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松涛怒 按兵不动才 ...
-
“你不是说,这次能弄掉李淇,”沈净捏着眉心,烦闷不已,“时仪,你是不是失策了?”
宋芷还是没有说话。
“你先起来吧,”沈净强忍怒气,打发婢女递了垫子,搬来漆案,上了茶水和点心,“喝口茶吧。”
宋芷跪了一个时辰。婢女急忙过来搀扶她,她感觉腿脚都是麻木,就像灌了铅似的。她摆了摆手,示意婢女退下。
“夫人,”宋芷依旧是跪坐的姿势,她感觉口干舌燥,急忙灌了热茶,冷静地说,“大齐军中向来是论资排辈。程括进入军中,他和军士彼此都不会适应。如果,陛下不册封程括为校尉部司马——”
“那么,夫人,你难道是想让陛下,册封周淑妃为夫人吗?”
贵嫔和夫人仅次皇后。若是,周淑妃被晋封为夫人,那不免就要和沈贵嫔平起平坐了。
“你……”沈净一时语塞,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你为何会觉得,陛下会晋升周珏的名分呢?”
“陛下总要给静安公主一个交代,”宋芷接过婢女的坐垫,感觉腿脚逐渐恢复知觉,顾不上礼仪,索性盘腿坐在坐垫上,冷情地说,“李柏护住珠红,还把人带到陛下面前。陛下若是不封赏些什么,有些人未免会指责陛下偏心。”
“嗯。”沈净沉吟片刻,又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时仪,我平日说话心直口快,一时想不出周全来。方才,我对你发了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
宋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依你看来,”沈净斟酌措辞,尽量使自己变得和颜悦色,缓慢地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夫人,”宋芷搁下茶盏,眼眸平静,“按兵不动才是上策。散骑省已经把刘冲和房滦拘押,公事公办的态度即可。夫人可不要撺掇府上的门人,递奏章或是再做些别的什么。画蛇添足免得太过火了。”
一时间,屋内氛围有些尴尬。
“时仪,”沈净打发身边的婢女,从库房拿来跌打伤药还有熏香,说,“我听伺候你的人说,你睡眠不大好。这熏香你还是带回去,晚上安睡时点上一些,可供安眠的。”
宋芷看着婢女手上的跌打药和熏香,拱了拱手,说:“多谢夫人。”
宋芷和挽秋出了郑郡夫人府,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正在缓慢地行驶。
挽秋示意宋芷把腿搭在小榻上。
“女郎,”挽秋轻柔地给宋芷按摩膝盖和小腿,不解地说,“郑郡夫人为何忌惮驸马升职呢?”
“那是武职。”宋芷耐心地说,“这意味着程括可以结交军中人物。他又是静安公主的驸马,那些士族会闻着风,去笼络琥珀周氏和范阳程氏。”
“女郎,冯采是北军中侯丞,”挽秋说,“贵嫔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冽是温德殿的贵嫔,掌管着内宫。建章宫的女官可以和外朝官员抗衡的缘由,是皇帝中意她,看重她治理后宫的能力,且是寒门出身。周珏与她不同,出身定州琥珀郡周氏。女儿李柏与范阳程氏联姻,程括官职低微,又不擅长清谈,虽然他出身于名门世家,但是那些士族子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李序把程括放入校尉部,就把程括与士族以及清谈划开来,让他与军中的热血人物把酒论知己,就是出于更换储君的考虑。
李序提拔驸马的行为,让士族公卿浮想联翩。太子李淇的母家已经落寞,现在连亲家高亮房家也步入刘家后尘,简直是祸不单行!东宫现在就是一座即将坍塌的高楼,没什么好指望的;至于沈冽,李序没有册封她为皇后。她名分未定,又没有子嗣,且提拔寒门子弟为先。士族公卿若是讨好,一来碰鼻子灰,二来也会失掉世家体统。
“她不是皇后。”宋芷感觉腿脚逐渐恢复知觉,坦诚地说,“万一周淑妃让陛下册封为夫人,和她平起平坐,也帮忙协理后宫。你说,世家会选择哪一位为皇后呢?”
挽秋想要把沈净送的跌打药,涂抹在宋芷的膝盖伤,宋芷按住她的手。
“女郎,膝盖要涂了药才能好的。”挽秋以为宋芷怕疼,宽慰地说,“涂了药,走路就会好的。”
“我回去松月居,就可以涂药,”宋芷看着挽秋手上的跌打药,冷酷地说,“沈净送的跌打药和熏香,找个大夫问问,看看有无问题。”
“是。”挽秋点点头,微笑片刻,“女郎真是谨慎。奴婢没有想到这一层,倒是奴婢疏忽了。”
东宫,披香殿。
侧殿。
房清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拆卸簪环,流着眼泪。
婢女进入侧殿,向太子妃行了礼。
“殿下呢?”房清看着婢女,神情落寞,心灰意冷地说,“他,还在长定殿吗?”
“不是……”婢女低着头,偷偷地看房清的神色,说,“下午的时候,殿下去杏风亭,听凌霜姑娘弹琵琶呢……”
“呵,”房清拆卸头上的发饰,悲伤地说,“我的弟弟在散骑省监牢,他……他居然还有心思,听美人弹琵琶呢……”
“娘娘,”婢女走上前来,劝慰道,“殿下虽然没有册封凌霜姑娘,可东宫里的人对她礼敬有加。奴婢听一些伺候她的宫女说,凌霜温柔,又通晓音乐,待人接物很是得体。娘娘何不与她交好,让她在殿下面前递个话呢,救救我们家公子?”
