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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鱼儿游向第一场梦7 他看到天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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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想过,孟疏意是不会轻易杀李鱼桃的。
除了那女探子相貌与已死公主相似的缘故,还有孟疏意的自身经历。因为某些原因,孟疏意对所有年少女郎都抱有一腔善意,并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她们。
晏棠要杀那女探子,却不想与自己的二当家离心。
第一次放火失败了,他如今打算下山后再杀人。
晏棠本就需要下山去处理一些事务,来不及与自己的手下们通告,只因李鱼桃甩开他跑了。而想追上李鱼桃,晏棠竟要先做一个对李鱼桃“有用”的人。
眼下女探子想逃离山寨,什么对她最有用呢?马,弓,箭。
晏棠取到她的弓箭,与女探子汇合前,先遇到了自己人。晏棠快速一想,便明白自己需要一场和自己人内讧的“假戏真做”,来取信女探子。
解释起来太费口舌,女探子随时有可能出现,晏棠选择直接动手——
他手臂所缚机关筒射出第一排银针的时候,对面诸人手忙脚乱,更震惊大当家真的对他们动手。
众人:“大当家,你被灌了迷魂汤,脑子出问题了吗?”
“完了,果然是‘美人计’。”
“大当家到底要做什么?”
“我需要下山一趟,”晏棠再一次明示,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至于我要做什么,三言两语说不清,下山后我会联系你们,与你们透底。”
他抱紧怀中的弓弩,灰色眼眸在暗夜里迷离幽静:“我再重复一次,别耽误我的要事。”
众人犹豫。
他们试图用言语解决问题,大当家却像失心疯,朝他们射暗器。他们知道大当家不会武功,但是大当家的机关很厉害。黑灯瞎火的,若是一枚银针真刺进骨肉,少不得折腾一番。
晏棠若真的对付他们,他们能躲得掉吗?
众人踟蹰间,已经有些想放行,并偷偷观察二当家。
孟疏意飞身躲开银针,见晏棠拿一木柱当掩护。他想凭武力飞过去,但晏棠的暗器针对的更多是他。其他兄弟们没遭什么罪,孟疏意却无法近身晏棠。
孟疏意想让弟兄们帮助自己,却见他们目光闪烁,有人还“啊,我听到动静了,我去抓女探子”,就慌张跑开。
一群胆小鬼!
孟疏意听到晏棠一声叹:“如松,我不想伤你。你让开吧。”
“我也不想伤你,”孟疏意笑着反击,“你不信任别人,总信任我多一点吧?你偷偷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啊。”
他顶着银针密雨,抓住晏棠射击的空隙,瞅准时机一次次靠近晏棠。眼看再上前一丈,就有机会拿下晏棠了。
躲在木柱后的青年笑问:“倘若我要你杀掉那女探子呢?”
孟疏意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答案,愣神间身子本能躲避,发现银针又虚晃一枪。
不对啊,晏棠拿的不应是“色令智昏”话本,而他是“忠言逆耳”的臣僚吗?
孟疏意搞不明白晏棠,只能胡乱答:“我们自然会杀她,但此时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没有问明白她的动机,她为何会……难道你便不好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平安进入十万大山,走到我们面前吗?”
晏棠一直侧耳聆听院外声音。
他漫不经心地射针,听到院外有马蹄声,晏棠眸子微微眯起。
来了。
他扣紧怀中的弓弩,在孟疏意又一次顶着针雨往前冲时,晏棠慢吞吞:“好奇心害死猫。我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没有好奇心。”
孟疏意要吐血:“可老子靠的就是有好奇心——晏时芳你上当了!”
他笑着凌身扬起,身在半空,木柱下的晏棠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没有遮掩物了,孟疏意要向下扑,却见晏棠抬头,淡淡道:“谁上当了?”
晏棠不熟练地架起自己怀中抱了一路的弓弩。
孟疏意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副弩,弩的射击不需要太强臂力,正适合晏棠。晏棠抱了一路的东西,他自己本就可用。
孟疏意在半空中生硬拧身去躲箭,听到后方溅起的凌乱马蹄声。
以及晏棠忽然抬高的声音:“小娘子,在下在这里——”
……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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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雾蒙,李鱼桃伏在马背上,御马在山寨中横冲直撞。
山寨中人纷纷发现了她,想将她拉下马,李鱼桃凭借自己的骑术躲闪。这些人有二当家的“不要杀人”命令,束手束脚,竟没有第一时间阻拦住李鱼桃。
而没有第一时间拦住人,他们便被马厩里跑出来的一匹匹烈马困住了。
这些马驹是寨中重要财产,是他们打天下的得力功臣。莳良岭这般大,这些马要是跑出山寨便如泥牛入海,想要找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整个寨子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抓人!”
“抓马,先抓马!马最重要!”
“啊是哪个不长眼的,扎我屁股!”
“不好意思啊,我看错了。”
李鱼桃抓紧鬃毛,尽管被马颠得魂魄乱飞,她还是被自己制造的混乱逗得笑出了声。可惜她的箭不在,不然他们连自己的马身都挨不上。
她真是个天才,一定可以逃出去的。对了,晏棠说的出寨子的路,好像是东北角。
不好,东北角人声杂乱,被马和一群人堵住了,只好换方向。
但是她毕竟对寨子不太熟,换路可以吗?
