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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鱼儿游向第一场梦8 “夫君也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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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起、视野清明的时候,晏棠的呼吸有一瞬凝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竟让自己短短两日内失神两次?
而今他戴回自己的琉璃镜——
山侧断崖,林木稀疏,晨风吹拂,偶有几声夙起的鸟鸣。
在徐徐升腾的火焰般的光华笼罩下,少女长眉杏眸,乌发红唇,左脸颊与鼻尖还沾着灰土。她胡服裙摆与乌黑发丝深深浅浅,晏棠甚至看得清她脸上细薄的泛着金光的绒毛。
她算是小美人吧。
那种清新的、如山中嫩芽一般蓬勃伸展、不容亵渎的美丽。
但这样便足以一次次让自己动容?
莫不是孟疏意的说法,真有些前尘溯源之类的依据?他对自己遗忘的旧情人,下不去手……
李鱼桃仰着头,看晏棠纹风不动,她满意地点了下头:不错,自己没弄坏人家的琉璃镜。
想来一个沦落荒野的山贼,得到这么一片琉璃镜也不容易。他都从状元郎沦为乡巴佬了,她让让他怎么了?
李鱼桃打个哈欠。
晏棠回了神,看向她。
晏棠随后注意到他们身处悬崖之侧,如果自己突然将身侧人推下去,似乎也能……但是红日破云,眼前的女孩儿低头无聊地理着她的乱发,这一切安然幽静。
再加上,她背着弓弩。
这么近距离,她若是反应快,自己未必得手。
李鱼桃还了琉璃镜,探究又好奇,心虚且怅然:“追兵走了,你不走?”
晏棠从一而终:“既要做对小娘子有用的人,在下不克分身,延情小娘子同行邕州。”
对他的“小娘子”称呼,李鱼桃皱了皱眉。但听到他此时不走,她轻轻松口气,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
公主的笑,骄矜自得。
少女笑颜映着天边红霞,对面的青年眸子一闪,躲开了视野。
晏棠咳一声:“山寨人马应当被你的马引去别的路了。方才天幕黑,如果你的马儿聪明些,带他们绕远,他们想再找回来便不容易了。只是你的马……”
李鱼桃手叉腰头仰天,骄傲得仿佛那引路的马是她自己一样:“我的‘赤羽’是御养的大宛名驹,它能找回来路。”
晏棠看着这个沉迷“公主梦”的少女:“那么……”
“不要那么了,”李鱼桃转身朝远离悬崖的方向走,“我已经奔波一整夜,四个时辰没合上眼了。我得好好睡一觉,才能和你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山中野兽出没,孟疏意随时可能出现,你确定要在逃亡开头先睡觉?”晏棠提问。
“当然,”李鱼桃又打个哈欠,一手背弓,一手吃力挽住自己垂至脚踝的长发,“没有力气,怎么跑路?我不光要睡好,还要吃好。”
李鱼桃回头,水眸圆瞪,异想天开:“你不读话本吗?说不定我睡醒后,追我的人就没了呢。”
晏棠挑一下眉,心想:说不定你睡醒前,就死了呢。
那小娘子浑然未觉此人恶意,还在谆谆善诱:“那谁,你了解这座莳良岭吗?在这里找个洞穴,你做得到吗?你不是说要做一个对我有用的人吗,你总要发挥一下作用吧?”
那谁顾左右而不语。
李鱼桃:“晏时芳!”
“是叫在下吗?”晏棠一本正经回头,与她的眼眸对视。
她揪着自己裙角襟口,下巴微抬眼神镇定,但手指握得发白,是有点儿冷得发抖的。
晏棠与她对视很久。
李鱼桃道:“待我见了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奖赏你。只是我现在落难,你、你……你不是我夫君嘛?”
