起来——怎么就不能等小柳再养养身子再死呢！哪怕晚一点等小柳吃了今天早饭呢，真是耽误事儿！
柳暮生不知道跟在身后的冯姨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察觉到身后跟上来的人，抿抿唇，还是放慢了脚步——快走那一小段路他也有些气喘了，脚下发飘，也不得不放缓速度。
只是柳暮生心里的焦躁半分也没减。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确认这道死讯是真是假。
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柳暮生混乱的大脑也稍稍降温，早上睁开眼看到这个消息时的不真实感也被吹散了些。
——死了。
那个把他带进霍宅的人真的死了。
柳暮生还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唇角却已经下意识勾了起来——
脑袋上一重。
柳暮生被冯姨按了按脑袋。
“真是，快把帽子戴好，回头该头疼了。”
此时两人已经在灵堂的不远处。
柳暮生住的小院在整个霍宅里算是中心位置——霍宅说是霍宅，其实是一大片建筑群，住的都是霍家的人，传承了几百年的霍家是个极其庞大的家族，主家经久不衰，不管远近的旁系自然也都扒着，发展到这片山头都被霍家买了下来，世代居住在这里。
就像个独立的小国家，而霍茂兴，也就是现在躺在灵堂里的那位，曾经霍家的掌权人，就是这儿的土皇帝。
……再怎么作威作福，现在也要化成一捧灰了。
想到这里，柳暮生的眉梢和嘴角都泛起快意的冷笑来，苍白的面孔透出鲜活，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一下活泛起来。
反正尸体跑不了，柳暮生醒过神，也不再急躁，他停住脚步，伸手接过围巾乖乖缠好。
这一站定，喉间的痒意就压不住了，柳暮生手成拳抵住唇咳了几声，又吸进去几口冷气，胸口被冷气涨得起来，呼吸都连带着肺一涨一涨得疼，冯姨给他顺了两下才堪堪止住咳嗽，苍白的唇泛起一点缺氧的青色。
用围巾捂着好一会儿才好受一些。
这么短的路，若是换了旁人吹点风就吹点了，可柳暮生不一样。
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早产导致的先天不足，好在从前村里的赤脚大夫大约真的有几分本事，他也就这么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了，只是比常人的体质差许多。
前段时间柳暮生刚生了病，起因也只是犯懒喝了凉水，当天夜里就起了烧，低烧缠缠绵绵养了将近一个月，前两天才彻底退烧，也好在霍茂兴三个月前就已经倒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否则他大约也不能这样安心养病。
这么一吹风，怕是病毒又要卷土重来。
柳暮生倒不是很在乎，他早就习惯了这副破败的身子，全身不舒服才是常态。
可冯姨显然很担心他，他若是又病倒了，受累的也是冯姨。
看他全副武装，呼吸也稳定下来，冯姨果然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笑得炸开：“这样才对，那人……”
冯姨左右看了看，凑近柳暮生掖好他松松垮垮的围巾，压低了声音：“就一老头，死了就死了，小柳，你的日子还长着，你得顾好自己。”
柳暮生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冯姨想说什么。
可即使霍茂兴死了，也不意味着他就能离开霍家这滩烂泥。
*
灵堂布置得很气派。
柳暮生站在门口拈起一朵白菊，遥遥冷眼瞧着那幅挂在正中间的黑白照，照片上的老人他竟然有些认不出，皱巴巴的、满是华发的、连眼神都已经浑浊了的老人，只有总是刻薄地垂着的嘴角一如既往。
在柳暮生的记忆里，霍茂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背着光把他困在其中。
现在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消失了，他总算得以喘息。
情绪激荡之下，柳暮生捏着白菊的指尖都在发麻，微微颤抖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对着遗照嘴角抖了抖。
他——他应该把手里的白菊摔在那张该死的照片上，然后张狂地笑出来，在灵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去发泄，把憋在心里十年的恨宣泄干净，再大闹一番，搅得一切不得安生！
可真的看着那硕大的棺木时，柳暮生却一瞬间觉得茫然。
人都死了，他还能怎么报复呢？霍茂兴过完了他的一辈子，痛快地折磨了柳暮生十年，死得干脆利落，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不会再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十年，这十年柳暮生多少次想杀他了，恨不得啖其肉，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就像现在站在这里一样无力。
留在这段阴影里的始终只有柳暮生自己罢了。
柳暮生眼前的一切愈发恍惚，黑白色的遗照在他眼里扭曲、放大，那张脸尤其面目可憎，死气沉沉的双眼钉在柳暮生身上，照片上的嘴唇似乎开合起来，下一秒就会呼出带着腐朽的热气，让柳暮生到他身边去——
“你怎么在这儿！”
耳边又骤然炸响一道苍老的声音，把柳暮生从骇人的幻象中拔出来，也惊得他心跳紊乱一息。