李鱼桃在敌人们拿着各式武器冲上前时,调转马头,选了另一条狭窄小径。四面八方的灯火朝她追来,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样迟早出事。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忽而见到前方一只长箭射向高空,而一道清朗的郎君声音在某个角落里召唤:
“小娘子,在下在这里——”
夜火贴颊,额发飞扬,李鱼桃夹紧马肚,冲!
那一边,孟疏意踩在屋檐上喘气,便看到晏棠绕出木柱,趔趄朝院外跑。院门外奔来的寨中兄弟们犹豫不决,孟疏意冷笑,晏棠这心计,真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孟疏意做大鹞状,俯身朝下。他有了提防,晏棠无论是箭还是暗器,都不可能射中他。
然而就是这个关头,一匹红棕大马踹开木栅栏。少女御马破雾,马蹄过处,木屑纷飞,灯笼滚地。
远处火海寥寥,近处夜雾迷乱。敌人们朝她拦去,马蹄踏碎木屑的气势让人后退三步。李鱼桃看清院中情形,看到了站在中间的书生,以及他怀中的弓箭。
晏棠:“这里——”
李鱼桃喘息稍定,朝他策马。
孟疏意转身踏树,以更快的速度向李鱼桃的马背跃去。
李鱼桃伏身贴马,堪堪惊险地调动马头。晏棠迅速握住她的手,被她拽上马匹——
青年上马,当即抓紧缰绳,控制马头,辨明出寨路径。
少女得到了她的弓弩,上身后拧,箭指那大鸟一般扑向他们的孟疏意。
严格来说,李鱼桃用的不是弓,而是军中专用的角弓弩。
角弓弩射程二百步,四发三中。当她坐在马上拿到弓弩,她便是这里唯一的王者。
长箭飞向孟疏意胸口,孟疏意扑棱棱在地上翻滚躲箭。他大气之下,竟甩出一把匕首,继而后悔自己被他们气糊涂了,岂能对不会武的人动刀子……
“叮”一声脆响,匕首划到马背上的鞍辔,扯动簪钏钗环,少女差点跌下马背,被晏棠挽住。与此同时,李鱼桃一头乌发散落垂曳,宛如流水深幽。
寨中传来几声忍不住的喝彩,孟疏意后怕间抬头,见那散发少女在短暂惶恐后,趴在他们大当家半臂前,竟迅速在黑夜中张开大弩,裙扬眸定,再次瞄准他。
“驾——”
随着晏棠一声轻喝,马上再出三箭,众人躲闪间,马蹄卷起尘土,晏棠带着李鱼桃撞向寨门。
孟疏意失神间,脑海中尽是女探子垂乱散发、明眸善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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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稀疏,夜雾弥漫,山林苍莽。
晏棠和李鱼桃共乘一骑,在绿林滔滔中疾奔。
二人从未来得及说话,但默契地选了最适合他们的分工:晏棠御马找方向,躲开后方的追兵;李鱼桃坐在他身前,从他肩头探出自己的大弩,时不时朝后射出几箭。
唯一不便的是,暗香流动,李鱼桃在风中乱飞的长发干扰晏棠的视野。但鉴于晏棠本就是个半瞎子,他倒一声不吭。
不知道逃了多久,李鱼桃握着弓弩的手微微发抖。
天光时明时暗,李鱼桃生出迷惘感,听到身后郎君漂浮在寒风中的声音:“你的马认路吗?”
他垂目看她,连说两次,才见这个有些迟钝的小娘子点了头。
晏棠心想,现在应该杀她。
她发散脚踝,抱着自己那一头散发,宛如抱着繁复裙裾,实为不便,又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李鱼桃沮丧:“我没箭了,不能保护你了。”
保护他?
晏棠低头,想从她的眼睛中找到撒谎痕迹,他却看不清。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晏棠顿了一下,示意她一同下马。
逃亡之际,李鱼桃顾不上男女之防,只看着晏棠放跑了马,又拉着她,往密密麻麻的树林中钻去。二人缩在灌木后,李鱼桃有些冷,挨着他的手臂,他也感到她的寒气。
待听到追逐的马声、人声渐渐远了,二人微放松。
晏棠又一次想:女探子离自己这么近,又是对自己最不设防的时候,这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他的暗器特意留了两枚给她,总不至于一枚都射不中吧?
晏棠准备扳动机关时,身侧的小娘子轻声:“我对不起你,这个还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从中拿取一样薄片。
她的发丝浮动时,女儿香缥缈如烟。青年朝后躲了一下,她不以为意,怀着愧疚心,将自己先前摘掉的琉璃镜,帮他戴上。
春风裹挟少女的声音:“我帮你擦了一下,你能看清吗?”
天边融火,红光在云翳后跳跃。红光黯下,金日喷薄的刹那,晏棠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发现他们躲在离悬崖很近的树荫罅隙中。
晨风吹拂,天地烂烂。
他看到天边红日滚滚,也看到身前仰脸、乌发曳地的少女。