“夫君”二字,她说得别别扭扭,扭头低眼,既不想认、又尴尬嘴硬。
“在下不图小娘子报恩,小娘子将在下想坏了,”晏棠笑叹,“走吧。在下也需要蓄养精神。”
李鱼桃连忙跟上他,嘴巴叭叭:“对呀,我们差不多,都需要体力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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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后,晏棠和李鱼桃协力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山洞。他们拨开草丛钻进去,见洞内铺着蓬草,环境干燥,勉强能容二人。
李鱼桃困得不断擦眼泪,要靠意志才能睁着眼睛。她看到终于有能睡的地方,当仁不让扑去稻草堆中。
晏棠将遮掩山洞的草丛拨回去的功夫,回头,就见小美人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
晏棠:“……”
她的心态怎就好成这样?
她不担心敌人卷土重来,也不担心他这个陌生人背后捅一刀吗?她总不会真觉得二人有什么深刻情谊吧?
晏棠惊叹地看她半天,到底也有些疲累。
他本就不擅长战斗与跋涉,何况旁边小娘子呼吸匀称、睡容酣然,实在具有感染力。他在旁边坐着,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闭上眼,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晏棠睡得并不安稳。
他毕竟和心大的小公主不一样,又一向睡得少。他记挂山寨情况,记挂孟疏意,记挂要与他们通信的事。
晏棠醒来时,尚未过晌午。而一洞幽香,那散着发的小美人换了一个面朝洞外的姿势,仍然睡得香甜。
她香甜的,让人都不忍心打扰。
晏棠在杀她与联络自己人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更挂心寨中情况。
他悄默弯身,离开山洞,走了一段路。他先找到清水洗漱一番,再寻找树木,准备做个简单机关。
晏棠的机关术一向是不错的,只是平时他只需画图纸、解说用意,自有手下帮他做好他需要的工具。而今他自己光寻找合适的木材就花了一番功夫,之后的制作,更是两手添伤。
同时,大半日未曾就餐,他还需要做机关陷阱,来狩猎动物。
做机关,不光需要手工灵巧,还需要天文地理,八卦术数。倘若一者有不足,便做不出想要的工具。
“笃笃”声悠然,莳良岭的苍穹高而辽邈,风云穿天,时光走得飞快,晏棠在两个时辰后做成功了一个机关鸟。
晏棠判断风向后,将机关鸟放入树桩中,又在树桩上做了记号。只待风一起,机关鸟便会乘风飞向他需要的方向。待手下们看到鸟嘴中的信息,就会知道自己下山的目的,不会再捣乱了。
至于狩猎嘛,晏棠运气不太好。他做的捕兽夹,一个时辰都没有被一只鸟雀踩中过,更罔论他想要的大猎物。
晏棠叹口气,只好四处转悠,在溪流间捡些野味裹腹。
他要不要给自己想杀的人也捡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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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外奔波的时候,李鱼桃正陷入一场旧日梦魇。
她自然该陷入一场旧梦。她对混乱的现实没有归属,她希望现实才是一场梦,希望自己睡一觉,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汴京宫中,回到姐姐与弟弟身边。
山寨中的孟疏意说她会死,她的姐姐与弟弟会反目,天下会因此分裂。
怎么可能呢?
在李鱼桃的记忆中,姐姐是最端庄温柔的姐姐,弟弟是最懂事勤勉的弟弟——
“哗啦啦。”卷动的珠帘沙沙,帷幕飞扬,一重重金銮之光浮照,深深幽宫曲径弯折。
“姐姐?”少年声音将李鱼桃唤回神智。
素面屏风一节节转开,一红底窄衫少年站在长桌后:“你好久不说话了,是身体不适吗?若是身体不适,你不必来看我的。我只是被长姐罚抄书,又不是真的坐牢。”
珠罗绮绣,耀眼夺目。
屏风后的少年天子头戴直角幞头,悬腕写字不住。他忙里偷闲,朝她粲然一笑,大袖招展,琢玉将成。
李鱼桃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空旷大殿中,倏而意识到这是弟弟,这是皇宫——
“旭奴!”