“嗯。”房清看着铜镜,咬牙切齿,“等我们房家过了这一茬,本宫再慢慢收拾这个狐媚子。”
夜晚,雪覆万物,上下一片皆是白。风寒月高,月亮藏在铅云后面,凄凉惨淡。
戍时五刻,典农中郎将顾桓和屯田校尉孙定,正在彻查高亮房家的田亩,以及附近的庄园佃户。
顾桓正在翻看高亮房家的申报的田亩数字,户籍细节。
池州高亮房家,占地三万亩田地,佃户数量有两百户。房家除了隐瞒三万亩良田,虚报佃户数量,还向田曹隐瞒二十五个庄子,这些庄子里的田地尚未计算;以及三十三个铺子,放高利贷,玉石珠宝,茶铺,饭店,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这些铺子的占地数量,田曹和度支曹尚未计算。况且,度支曹自然会彻查这些庄子和铺子的钱银。
顾桓和孙定带着三千个戴甲度田兵,进入高亮房家。房家女眷哭作一团,哭声简直就是震耳欲聋,顾桓他们听得心烦气躁,急忙让兵士把她们驱赶到一处院子里,让士兵轮流看守。房家的男人们,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怀怒未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桓等兵卒。房家的部曲和佃户在庄子里排成几排,孙定让士兵将庄子围得像铁通一般,这些房家部曲和佃户就像待宰的鹌鹑,头非常低,不发一言,畏畏缩缩。
士兵们,每两人一组,正在丈量田地,按照顾桓教导他们的方式,他们迅速算着账,把数字算好,交给别的组查验,轮番检查算出来的数字是否准确。
顾桓与孙定丈量完田地,已经是亥时一刻。他们急忙骑上马,赶到宣室殿,向皇帝李序禀报房家田亩数量。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查阅完他们的田亩报告,两手交叉放在书案上,不发一言。
顾桓与孙定跪在地上,低着头,诚惶诚恐地。
“嗯。”李序搁下田亩报告,摸着髭须,半晌笑了笑,说,“你们差事办得不错。”
“谢陛下夸奖,”顾桓说,“微臣和景让是托陛下洪福,才把差事办得如此爽利。”
孙定听闻此话,也谦虚地低着头,再次行礼。
“你们现在查完高亮房家的田地,”李序摩挲着书案上的杯盏,冷酷地说,“朕想要查一下汉阳王家的地。”
顾桓与孙定快速对视一眼,两人重新低着头。
“随野,”李序看向顾桓,他从那两人的对视中觉察出顾桓有一丝诧异和迟疑,冷漠地说,“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陛下,”顾桓抬起头,坚定地说,“微臣没有异议。”
顾桓和孙定从宣室殿出来,两人上了马,慢悠悠地走在小道上。
“随野,”孙定拨弄着树枝上的粉雪,镇定地说,“你觉得陛下为何让你查汉阳王家的地吗?”
“不知。”顾桓笑了笑,谦逊地说,“还望景让兄赐教。”
“你上次随中书监出征,”孙定骑着马,认真地说,“王家女郎和你们顾家的门客闹了别扭,还牵出徇私舞弊。这事让阅卷官上官休撤职,且永不录用。后来,王洵因为粮草不济,上吊自杀。他们家的家产,已经入了国库,有可能进了陛下的私库里。”
顾桓没有说话。
“王家和顾家羁绊太深,”孙定揉搓着通红的手,诚心诚意地说,“我看,你办事稳妥些,陛下才不会怀疑你呢。”
“多谢景让兄指教。”顾桓向孙定拱了拱手,谦虚地说,“弟一定铭记在心。”
两人说完话,便策马扬鞭,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松月居,宋芷院子。
房间。
宋芷沐浴完毕,穿了一件雪青中衣,然后外面披了一件厚的袍子。
挽秋进入房间,向她行礼,说:“女郎,我让绿沈把郎中请过来了。”
“好。”宋芷放下书,妩媚地笑,“请进来吧。”
郎中姓周,背着药箱进入房间,向宋芷拱了拱手。
周郎中给宋芷把了脉。
“女郎是受了寒气,我给女郎开几剂药,”郎中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医箱里拿出几副膏药,递给挽秋,“女郎贴上膏药,一日一副,腿上的红肿淤青自会消除。”
“好,”宋芷示意挽秋把沈净送她的熏香以及跌打药递给郎中,冷静地说,“周郎中,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些熏香,还有跌打药有无问题呢?”
“好的,”郎中闻着熏香,然后检查跌打药,说,“女郎,这些熏香和跌打药没什么的,都是些名贵东西。”
“原来是这样。”宋芷不露痕迹地笑笑,平和地说,“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禁忌之类的?”
“女郎,熏香还是不要点太多,”郎中说,“这种香,若是点太多,女郎就会长期沉湎梦魇,影响思绪。”
宋芷打发挽秋跟着郎中写方子,她把跌打药和香薰都扔进渣斗。她躺在床榻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她睡着睡着,感觉旁边躺了一个人,浑身暖和。
“嗯?”宋芷揉着眼睛,看着顾桓,温柔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伤口不涂药,”顾桓撑起身子,拿着药勺剜着膏脂,小心地把宋芷的裤脚拉上去,说,“还侧着身子,不怕疼吗?”
“这些没什么大碍,”宋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摩挲片刻,说,“房家的田查完了,陛下是不是该放你几日假?”
“没,”顾桓皱着眉头,把膏药剜在宋芷的伤口上,宋芷用力扯着他的肩膀,他笑了片刻,说,“我给你涂药,你不识好人心,还拽我呢?”
“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