脸颊上因为气血上涌而出现的淡淡血色瞬间便褪了个干净，柳暮生下意识捂住心口，眉心蹙起，强撑着的一口气被冲散，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冯姨连忙伸手扶住他，眉毛一竖两眼一瞪就吼回去：“嚷嚷什么！小柳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冯姨两年前就能退休了，要不是挂心小柳，她就回老家养老去了，这会儿也没什么怕的，这老东西平时没少为难柳暮生，她早就看这些老头不顺眼了！
眼前这干瘦矮小的老头算起来是霍茂兴的叔叔，叫霍建业，名字起得好，只可惜活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一辈子躲在霍家的羽翼下。
年纪大了，便开始倚老卖老，见什么都要指点两句，摆着长辈的架子，看谁都瞧不上眼。
他尤其看柳暮生不爽。
“怎么不能？”老头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恶狠狠一戳，差点戳到柳暮生脸上，恨声道，“你这个贱.种，真是污了我侄儿的清净！当初要不是茂兴看你可怜把你带回来，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可你反倒不知廉耻地爬了茂兴的床，你还敢来这儿？！我们霍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了！”
柳暮生被吵得耳边嗡鸣，脸色白得吓人，听了这话却只想冷笑。
这话说的义正言辞的，还要提门风，要不是他知道这些姓霍的都是什么德行，他还真要信了这鬼话。
还不是看霍茂兴这些年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这会儿又骤然离世，生怕这庞大的家产落在他一个“爬床的外人”身上了。
毕竟别看这老头现在端出一副大家长的架子，霍茂兴死之前，这些人根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不知道，霍茂兴压根不把这些“霍家人”放在眼里，平日除了亲生儿子能多看两眼，也就是喜欢到处取乐——尤其爱去养着柳暮生的小院里待着。
柳暮生打掉直直戳在眼前的手指，抽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斜睨着老人，嗤笑一声：“你要是真有能耐，下去亲自和霍茂兴说这话吧，装什么，现在又不是你跪在你好侄儿面前卑躬屈膝求他给你儿子安排工作的时候了？你也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他说话声音不高，因为有些头疼气短，甚至语气称得上柔和，可字字戳人心窝。
“哦，对了，跪了你侄儿可还不够……”柳暮生挑起眉毛，笑容变得越发艳丽，“差点忘记了，你在我跟前跪得也干脆得不得了，想必你侄儿就是欣赏你这种魄力才施舍了你儿子个职位吧，你说对么，嗯？”
老人脸色一变，更加阴沉起来。
柳暮生却轻描淡写嫌弃地扔了手帕，拿眼上下扫了老人一眼，继续道：“也就是长得太……不然你恨不得自己能上龙床吧？”
有时候也怨不得霍茂兴看不上这些亲戚，实在是蠢透了，他在霍家这十年，霍茂兴恨不得把他栓在腰带上，这帮在外勉强人模狗样的家伙在他眼里么……什么丑态没出过，偏偏还要在他面前装相，他看了都想发笑。
周围前来吊唁的宾客一边假哭一边注意着这里的动静。
他们想不注意到都难。
柳暮生的外表就足够夺目了，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的人，就这么不经意地一瞥，眼神就被立刻钉在原地，傻呆呆的一时半会儿挪不开。
等回过神来，正要收回目光，又看见有人对美人发难。
三言两语就爆了这大家族的两个惊天大瓜！
原来这人就是传言里霍茂兴金屋藏娇的美人、原来这老头鼻孔朝天天天在外面吹的儿子受了霍茂兴赏识是他跪着求来的、甚至还跪了霍茂兴的小情人！
这可真是……能屈能伸，看得人叹为观止。
大家扪心自问，谁也不是真的来吊唁的——也就是霍茂兴死前的遗嘱一直捂在律师那儿，今天准备宣布，不然谁管这个脾气反复无常又冷心冷肺的怪老头。
灵堂上的诵经声实在催眠，现在众人一下就精神了，看得起劲。
被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包围，眼见着老头气得嘴唇发绀，丑得简直能刺痛人的眼球。
柳暮生眼疼地挪开视线，一手扶额，另一只手随意摆摆示意他别拦路，态度轻慢，就差嘴里“去去”两声。
老头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是年纪大了动作不灵活，可柳暮生不就是个该死的的病痨鬼，他还怕了这个贱.人！竟然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他非得——
那只皱巴巴的手还没挨着柳暮生的肩膀，忽然，背后响起了一声巨响！
“嘭！”
所有人都一惊，看热闹的也不看了，仓皇起身，脸色难看地四处打量。
这灵堂据说是古建筑，不会塌了吧！
他们只是来做做样子，可不想陪葬啊——
柳暮生脚步一顿，唇色越发惨白，心跳瞬间乱套，连带着心口发疼，四肢发麻，双腿一软就要往旁边倒去，好在一旁的冯姨见他表情不对，迅速改扶为半抱着，才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在众人慌张的时候，门口的罪魁祸首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里已经空掉的礼炮，挑了挑眉。
“Surpris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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