李叙河惊讶地看着姐姐眼中光从迷茫变得激荡,继而水波粼粼。她冲了过来,要将自己抱入怀中。
十五岁的少帝已不适合与姐姐搂抱。但姐姐情绪这样激动,他还是在犹豫后,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被抱个满怀。
李鱼桃仰头捧他的脸,睁大眼睛细细端详,眼中泪光点点:“我做了一场梦,我以为你出事了。你怎会和姐姐离心呢?旭奴,你发誓,你不会跟姐姐生龃龉。”
李叙河被她捧脸,捧得脸红,睫毛飞颤。
少帝乖巧又认真:“二姐说的是长姐吗?你放心,我知晓长姐让我读书背史,是为了我好。她希望我长成一个好皇帝,再让我亲政。我不会听别人的挑唆,你也不要听。
“二姐,我偷偷给你留了一本画册,我拿给你……”
李鱼桃被弟弟哄得破涕而笑。
李鱼桃看看左右无人,她凑近弟弟耳畔,可可爱爱道:“我其实偷偷给你裁了一身骑服,我带你出宫……”
姐弟二人这时听到殿外一声:“你们两个小鬼,又凑一起编排我。鱼娘更果断,要带着旭奴离家出走,我怎么办呢?”
这轻柔温婉的女声,来自李簪春,镇国公主,宁国公主。
李鱼桃握着李叙河的手,手指轻轻地抖一下,意识到这个场景,其实是自己穿越时光之前的一次日常。
弟弟要过生辰了,却因为读书时说错了话,太傅们跟姐姐告状,弟弟在生辰那日被关在寝宫抄书。
李鱼桃悄悄去看望弟弟,没想到姐姐也不放心,也来探望。
那日他们仨——
殿门訇然大敞,日光如万丈瀑布般倾泻而下,姐姐的身影沐浴在日光后,看也看不清。
李鱼桃往前走,忽而觉得自己握着的手空了。
她回头朝后方望,纸屏桌几轰然皲裂,少帝瘦薄的身影站在角落石柱后,阴霾鬼影吞没他。
李簪春在前方,声音幽微:“鱼娘,到我身边来。”
李叙河在后方,声音泣血:“二姐,救救我。”
这么荒唐,一定是梦。
日落沉殿,红云烧檐,一切天地旋转。李鱼桃呆滞原地,泪水扑簌簌挂在腮面上。
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她欲上前也欲后退,但她终究看着姐弟,被夕阳魅影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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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在黄昏时回到山洞中。
孟疏意他们还没有找到这里,而李鱼桃竟然还在沉睡。
这么能睡啊。
晏棠蹲在少女身边,神色淡漠,再次仔细看着她的面容。而他这一次已经下定决心。
杀了她,自己独自下山,行此行真正目的。
晏棠要拨动袖中机关时,身后的夕阳斜斜散入,照到李鱼桃眼角的泪渍,她皎然鲜妍。
晏棠心中哂笑一声,继续将机关朝下拨。
银针若直直射入咽喉,她不会有任何痛苦,会在睡梦中死亡。
机关将要推到最下方时,晏棠无意识地瞥目,看到了她腰下所系的一块玉佩。他尚未看清玉佩图案,先看到玉佩上的刻字,“月上桃花”。
这字迹……
是他的。
晏棠倏然色变。
机关推到最底,银针从机关筒射出。万般紧急时,青年脑中只剩“她不能死”这个念头。
他身子冲上前,将李鱼桃抱入怀中,抬手挡在二人之间,捂住她颈。
“刺——”
银针钻入晏棠的手背,他半身骤然一麻,只来得及低头握紧她的玉佩。
与此同时,怀中被他抱紧的李鱼桃,眼皮下,眼球动了动。
她被陌生青年抱在怀中,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整个人还有些沉沦在噩梦中。她尚未清醒,只觉得这里不对,浑浑噩噩去摸自己的弓:“你是登徒子吗?”
晏棠心中思绪万千,忍着手背上的痛意,低声柔道:“夫君也算登徒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